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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命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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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個世紀的四十年代初,兵荒馬亂的潼陽城逢上了一件盛事。這潼陽城從古至今下圍棋之風極盛,高手更是層出不窮。可要說名氣響亮的,還是要算黃、徐兩大圍棋世家。可是這兩家宿怨極深,說起原因,那可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兩家各出一代表爭奪棋王,誰料到兩家掌門人竟嘔心瀝血地下了三天三夜,最後雙雙心力交瘁,當場吐血身亡,留下了一張沒有勝負的奪命棋譜。

  所謂一山容不得二虎,從此,這兩大圍棋世家共同約定了一個頗為殘酷的比賽。兩家各選出一人進行三番棋對局,輸的一方要舉家搬出潼陽城,不準踏入潼陽城一步。比賽間隔十年進行一次。

  轉眼又到了一個十年。在郊區蝸居了十年的黃家可是摩拳擦掌,黃天龍是黃家崛起的才俊,從小聰穎過人,比起父輩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次可是志在必得,發誓一雪前恥,將徐家趕出潼陽城。而徐家的掌門徐擒虎也不是吃素的,是公認的弈林奇才。兩人都有響噹噹的名號,卻從未交過手。這次龍虎相爭必定精彩萬分,潼陽的百姓們都翹首以待。

  這事也引起了一個日本軍官的極大興趣,這日本軍官叫山田次郎,是個中國通。那年他率領日軍佔領了潼陽城,使這座千年棋城成了淪陷區。山田可是個殺人如麻的魔頭,所到之處無不血流成河,但他居然是個棋痴,嗜棋如命,只要看見黑白子便像是掉了魂一樣。當他聽說黃徐二人即將大戰時,他興奮得“哇哇”直叫。他認為自己作為佔領地的長官,有必要給這一賽事增添點刺激。他吩咐手下的給黃徐兩家帶話,這次三番棋對局他將親自主持,勝出者賞銀元一千兩,另還特聘為日本軍隊里的棋師,每月有優厚的俸祿。

  這消息傳出去無疑是火上澆油,大家想,這即將到來的棋戰不知會有多麼的驚心動魄、波瀾萬丈。

  比賽當日,山田次郎特意安排兩人在一寬闊的庭院里對弈,他就端坐於棋盤邊。庭院外掛着三丈見方的大棋盤。有人來回傳遞棋譜,然後按棋譜將棋及時地擺在大棋盤上。大棋盤四周人山人海,煞是壯觀。

  可是沒想到第一盤棋才下了半天就結束了,徐擒虎中盤勝出。黃天龍竟完全沒有發揮出水平,鬆鬆垮垮地敗下陣來。眾人皆感意外。

  第二天續弈第二局,這回輪到徐擒虎像吃錯了葯一樣,莫名其妙地就輸給了黃天龍。居然連半天都沒有用到。圍觀者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兩盤看得山田甚是鬱悶,他頗為失望地對手下說:“什麼狗屁圍棋世家,簡直浪得虛名!”這時,手下一名漢奸上前對他說:“我猜想這兩人明天一定會下出一盤和棋。”山田納悶了,漢奸說:“我在此地土生土長,對二人極為了解,這黃徐二人自命清高,不願意受您賞賜,更不願做棋師,所以兩人互讓一盤,明日決戰必定下成和棋,沒有人勝出,自然也就不會為您效力了。”

  山田一聽勃然大怒,想了半天,咬牙說:“我就不信兩人明日不露真功夫!”說完把一個酒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漢奸猜得一點沒錯,黃天龍和徐擒虎一聽說日本鬼子開出的條件,就打定主意寧死不受日本人的賞賜,更不可能到日本軍隊去當什麼狗屁棋師。跟國恨家仇相比,那點個人恩怨又算得了什麼!可是懾于山田這個魔頭的淫威,這三盤棋又不能不下。頭兩局比賽,兩人心有靈犀一點通,互讓一盤。兩人均想,第三局下成和棋便是了。

  第三天,大棋盤外依然人潮洶湧,儘管前兩天的棋無半點精彩可言,草草收場,可是大家還是想親眼目睹這黃徐兩家是如何了結恩怨,誰將贏下山田許下的重獎。

  沒多時,黃天龍和徐擒虎並肩走進對局的庭院。剛踏進大門,兩人便覺殺氣逼人。只見兩邊齊唰唰地站着兩排鬼子兵,都亮出了白森森的刺刀。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還有一把碩大的鍘刀像一個野獸張着大嘴橫卧在院子一側。

  黃天龍和徐擒虎只覺心裡一涼,怔怔地立在那裡,邁不動步了。這時,山田一臉獰笑地對二人說:“本人深愛圍棋,能親眼目睹二位高人對弈是三生有幸,貴國有句話叫‘弱肉強食’,勝了的自然可以有享不完的富貴,當然,輸了嘛,嘿嘿嘿……”山田指了指那把大鍘刀,陰惻惻地乾笑了兩聲,讓人不寒而慄。山田又補充說:“如果出現和局,那就麻煩二位都把人頭留下!”

  這局棋徐擒虎執白先行,他如泥塑木雕一般沉思良久,遲遲不肯落子。正當山田極不耐煩的時候,他終於緩緩落下了一子。山田不禁吃了一驚,這步棋實在怪得離譜,如非親眼所見,肯定以為是哪個不懂棋的人胡亂擺下的。當黃天龍走出第二步時他更加意外,簡直是荒誕不經,不可理喻。他想了想,有點明白了,這兩人多半在互相讓棋,難道真是不想要命了?

  他正尋思着,黃徐兩人已飛快地下了十幾着棋,招招離譜,乍一看,這哪裡是高手對弈,分明是兩個頑童在胡亂瞎擺,一點章法全無。山田的臉色漸漸陰沉起來,他想,這不是分明在戲弄我嗎?真是狂妄大膽!他暗下決心,等這兩人玩夠了,全部按在鍘刀下面剁了。

  黃徐二人落子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每步棋都要思慮良久。

  兩人其實心裡清楚,這是盤沒有結果的對局,因為他們所擺的棋,正是當年奪去兩位前輩性命的那盤棋譜。當時兩位前輩性格都剛如烈火,互不服氣,開局便鬥上了氣,隨手亂下一氣。可到了中盤卻是使出了全身解數,絞盡腦汁,使局勢跌宕起伏,沒想到到最後竟拼得精力耗盡、油盡燈枯。

  黃徐二人此時十分默契地擺出了這局棋,都沒想活着離開這裡。兩家以這盤棋結怨,一百年後的今天就以這盤棋結束吧,讓一切恩怨都煙消雲散。兩人與其說是在下棋,不如說正在進行心靈的溝通。雙方均感惺惺相惜,只恨沒有早點結為摯友。

  這局棋“下”了一整天,眼看天近黃昏,終於擺到最後一步了,兩人相互凄然一笑,正準備雙雙起身,卻只聽哇地一聲,只見山田面如金紙,嘴唇發烏,吐出一大口血,染紅了大半個棋盤。旁邊幾個侍衛連忙上前把他扶住。山田又狂吐了幾口血,昏死了過去。

  原來山田全神貫注地關注棋局,已不知不覺地陷入了這繁複深奧的局勢裡面,進入中盤,每一步棋都晦澀難懂,往往一手棋還未算清,另一步又擺了下去,招招都是奇手怪招,神鬼莫測,看似七零八落的棋卻又暗藏玄機。看得山田頭昏腦漲,胸悶氣短,欲罷不能。隨着棋勢的進展,愈來愈艱深,處處潛伏殺機,感覺像走進一個四面黑沉沉的迷宮。他終於支持不住,感到天昏地暗,眼前發黑,胸前一口淤血涌了上來……

  這下日本鬼子亂了套,七手八腳地一擁而上搶救山田,忙活了半天還是回天無術,等鬼子們想起了黃徐二人,這兩人早就不見蹤影了。他們趕緊到家裡去抓人,哪知道這兩家人早就人去樓空了。把鬼子漢奸們氣得嗷嗷直叫,放火把兩家燒了個乾淨。

  從此,黃徐兩大家人如浮雲一般消失了。可惜的是,那張詭異神秘的奪命棋譜再也沒人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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