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小小說>舊聞舊事>“第十流的祖師爺”

“第十流的祖師爺”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明代蘇州才子祝枝山足智多謀,天大的疑難事情,到他手裡便迎刃而解,在他面前栽過跟斗的人,知道他的厲害,就奉送他“洞里赤練蛇”的綽號。蘇州民間至今流傳着他的“我是三教十流的祖師爺”故事。

  蘇州齊門有一家錢記飯店的老闆,為人刻薄貪財。平時以各種借口剋扣廚子、跑堂的工錢。供應菜肴,抬高售價,以次充好。祝枝山曾去飲酒,一嘗酒味不對,問酒保:“這水的味道怎麼不純?”酒保忍不住笑道:“這是酒,不是水。”祝枝山又問:“那麼你們這水裡兌了多少酒?”錢老闆在一旁聽了很不高興,但又無話可說。他懂得這個吃客的意思是說:別家酒店是酒里摻水,而這家酒店是水裡兌酒。

  錢老闆素來喜歡和人打賭,以便贏了從中占些便宜。一天祝枝山又去飲酒。店堂里已經有了四個客人。祝枝山進門就對錢老扳打招呼:“上次多飲了幾杯寶號的佳釀,醉後言語多有冒犯,還望多多海涵。不過我今天一個人獨酌無聊,想找店堂里那四位客人一起打個賭。由你這位大老闆出題。答對的不付錢,答不對的除付自己的賬以外,答對的那份賬也罰他來付。有三個人答對,兩個人答不對,那兩人都得付四人的賬。這樣一來,你大老闆就收進八份賬。上次得罪,這次要給你點補報。怎麼樣?”錢老闆暗暗高興,只要出個難題,如果兩人答對,三人答不對,供應五人酒菜,收入相當九人會賬的錢。何樂而不為?便滿口應允。

  五個人聚在一桌,又添了幾道菜。一致催錢老闆快快出題。錢老搔搔後腦勺,說:“現在有九個字:上、下、左、右、前、后、三、五、一。將這九個字編進九句詩里,要句句不離本行,暗示自己的職業。”

  第一個顧客說:“我上坐父母官,下跪原、被告。這次站在堂左,下次站在堂右。老爺出巡,我不是前護,就是后擁。三班(皂班、壯班、快班)當差,五更奉命抓人。一有差錯也得關進牢門。”

  錢老闆點點頭:“你是衙役。”

  第二個顧客說:“我上有至聖先師,下有莘莘學子。讀《春秋左傳》,臨右軍書法。前一頓吃的稀飯,后一頓又喝薄粥。三月不知肉味,五月還穿棉襖。一年瘦成猴形。”

  錢老闆哈哈大笑:“窮教書匠。”

  第三個顧客說:“我上有老,下有小。左邊放箱子,右邊坐乘客。喊一聲:前面行人讓路,當心撞痛;說一句:後邊客官坐好,不要多動。三里過村,五里到店。一串銅錢到手。”

  錢老闆說:“推獨輪車的也來湊熱鬧。”

  第四個顧客說:“我上有極樂世界,下有阿鼻地獄。左邊拜金剛,右面參羅漢。前殿在三世佛旁點燈,後殿在五方佛前磕頭。不想女人不吃肉,一心念阿彌陀佛。”

  錢老闆說:“你這和尚脫了僧衣,躲在這裡飲高粱酒,吃紅燒肉。看在菩薩面上,算你答對了。”心裡卻在划算:還有一個人。阿彌陀佛,菩薩保佑,這人不要答上來,我還可以收入八份賬金。

  第五個輪到祝枝山。祝枝山一會兒搓搓手,一會兒搔搔頭,顯得心煩意亂,焦急萬狀。錢老闆心花怒放,暗想:“今天是你提出來要打賭,你沒有料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們四個人的賬都該你付。那四個客人原來點的,加上後來添的酒和菜……”想到這裡,就呼喚:“小二,結賬!”

  小二跑過來,清點桌上的酒菜,一口氣報道:“醬雞、松花、白肚、涼肉、香腸;燴鴨條、燜黃鱔、清蒸甲魚、燴蝦仁、溜鮮蘑、清炒三樣、栗子雞;三斤白乾……總共三兩九錢銀子,小費加一錢。”

  祝枝山站起身,往店外就走。錢老闆一把拖住他。祝枝山說:“你這是為什麼?我去一趟茅房,方便方便就來。”錢老闆將臉一沉:“你方便了,我可要‘不方便’。識相點,四兩三錢九分銀子放下來再走!”

  祝枝山說:“你這是怎麼啦?我又不是答不出來。你也不打聽打聽,我祝枝山五歲就能寫一尺見方的大字,讀書一目十行,九歲就能作詩,三十三歲中的舉人。是當今才子,上金鑾殿面試,我也六隻指頭捏田螺——比別人加倍篤定。還怕你這種題目?”蘇州俗語:“三個指頭捏田螺——篤定”,是“有把握”的意思。祝枝山右手有六隻指頭,所以說“加倍篤定”。

  錢老闆聽說這個人,原來就是“洞里赤練蛇”,再又見他說“你也不打聽打聽,我祝枝山……”時,右手一抬,伸出一個大拇指,下面還有五個手指握着拳頭,知道“貨真價實”,不是“打假”對象,已經嚇矮了半截。

  祝枝山又坐下,說:“好吧,既然不放心,我就先交了卷再去小便。聽好:天上沒有掉下來的,地下沒有長出來的。虧空左鄰債務,拖欠右舍錢財。走到街上,前面有人攔路逼債,背後有人跟隨討錢。身上只有三個小錢。”說著從身上掏出三個銅錢,放在桌上,“五個人吃的賬,全要我付,我只有老命一條!”

  錢老闆壯一壯膽,吞吞吐吐道:“你,你這答得好像不對。”祝枝山問:“怎見得不對?”錢老闆說:“沒有暗示你的職業。”祝枝山說:“我是專門吃白食的,有錢還會來吃白食嗎?你說哪一句對不上號?”錢老闆停了一下說:“士、農、工、商,三教九流里沒有這一行啊。”祝枝山笑道:“你只知道三教九流,不知道三教十流。我這一行在三教十流中,我是第十流的祖師爺。”說完揚長而去。回頭見錢老闆在背後打拱作揖,祝枝山道:“錢老闆何必如此多禮,是想說歡迎下次光臨?”錢老闆答:“不,不,不。是求您老下次千萬不要再來了。”

  其他四個客人也一同出了錢記飯店,五人遇在一起,哈哈大笑。原來另外四位顧客,不是別人,正是張夢晉、徐禎卿、唐伯虎和他的弟弟唐子重。

  錢老闆面對杯盤狼藉的桌面,癱坐在那裡,連連嘆氣。店小二幸災樂禍,因為按慣例客人給的加一小費,一向也是進老闆腰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