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小小說>精彩小小說>王老漢進城

王老漢進城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王老漢起了個大早,他要進城去賣自家那棵蜜棗樹上下來的甜果兒,攢上幾個閑錢,好為自個上初一的寶貝孫子買輛新自行車。

  他估摸着這筐棗兒至少能賣上個三十多塊錢,加上存的一百多,基本上已經夠了,王老漢背着竹筐走在溝旁,遠處黑影婆娑,彷彿看見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就停放在溝的盡頭,於是他加快了腳步,似乎自己年輕了好幾歲。

  溝的盡頭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公路,足有五米寬,鄉里通往縣城的破中巴就經常拖着橫七豎八的人群,亂七八糟的貨物和七零八落的自行車疲憊地爬行在這條鄉間小道上,等車的人們全然不顧它的氣喘和哀鳴,依然奮不顧身衝上來,從窗子和門裡擠進它滿是潰瘍的病胃裡。

  王老漢等了將近半小時,終於等來了這輛“老巴”,儘管車破,可它是全鄉唯一的一輛bus,是全鄉老百姓眼中的功臣,沒有它,到縣城三十多里的山坡路,夠他們腳蹬手刨半天的,更談不上托點東西帶點貨,那簡直是痴心妄想了。王老漢用了兩元的代價,把自己和一筐棗兒帶到了縣城。

  太陽剛露出了個紅臉,城裡的人們就穿着褲頭背心在馬路上瘋跑,老頭老太雙腳站在鐵踏板上來回亂晃,王老漢羨慕得不停地嘖嘖:他娘的,當個城裡人真不賴,不用種田不用養豬,整天地穿得乾淨吃得均勻,活得自在。他吃力地把筐從背上卸下來,還沒開始叫賣,幾個晨練的老太太馬上圍上來,一看是棗兒,手和嘴馬上團結起來,隨着一陣陣咔嚓聲,牙齒和舌頭開始劇烈運動,一位老太太含着半個棗嘰哩咕嘟地說,甜――太甜了,話沒說完被噎了一下,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將棗核吐了出來,王老漢偷偷地看着老太太的手,一雙手又白又胖,似乎很好看,心裡不由得有些慌,他真想閉上眼睛不去看,怕別人罵他老不正經,可那些老太太的手總往他的棗上摸,這也由不得老漢大開殺戒了,他忽然想起自家老太婆的那雙手,又老又瘦,又黑又長,青筋綻露,摸上去粗硬冰冷,簡直就是一副老巫婆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似乎覺得有點對不住她。

  王老漢的棗兒賣得很快,一股腦兒被幾個老太太老頭全買光了。王老漢的心裡又亮堂起來,一點錢足足有四十多塊呢!他美滋滋地哼起小調:“大道上走來了我陳士鐸,趕會趕了三天多……”於是他也像陳士鐸那樣要了二兩老酒,吃了一碗炸醬麵條,然後順着大街向東溜躂。

  有些時候沒來縣城了,他想給孫子和老太婆買點好吃的和用的。王老漢背着筐兒在那兒東張西望,也不知走了多長的路,來到了城裡人和鄉下人認為最熱鬧的百貨大樓門口,百貨大樓儘管是人來人往,卻遠遠大不如以前,王老漢還記得十年前那景象,村裡的彭三娃子學校畢業分到了百貨大樓,沒把全村人妒忌死,說媳婦的踏破了他家的門檻,可前年三娃子卻下崗了,聽說擺了個水果攤,弄得患難妻子也跟別人共患難去了,王老漢打死也搞不明白,這麼高的大樓這麼多的東西竟還有人餓肚子,百貨大樓的頭頭是該槍斃才對。

  他正要打算進大樓里瞧瞧,卻發現在門口右側的台階上跪着一個老女人,樣子有五十多歲,散亂着頭髮,耷拉着腦袋,臉和手又黑又臟,上衣和褲子打着補丁,光腳丫上套着一雙伸出趾頭的黃球鞋,王老漢剛到門口,老太太馬上直起上身,露出可憐巴巴的神色嘟囔:大哥,行行好吧,給點錢吧,大哥,可憐可憐我這個無依無靠的老太婆吧。說著說著,聲裡帶出了哭腔。王老漢心有些軟,看着跟前的老女人,他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的老伴,老伴跟自己三十多年了,現在老得跟這個女人跟差不多少,一輩子田裡家裡忙得團團轉,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他忽然感到很傷感和歉疚,他把手伸進了鼓脹的兜里,但馬上又縮了回來,他想到了老太婆臨行前的交待:賣了棗可趕緊回家來,不要妄花錢,孫子的自行車得快點買回來。這個使命他不敢耽誤,兒子是孝順,可兒媳婦有時並不太滿意,照顧不周還不時朝老兩口拋個白眼或者丟上兩句不咸不淡的怪話。

  王老漢又把手伸進外衣口袋,把兜里僅有的五角硬幣輕輕地放進女人的乞討碗里,儘管很輕,但還是發出了清脆的“噹”聲,老女人不屑地抬起頭來打量了他一下,發現這老頭挎着個筐子,穿着老黑布衣褲,一幅忠厚老實的模樣,心說,這一定是個農村來的老土,待我詐詐他:大哥,你怎麼也不同情同情俺,給五角錢就把俺給打發了,俺看得出您是好人,就多給俺兩個,俺孫子在家正等着讓俺給他買燒餅呢!王老漢“我……我……”兩聲沒了話語,他又一次把手伸進了裡面的兜里,卻發現有不少人正盯他兩人看,他有點害怕,怕自己被小偷盯上,怕自己的血汗錢一不小心血本無歸,他不敢再伸手,但總覺得不再拿出點錢來實在是心裡不落忍,有點為富不仁沒有人情味的感覺,在他們的村裡會被人戳脊梁骨。他看了看女人,說,那個吧,你在這等着,我給你買二斤燒餅去,你可千萬別走。說著,王老漢迅速邁出羅圈腿離開了大樓口。女人不屑地罵了聲:這個老冒,誰希罕你那破燒餅,快滾吧你。

  王老漢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地尋找着燒餅店,問了幾個人不是搖頭就是說不知道。那聲音脆得跟凍蘿蔔似的冷冰冰的。他心想,這城裡人是不是平時都不吃燒餅,如果吃,咋能不知道哪裡有賣的,真是千年的老龜——成了怪了。

  好不容易在郊區的一個牆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家打燒餅的,他還跟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地高興了老半天,買了二斤燒餅往回走,他才發現西邊的太陽正像大燒餅似地往下墜,王老漢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他想無論如何得在天黑前,趕上最後一輛車回家去,老太婆和孫子也許正翹首等着他回來,孫子正等着爺爺捎回來的好吃的東西。

  回到百貨大樓的門前,街道上已是華燈初燃,商販雲集了,自發形成的地攤市場熱鬧非凡,賣的買的川流不息,熙熙攘攘,不失熱鬧和繁忙。王老漢已顧不得欣賞這些,他站在百貨大樓門口到處張望,卻不見了那個乞討女人的身影,門口的保衛不耐煩了,問:你在那東張西望,鬼鬼祟祟地,幹什麼?王老漢一五一十地說了,看門的小伙笑了:你這老頭真實在,給你個棒棰你還當真(針)了,瞧,在那兒。王老漢隨着看門小伙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了那個曾在此處乞討污穢不堪的老太婆,可她已經是洗得乾淨,扮得光鮮,換了新衣,像模像樣地坐在大排檔里,一手捏着雞腿,一手拿着麵包,狼吞虎咽地進晚餐。

  王老漢的心火“騰”地一下點着了,他狠狠地把燒餅摔在地上,三下兩步下了台階,可又馬上站住了,心想,自己是犯的哪門子倔,人家吃人家的,與你何干?你不就是給了她五毛錢嗎?受欺騙又不僅僅是自個,要不,在城裡別說雞腿,連個雞毛也不一定買到。

  想到這,他心裡平衡了許多,他拾起燒餅打了打上邊的土,又馬上想起家中的老太婆,覺得自己實在有點對不住她,記得剛結婚頭一年,老婆要買幾尺花布做個褂子,他不允,後來老婆還是偷着花了四毛私房錢買了幾尺花布,被他按在炕上打了個鼻青臉腫,還罵她敗家子,掃帚星,不過日子。現在想想,比起這些城裡人,自己的老婆已經是一千個好一萬個好了……

  王老漢作出了一個重大決定:他要給自己的老太婆買一個外套,像城裡的女人穿的那種,就是坐不上最晚那趟車,今天他走也要走回家,親手給老婆子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