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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諾言的產生和消失---廣州印象之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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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連日里莫名其妙的低燒,把身強力壯的教導主任送到了一個恍惚的原野。習習涼風在山埡里流動,一陣陣似紗如水的青煙淡霧慢慢移動,把搖晃着的山花定格在眼眶裡,影影綽綽。山崖上是密密麻麻的野生板栗樹,枝條上毛絨絨的花朵,把霧中的山野染得白茫茫一片,宛若仙境里的瓊枝玉樹,懸挂在迷途路人的頭頂。他很渴很熱,想奔上去,腳卻挪不動,想高聲叫喚,口卻張不開。眼看着山埡那邊幾個逮捉知了的兒童,嘻嘻笑着,順着青石縫裡的羊腸小道漸漸遠去,隱沒在煙霧綠樹里不見了蹤跡,但他就是沒有絲毫力氣,招一招手,留下一片流動的雲彩。

  突然,一絲甘霖降到了乾枯的嘴唇上,他貪婪的伸出舌頭,像飢餓的嬰兒迫不及待吮吸母乳。他感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吞進腹中的甘霖也微乎其微。也就是這點濕潤,讓他昏糊的大腦恢復了一點清明。他記起來了,眼前神遊的地方是鄂西山區,這條羊腸小道的盡頭,一座單孔石板橋,銜接着地區到縣城的盤山公路。橋邊溪旁,有一棟青磚紅瓦的小學校隨坡而建,窄小的操場只能安放半個籃球架。一棵百年板栗樹生長在球架的下方,寬大的樹冠伸到了小溪的那面,盛夏的時候,潔白的花兒隨風飄落,被湍急的溪水帶出靜靜的群山。

  他生活執教了三年的村小,在他刻意排出了的記憶里,再次鮮活如初。

  這種孤獨無力地掙扎,在二十年前就遭遇過。那是在一次放學后,他送幾個同學回家,返校途中突遇傾盆大雨。密集的雨簾遮沒了視線,泥濘的山路穩不住身體重心的移動。一個趔趄,他下意識抓住身旁的柳樹枝,滑到了山溝下面。幸虧柳樹枝延緩了下衝力,沒跌個鼻青臉腫。來不及責怪自己,兩眼就梭巡不停,尋找上去的途徑。陡峭的山壁上,落腳點少而又少,嘗試着攀爬了幾次,都是徒勞無功的跌回泥水之中。山頭的雨水滾滾而下,溝里積水宣洩不及,漸漸漫上了膝蓋。雨里的天色黑得快,轉眼就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一道道閃電勾勒出的窮山惡水畫面,無比猙獰地出現在眼前;還有那先是嘶嘶響,然後是驚天動地的炸雷,震得他五臟脫位。筋疲力盡的他,大口喘氣,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絕望之中。

  突然,在雷聲的間隙里,風雨中傳來了天籟之音。費老師--中氣十足的男聲蓋過了風雨,在千山萬壑回蕩。聽來很近,在峭壁上;又像很遠,在天堂里。他喜出望外,拼盡全力大喊一聲:我在這裡--

  二

  我在這裡--他睜開眼睛,看着四周瀰漫著的一片慘白。吃力地擺擺頭,身旁的吊針瓶和對面的病人,還有那特殊的來蘇水氣味,都在提醒他,這裡是南方的一家醫院。妻子在他眼前晃動着,一邊拿着毛巾輕輕地醮着他臉上的細汗,一邊悠悠的說:別吵着其他病人。你昏睡了三天,真急死人。醫生檢查沒有一點毛病。

  三天了?他不敢相信,見妻子肯定地點頭,馬上就焦急萬分地起床。心有餘而力不足,手臂撐着床沿坐不起來,又喪惱地躺下。我餓了。他很清楚,自己確實沒病,是一個諾言把他砸倒的。人不能輕易許諾,許諾就要兌現,為了不失信於小孩,曾子殺彘踐行了儒家誠實守信的人生哲學。而他當初的一個諾言,卻因時代的變幻,成為了一塊心病,扎在心田的最深處。

  出院回家后,妻子好像無意間說道,你突然昏倒在辦公室里,就是心事太重了。

  他點點頭,那個諾言一直壓在心頭,快二十年了,不能兌現,想起來就很難受。

  妻子攥着他的手說,我也一樣。結婚前的事宛若昨日。

  她那時在區中心小學任教,聽說戀人出事了,急急忙忙趕到區衛生所,哪想到,病房裡站着一屋人,病床上躺倒的卻不是他,而是一個臉膛黑里透紅、地地道道的三十多歲山裡漢子。他正坐在床邊跟山裡漢子拉家常,把山裡漢子喊王大哥。她見此大惑不解,他告訴她,他沒事,只是體力透支,喝了點熱湯睡了一覺就復原了。倒是王大哥,為救他摔斷了腿,很麻煩,醫生說要送到縣裡做手術。她當時顧不得矜持,上去抓住山裡漢子的手說,大哥,你救了我們,無論用多少錢,我們都要治好你的傷。山裡漢子反而有點靦腆,心思也細,借揉疼腿抽回了手,雙方都沒有留下一點兒尷尬。這是弟妹吧?你們從大城市來我們深山老林教書育人,是多大的功德,如果連你們的安全都不能保證,我們就真的愧對這一方水土。

  戴眼鏡的小個子區助理擠上前,對她說,史老師放心,老王是救人負傷,區財政再沒錢,也不能虧待英雄。

  那我們----她不知所措,抬頭望着未婚夫。他微微一笑,從人縫裡牽出一個大眼睛的小女孩。這是王大哥的大女兒,叫王羽佳,在我的那個複式班裡,成績優秀。昨天把她送回家后,突降大雨,是她喊回爸爸,才救了我。

  小女孩扎着一對馬尾辮,臉紅紅的悄聲叫道史老師。

  好大的一雙眼睛,我在你們學校注意過你,你盯着費叔叔講課三分鐘不眨眼,恨不得把每個字都吃掉。好聰慧的孩子,以後上北大,阿姨支持你。費老師也點頭補充道,你就是到美國留學,我和阿姨都管定了。病床上的王大哥萬分激動,連連說,佳佳,快謝謝叔叔阿姨。病房裡一遍羨慕的目光,大家都知道,這個諾言,解除了這個貧窮家庭從精神到物資的後顧之憂。在這個閉塞的山窪窪里,能夠走出一個大學生,是震撼四鄉八鄰、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兩個師大的高材生,加上他們身後的兩個城市家庭背景,有這個能力,把一隻醜小鴨培養成美麗而驕傲的天鵝。

  一對小戀人與這家山民,因為那夜的風雨,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休息日,他倆無家可歸,就把王大哥這裡當家。很多個周末,喝過山裡的老白乾,大眼睛的小姑娘佳佳就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帶着他倆一起去林子里采蘑菇,捉知了,摘板栗,檢柚子樂不思蜀。

  然而,他們畢竟是師從過教育界的學術泰斗,學了滿腹經綸,不甘心在落後的山鄉虛擲青春。一年後,他倆先後離開了鄂西,這個諾言懸在了半空中。

  他們這幾屆畢業生命運多舛,因為一場風波,一股腦被趕到邊遠地區。他們不是愛鬧嗎?給他們一片最廣闊的天地,讓他們去鬧。這些才高八斗的學子,很多成了縣鄉機關的小辦事員。師大畢業生,理所當然做了鄉村中學的教師,最調皮的,就像費老師一樣,當上複式班的孩子王。幸好那個把他們打翻在地的偉人,並不想把他們一棍子打死。南巡講話,改革繼續。南方的一些私立中學如雨後春筍興起,紛紛在全國各地挖人。公立學校也不甘示弱,加入到搶人大軍中。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新婚燕爾的費老師和史老師,載着王大哥的祝福,取路南行,成了如今這所貴族學校的頂樑柱。

  三

  幾年後重返鄂西,當初的失意蕩然無存,有的只是躊躇滿志,心境大不相同。以往看上去的窮山惡水,如今成了山清水秀。其實,山水還是一樣,因為大移民的關係,一些村莊已經半廢棄了,斷垣殘壁比比皆是,能作材用的大樹紛紛倒地,雞犬的叫聲也很落寞了,景況大不如從前。他倆暑假離開酷熱的南方,來到華中涼爽的山區林地,不諦進了人間仙境。對這些大煞風景的變化,卻能生出了包容的眼光。

  或許是他們的身份成了徹頭徹尾的外人,再沒有了感同身受的悲涼。

  他在那所貴族中學當上了教導主任,成為比校長還要炙手的紅人。校長是投資方指派的,溫和儒雅,不管瑣事。那些有錢有勢者,往往求到教導主任名下。女人也是忙人,擔任語文組長還兼班主任。他們在海珠區按揭買的三室兩廳,每晚都有貴客臨門,當然不是公事,也不是私事,而是需要私下辦理的公事。往往人去樓空,收拾完殘茶和煙蒂,她抱起兒子時,才能長喘一口氣。她不止一次地嘆息,真懷念中心小學清凈的日子。

  他一笑,我可不懷念村小。不過有點惦記王大哥,還有王羽佳,現在她該讀初中了吧。

  提起這個大眼睛的小姑娘,兩口子都有點惆悵。那個諾言,冒出來了,又沉甸甸壓上心頭。幾次提及后,兩人終於決定,在臨近的這個暑假裡,回一趟鄂西,看一看恩人。王大哥受傷后,幹不了重活,更不能出外打工,家庭非常拮据。他們想幫他,寄去幾次錢,匯款單卻蓋上查無此人退回來了。不知什麼原因,親眼去看看心裡才能踏實。

  於是,就有了那次鄂西之行。

  到了那個夢魂牽繞的地方,早已經物是人非。在鎮上下車,走上黃塵撲面街道上,天色已接近黃昏了。經打聽,見到了以前的區助理。區改成了鎮,助理也升任了鎮長。小個子面堂黝黑,皮鞋上沾滿泥塵,分不清以前是什麼色澤了。他把他們帶到了鎮招待所接風,呵呵笑着打趣自己的官銜,我是開鎮之長,也是末代鎮長。不要幾年,這個鎮就成為水下文物了。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在政府大樓牆面上,悄悄地刻下了名字。千百年之後,人們在水下考古,還找得到我的鼎鼎大名。他們聽了,也和他一同哈哈大笑起來,小人物也有自己快樂的經歷。

  鎮長告訴他們,老王第一批移民走了。他說先落下一個地方,好安心做點小生意。具體在哪裡,還不清楚。由於老區長積勞成疾病故,沒能正常交接,一些資料暫時封存了。你們留下地址,我找到后告訴你們。

  怪不得查無此人,原來如此。兩夫妻對望一眼,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第二天,拜訪了中心小學的熟人。學校里幾乎空蕩無人,學生和老師都一樣,流失了一大半。教室旁,一顆高大的老槐樹在山風裡沙沙地敘述着什麼,幾隻不知名的鳥兒蹲在枝頭啾啾地回應着老槐樹。在靜謐的校園走了半圈,兩人都感到心有點糾疼,怏怏不樂地回到招待所。第三天,他倆又到那所敗落無人的村小憑弔了一番。他還童心大發,特地跳過歪斜倒地的單邊籃球架,在那棵百年老樹上折了一根枝條。還不是板栗成熟的季節,枝條上的一串堅殼像刺蝟撐着利刺,保衛着裡面的果實。

  還未移民的鄉親聞訊趕來,分外熱情的拉他們做客,給那次不算圓滿的鄂西之行,帶來了比較滿意的結局。

  四

  一晃十多年又過去了,他們的孩子都上高中了,就在這所學校。校方照顧員工,收費非常低廉。他們接到過鄂西鎮長的來信,得知王大哥一家早就移民到了廣東,卻不知道更詳細的地址。主任利用休息和出差的機會,幾乎找遍了南粵大地。但凡三峽移民村,如高要、博羅、佛山等地更是常去打探消息,就是始終不見王大哥一家的蹤影。偶然遇到熟悉他們一家的鄉親,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三峽移民迴流很多,又有不少投親靠友,尋找一個人難度確實很大。久而久之,他們就把尋人的心思放下了。只有在暗夜裡,想起那個大眼睛的小姑娘,才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他們唯有在心裡祝福,有各地政府的妥善安排和善良人們的熱心幫助,王大哥一家也該安居樂業了。

  每年下學期,學校都要集中安排一次家訪,徵詢家長的意見,以便改進教學方法和學生在校期間的生活措施。三六班班主任是今年剛調來的小李老師,女孩羞怯,擔心完不成學校下達的任務,咧嘴悄悄地請他陪伴。這本來也是教導主任的職責,他就爽快地應承了。

  在一處高檔小區里,幾道防盜門打開之後,走出了高貴典雅的女主人,她優雅得體地請客人入座。皇宮式裝潢的客廳富貴逼人,涉世不深的小李老師有點手足無措,見主任波瀾不驚的尋常舉止,才慢慢地靜下心來。幾人言談融洽,這所貴族學校畢竟名聲在外,女主人也是通情達理,沒有提什麼額外的要求。小李老師只是有些奇怪,一向古板守禮的這個領導,幾乎沒有正眼看過靚麗迷人的女主人,倒對站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小保姆青眼相加。低眉順眼的小保姆,怎麼看都不起眼,只有一雙水盈盈的大眼睛,使人過目難忘。

  小汽車在向另一個學生家庭開去的途中,教導主任還在喃喃自語,年齡不對。小李老師沒聽真切,追問是什麼不對,一向待人彬彬有禮的主任竟然粗暴地回道,不干你的事。第二天下午,小李老師正想繼續約他去家訪的時候,同事告訴她,主任剛才在辦公室昏倒了。她在醫院看望主任的時候,把自己的疑慮怯怯地告訴了史老師。史老師教學有方,愛護新人,深得青年教師的尊重和信賴。

  史老師笑了,到底是恩愛夫妻,心有靈犀一點通,馬上就想起了鄂西舊事。她給小同事講了一個老故事,老得幾乎超過了小李老師的年齡,但小李老師卻感動得熱淚盈眶。史老師說,老費的眼睛很抓人,不會認錯,他感到疑惑,是忘了一樁事。王大哥不是一個女兒,我們離開時,他的小女兒剛剛兩歲。周末我和你再去一趟那個學生的家裡,認證這事,給老費一個驚喜。

  五

  端午前夕,一家人興緻勃勃地商討出遊計劃。她有意掌管話頭,表示出對道教聖地羅浮山的心往神馳。他本要不假思索地拒絕,利用小長假完成手頭一篇論文最後的潤色,但看到兒子渴望的眼神,也違心的點頭同意了。論文可以加班加點修改,現在的新五好男人,陪好老婆兒女是第一要務。

  翌晨自駕出遊,上高速,穿鬧市,到達山門口已經十點多鐘了。泊好車位,一家人說說笑笑不慌不忙地上山遊玩。山勢雄偉挺拔,風光清靜幽秀,給人的感覺宛然置身於洞天福地之中。 潺潺的流水、嗚嗚的林濤,洗凈了紅塵裡帶來所有慾望,使人產生出與山脈融為一體的衝動。遊人如織,歡笑繞耳,一道道蜿蜒向上的石徑直指湛藍的天空。

  不知不覺中,三人到了沖虛觀。正準備拾級而上,一睹道教聖地之真容,忽聽得耳畔有人喊道:費老師--費老弟。久違的聲音,只有當初的王大哥這樣叫他,那麼親切,那麼激動。他一怔,掉頭望去,在觀前水池欄杆邊,一行人笑意盎然地望着他。那個家訪遇到的女主人和小李老師挽手站在一起,小保姆換了一身藕色連衣裙,亭亭玉立,一雙大眼睛像羅浮山的泉水清澈透亮、炯炯有神。她的兩邊胳膊挽着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婦。不是王大哥夫婦還能是誰?他情不自禁地飛奔過去,百感交集地喊道:大哥大嫂!幾雙手牢牢地握在一起。

  妻子在一旁喜淚閃爍,推了丈夫一把,怎麼樣,不虛此行吧?

  他恍然大悟,感激道,是你安排的?將近二十年的尋找,今天終於如願以償,他怎能不欣喜若狂。他拉着王大哥夫婦的手,找到一處石凳上坐下。他有太多的事要問,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王大哥始終面帶微笑,簡略地說了這些年的經歷。到這邊來了后,用補助的錢開了個網吧,現在也發展到上百台規模了。小女兒艷艷讀酒店管理專業,也快畢業了,現在跟着嶺月酒店老闆劉姨實習。就是她,快叫叔叔,王大哥拉過漂亮的小保姆。劉姨很喜歡她,日夜把她帶在身邊。

  王大哥的經歷平淡無奇,講敘時的語速不急不緩,臉上的表情無憂無喜,彷彿生活就是這樣一杯白開水,無滋無味卻不可或缺。末了,他把手放在費老弟的膝蓋上說,是我囑咐鄉親們和移民辦的人,不要把我的去向告訴你,你不要怪他們。你們那個學校我聽說過,競爭非常激烈,稍不留意,就會砸了飯碗。你是干大事業的人才,不能為這些小事情分心。再說,鎮長告訴我,哦,他現在是副縣長了。你們這些年在我們那山角落裡幫襯了上十個貧困孩子,已經有六七個大學畢業了。鄉親們都很感激你,你為我們做的事夠多了。

  我們對佳佳許下諾言,沒能兌現,我終身感到內疚。大哥,你說了半天,也該說說佳佳的情況了,她讀的哪個大學?什麼專業?現在在哪裡工作?快三十歲了吧?結婚了嗎?女婿是哪裡人?有外孫了嗎?

  妻子嗔怪道,怎麼有你這樣問話的,叫大哥回答那一句。說完,也巴巴的望着王大哥,佳佳的命運,也是她非常關心的。那個像艷艷一樣,大眼睛的小姑娘,在他們的夢裡,已經出現了二十年。

  大哥大嫂沉默了。她抬眼掃向艷艷,艷艷的眼眶水波盈盈,望向一旁。那裡是一片松林,鳥聲喳喳,攪得人心緒不寧。費老弟急了,推着王大哥的肩膀說,出了什麼事?佳佳究竟怎麼了?

  嗚嗚的哭聲突然傳出,艷艷忍不住流淚說道,我姐姐不在了。大嫂也在擦淚,母女連心,一個活蹦亂跳的孩子說沒就沒了,想起來,怎麼不痛苦。

  王大哥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斷腿,平靜地說,都過去了。我要鄉親們瞞着你,也是怕你們難過。說來還是你們走引起的事,也是她的命中注定。村小沒老師了,合併到中心小學。十多里山路,小學生又不能住宿,村裡的孩子大都不去了,只有佳佳非得要上。她說以後還要上初中高中大學,就不考北大了,考到廣州大學,去找叔叔阿姨。我遂了她的心,反而害了她。小學畢業典禮那天,孩子對我說,爸爸,我已經長大了,您從今天起就不去接送我了。走了幾百次的山路,我想她閉着眼睛也可以走回家,我就大意了。誰知晚上也和你那天出事一樣,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我慌慌張張找到學校,學校的老師也跟着找了一夜,天亮后才到離家兩里路的溝里找到她,就是你出事的那條山溝。她趴在離溝沿不到一巴掌遠的地方,永遠睡著了。都說佳佳身輕如燕,躲開溝里的洪水輕而易舉,溝底那麼滑腳的地方她都上來了,只要再往上爬一步就得救了。可一條裸露的樹根掛住了書包,把她的希望沉入了水底。大夥發現她時,她的一隻手放在樹根上,好像還在解結頭。孩子不在了,我不能要你的錢,所以,我要郵局退轉去了。那是你給孩子的承諾,我們用了心裡有愧。

  沉默,大山一樣的沉默,幾個女人的綴泣,加重了沉默的力度和憂傷。他沒想到,一個慎重的諾言,會以無比的悲哀化解了。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像遭到了泰山壓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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