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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里的誘惑——歲月划痕之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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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里的誘惑

  ——歲月划痕之二十五

  上三年級的時候,我交了一個新朋友,他就是馬同學。

  他個子偏矮,又偏瘦,蔫乎乎的,在班裡很不起眼,可因為一件事卻讓我對他刮目相看了。

  一次上體育課,體育老師偷懶兒讓我們自己玩兒,我們就放了羊,想幹什麼幹什麼,有的同學就在樹底下玩起了“戳刀兒”(一種比賽在地上戳鉛筆刀的遊戲)。他們玩兒的時候,發現地上有一些小洞,豎直的,很圓,不像螞蟻洞,就討論起裡邊是不是住着什麼東西。大夥七嘴八舌,誰也說不清。就在這時,馬同學非常肯定地說裡邊有一種會咬架的小蟲子。見大夥不信,他就揪了一莖細草到洞里去釣,還真釣出一隻一厘米多長的小蟲兒。那蟲子身體細而白,黑頭,被釣出了洞還咬着草莖不放。為了證實這種蟲子愛咬架,他又從別的洞里釣了一隻,放到原先的那隻身上,兩隻蟲子還真的咬起來。

  這種蟲子叫什麼,馬同學也說不上來,但我還是佩服他,並主動找他玩兒,我們也就成了好朋友。

  他會講故事,講的故事多與念書相關,現在能記起的就是一個惡搞私塾先生的系列故事,聽着像是他們家什麼人上過私塾。

  1960年初春的時候,他邀我去他家玩兒。他家在瑯瑚街東口路北,上高台階,過門洞由照壁向東就進了院。院子很大,裡邊有兩根很高很大的樹,他說是椿樹。他家住北屋,屋裡的西牆上竟然有幾個小門,他說是壁櫥。他有哥哥,有妹妹,至於一共幾位,已記不清了,只知道他的一位哥哥在九十年代擔任了保定市高新技術開發區管委會的主任。

  在春草初綠的時候,他讓我陪他去挖野菜,原來他的父母給他安排了這樣的任務。星期天,我跟母親說要陪同學去挖野菜時,母親也給了我個袋子,讓我也順便挖一些。

  雖然我也生在農村,可從來沒有接觸過莊稼,就更甭提野菜了,所以去哪兒挖,挖什麼,完全聽他的。他帶我從北大街向北,過一個小石橋,再向北就到了莊稼地,那地方好像應該在我跟大王子撈魚的那條河的東邊。此時,麥苗綠了,田邊的野草也綠了。我們要挖的野菜就夾雜在野草之中,準確地說它們也是野草,只是趕上了災年,身價就高了一大截兒。

  1958年的時候,年成挺好,可那年放衛星,說糧食畝產能過萬斤,上上下下都為糧食多了沒法處理髮愁,加之成立人民公社,吃公共大食堂,糧食收了也是歸公,人們就不太上心了,所以糧食就沒有做到顆粒歸倉,比如有些地方的紅薯就爛在了地里。可到了1959年,北方南方旱澇災害交替出現,成了大災年,人們發愁的就不是糧食多了沒法處理,而是缺糧食餓肚皮怎麼辦。

  糧食長在田野,希望就在田野,於是人們就盼着新的一年能來個大豐收。

  我倆想的則是眼下,盼着能多挖到一些野菜,充饑度荒。馬同學肯定以前挖過野菜,他不但能準確地區分哪是野菜,哪是野草,還能說出野菜的名字和野草的名字。當時我一點兒都不感到奇怪,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可現在我就有些納悶了,他也住在城市,怎麼知道的這些呢?

  我們一邊挖野菜一邊遊玩兒,滿目綠色,處處春光,可比在城裡暢快多了。

  我們挖的主要是馬生菜、人心菜、刺兒菜、老鴰筋等。他告訴了我這些菜的主要特徵,我很快就能自己挖了。

  除了野菜,他還能識別那些野草中的即食美味。他指着一種葉子上帶紫紅點兒的植物說:“這是酸溜溜,挺好吃的。”並揪下一片吃起來。我跟着也揪了一片品嘗,酸不溜丟兒的,味兒還不錯。

  在地里,我們還看到一棵小樹,枝頭掛滿一團團嫩綠的圓片片。他說,那樹是榆樹,那圓片片是榆錢,好吃,並捋下一把,大口小口地吃起來。我看他吃得那麼帶勁,也揪下一小把放到嘴裡, 一嘗,滑嫩香甜,確實好吃。於是我倆邊吃邊往口袋裡塞,直到把衣袋塞得滿滿的。

  這次挖野菜,我收穫頗豐,挖了一小袋子。奶奶見了高興,立即洗乾淨,與棒子麵和在一起烙餅。烙棒子麵餅是奶奶的絕活兒,能烙得又薄又脆。可摻多野菜她也烙不好,經常烙成碎塊兒。

  我們家雖入了食堂,但還得花高價到農村買棒子麵貼補着吃,因為食堂根本就吃不飽。

  不知是不是我倆開了頭,挖野菜很快就成了風,鄰居們都起大早去挖,母親不甘落後,也帶着我去,挖野菜又成了我的一項任務。

  可這事兒一成了任務就乾著沒勁了,睡眼矇矓就得起床;挖一會兒就得往回跑,不然會誤了上課;費力八活挖到的多是刺兒菜,還吃着扎嗓子眼。

  不知學校是不是也跟風,竟然放假讓我們去挖野菜。挖回的野菜我們都交給了老師,最後怎麼處理就不得而知了。

  學校還讓我們在上課時間砸杏仁,他們管這種活動叫“勤工儉學”。據說杏仁是給保定市槐茂醬菜廠砸的,廠里給學校錢。至於這些錢怎麼處理的,也是不得而知。

  挖野菜告一段落之後,又開始拾麥穗。由於馬同學沒有找我,母親也沒有帶我去,我不知道具體是個什麼情況。

  後來,我學過一篇白居易的詩《觀刈麥》,其中有拾麥穗的描寫:“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遺穗,左臂懸敝筐。”。老師說要考這首詩,我就使勁背,也就記住了這個拾麥穗的情節。

  不過我們衚衕一位去拾麥穗的鄰居,可不是這種形象,聽說,她是在褲腰上綁着開口布袋,手裡拿着把剪子。她去的不是收割過的麥地,而是沒有收割的麥地。她也不是拾麥穗,而是剪麥穗,還是趁着夜色,聽着像日本鬼子搶糧食。

  不幸的是,她被看地的農民抓住了。她央求人家放了她,可憐巴巴地說,前兩天她拾過麥穗,拾不到多少,所以採取了這麼個下策。她說,她有4個孩子,天天跟她喊餓,她是實在沒辦法才來的。我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可抓她的農民不為所動,就是不放。最後還是管片兒的民警和街道幹部出面,才把她領回來,這下她的事也是盡人皆知了。

  其實這位被抓的鄰居也是街道幹部,只不過是小幹部——街道組長,而去領她的是街道的趙主任。

  偷農民伯伯的東西,肯定不是好的行為,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兒,可我也曾明知故犯,錯上加錯,偷吃了農民伯伯的西紅柿。

  那是個星期天,我和大生一大早去城東的劉庄逮蛐蛐。我們走到劉庄附近的一條大溝時,發現坡上種着西紅柿,就覺着肚子餓了,因為我們確實沒吃早飯。那時天還沒有大亮,我倆趁黑兒悄悄地爬上去,鑽到人字架底下,揀大個的西紅柿吃起來。剛吃完一個,我就感覺地里有動靜,一觀察,還真有個人朝我們這個方向走過來。我這才發現不遠兒就有個窩棚,原來這兒有人看着。看來“風緊”,我們得立馬“扯呼”,下坡前我們還一人摘了個西紅柿。

  看我總到城外逮蛐蛐,母親有些不滿意,說:“人家別的孩子都到城外捋稗子籽,你就光知道玩兒。”我這才知道,衚衕里有人從西郊捋了稗子籽,並用稗子籽面蒸出了餑餑,引來多家效仿。

  我立即與馬同學溝通。他說他去過西郊,能帶我去。

  到了星期天,我倆就奔了西郊。西郊可比東郊遠多了,走了好長時間才過鐵道,過了鐵道又走了好長時間,才找了一個稗子比較多的地方。那地兒在一條小河的邊上,能看到有人在捋稗子籽。

  進入草叢,我們發現不少稗子沒了穗兒,有的有穗卻沒粒兒,看來此處的稗子已被人捋過。我們只好在草叢中蹚來蹚去,撿人家的漏兒。稗子的穗兒有些硬,捋起來費勁而扎手,我們捋了半天也沒有捋下多少。我提議換個地方,可看了看莊稼地里稗子更少,我們就也只好在河邊湊合著捋了。

  拿回家的稗子籽只有一小兜,母親說晒乾后找人幫助磨了,可一直沒磨,到最後我也沒有嘗上勝利果實的滋味兒。

  不久,馬同學提議去拾紅薯。我們保定人不管紅薯叫紅薯,而是叫山(shai。3聲)葯。

  星期天的午後,我倆帶上小布袋和煤剷出發了。這次去的還是北郊。他說,刨過的紅薯地很好辨認,地頭兒有紅薯秧。

  很快我們就找到了一大片已經刨過的紅薯地。誠如斯言,農民沒有把紅薯刨乾淨,我們只要用煤鏟在土裡翻騰一陣子,就能挖出一塊兒紅薯。不過塊兒都不大,有的像雞蛋,有的像老鼠,還有半塊兒的。我挺滿足,他卻說這兒肯定已讓人翻過,不然,應該更多些。

  挖了大約有兩個多小時,我倆一人挖了一小口袋。由於拎着不方便,我們就把它放在了地里。就在我們繼續挖的時候,有個人向我們走來。我以為他也是拾紅薯的,沒有在意。

  可他過來后竟然把我們的口袋都攥到了手裡,還破口大罵:“小兔崽子們,敢偷我的山藥!我×你們姥姥!”他邊罵邊朝地頭走。

  看到他就要拿走我們辛辛苦苦挖的紅薯,我們很不甘心,跟在他後面不停地說:“我們沒偷,這是我們在地里撿的。”

  他看上去有四十多歲,瘦而黑,怎麼看都像小人書《獅駝國》中的黑臉小鑽風。他看我們緊跟不舍,突然轉過身來衝著我們大喝:“這地就是我的,誰讓你們進來的?趕緊給我滾,不然揍死你們!”說著還狠狠地揮動拳頭。看着他抖動的臉,充滿凶光的眼,我們膽怯了,眼睜睜地看着他提着我們的口袋走了。

  他不像農民啊,這地怎麼是他的呢?就算是他的,可已經刨過,我們再拾也不是偷啊!我們有理沒處講,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家。

  後來我去馬號,竟然看到了這張醜臉,原來他是開茶館的。我把這一重要情報告訴了馬同學,並和他一起想了很多報復的方案,可不知為什麼,最後一項也沒有這實施。

  天冷以後,地里的東西都收乾淨了,再想找能填入肚子的東西就難了。不過我父親回來過禮拜時卻帶來一個重要信息,說他看到大祝澤村附近的白菜砍了,有人在挖白菜疙瘩(根)。

  父親隨意一說,母親卻上了心,非讓我請假跟她去挖白菜疙瘩。我只好請了下午半天假跟她去。

  大祝澤可真遠,我們走了近兩個小時才到。我們先去焦廠看望父親,還正趕上廠里出了事,有個女工被火車撞死了。原來廠子邊上的鐵道上發現了列車散包撤下的黃豆,當時黃豆可是寶貝,能治流行的浮腫病,廠里就安排職工去撿,結果這個女工撿得太專註,火車來了沒有聽到,不幸被火車撞上了。

  母親看廠里有事兒,也就沒多呆,直奔了白菜地。

  白菜地倒很好找,就在路邊。地的白菜已收走,菜疙瘩裸露在地面一眼就能看到,很好挖。我們挖了一個多小時,就挖半面袋。看看天色已晚,母親背上挖好的白菜疙瘩,帶着我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四野茫茫,路途遙遙,寒風中只有我們母子倆,我有種被世界拋棄的感覺。

  如此艱辛挖回的白菜疙瘩,並不好吃,切絲腌鹹菜還湊合,煮熟了吃着鬧不幾的。可母親說好吃,非讓我們多吃頂主食。

  白菜疙瘩吃完后,母親還從南關買過胡蘿蔔纓,5 毛一斤,相當於5斤平價玉米面的價錢,還不好吃。可那時菜不好買,能買到手就不錯了。

  看到家裡吃的這麼困難,奶奶在1960年秋帶着近二歲的弟弟回了老家。

  奶奶走了,我放學又比母親下班早,到食堂打飯的任務就全部落在了我的肩上。

  當時,大妹妹5歲,二妹妹3歲,三妹妹才幾個月。母親去上班,我去上學,她們就自己呆在家裡。母親怕三妹妹翻動,就用幾個枕頭把她擠在了牆角。

  我去打飯時,還得叫上大妹妹、二妹妹,我需要她們幫我拿東西。

  食堂的晚飯已形成模式,棒子麵粥,棒子麵餅子,再加三四樣素菜。供應的指標中每人有幾斤細糧,可食堂蒸饅頭、米飯的時候很少,基本上主食頓頓都是棒子麵。當時棒子麵還是好的,有時就是紅薯面和高粱面。菜雖然有三四樣,但我們家一般就買兩樣。食堂極少做肉菜,一做大伙兒就搶。入不入食堂供應的肉是一樣的,可我總覺得入了食堂吃肉就更少了。

  每次打飯都由我端那一大盆粥,由兩個妹妹拿主食和菜。大概為了吃飯時有飽的感覺,母親規定打飯必須多打粥,這樣粥就成了我們的主食,有時食堂的粥熬稀了,母親會很生氣。

  那一大盆粥很沉,路上我要歇五六次才能端到家。記得曾有一個比我大兩三歲的女孩子幫我端過粥,我感激得不得了。她長得很白,有一點兒像外國人,就住在紫河套,是我們學校的高年級同學。

  打飯之前,我們的肚子就已咕咕叫,打回來當然想開飯,可母親還沒下班,只能咽着口水耐心地等待。

  母親回來,會把主食先給我們分一下,免得能搶的多吃,不能搶的吃不到。還規定我們夾菜的頻率不能太快,以免飯沒吃完菜就吃光了。如果父親在家,我們一夾菜多了,母親就會吆喝:“讓你爸爸多吃!”

  由於頓頓都吃不飽,我們吃什麼都香,吃完母親分給自己的那份主食,還饞饞地看着別人。

  有一次打回飯之後,我和妹妹們實在餓得受不了,就先吃了。這一吃不得了,把主食和菜都吃光了,只給母親剩下個粥底兒。吃完后我才發現問題嚴重,有些不知所措。可母親回來后並沒有吆喝我們,只是落了淚。

  由於總是吃不飽,我對公共食堂印象不好,可上坡清和園澡堂門口的牆上卻出現了歌頌公共食堂的詩歌。那時候宣傳工作做得好,特別愛在牆上寫激動人心的口號,畫鼓舞士氣的宣傳畫,抄寫歌頌新氣象的詩歌。清和園澡堂門口的詩歌就屬於這類宣傳。

  那首詩歌是用白色粉筆抄寫的,特別工整,我覺得應該是清和園澡堂的人抄寫的。

  那首詩一共4句,標題是《公共食堂就是好》,第一句還是這句,後邊3句大體是說飯菜如何香,人們如何滿意之類,具體的詞已想不起來。我看了有些生氣,自從我吃了食堂,就從來沒吃飽過,你憑什麼說它好?你吃過食堂嗎?一生氣我回家拿了段粉筆,在詩的最後補了一句:“就是吃不飽。”

  寫完之後我就沒事了。可很快那首詩並連同我補得那句都被人擦掉了,並風傳相府衚衕出了“反標”(反動標語)。我一打聽所謂“反標”,指的就是我的那句“就是吃不飽”,說是明目張胆地反對公共食堂。這下我可嚇壞了,整日惴惴不安,還不敢跟父母說。

  終於有一天晚上,管片民警讓衚衕的孩子每人交一個語文作業本,說是要做筆跡鑒定。我在牆上寫的那幾個字非常潦草,就想找個字寫的工整的本子,讓他們查不出來。可我翻了幾個本子都一個德行,只好挑了本稍好點兒的交差。

  過了些日子,管片民警讓我去中華路派出所,說有事找我談,我一聽就覺得大事不好。

  一到派出所,管片民警就跟其他人說:“你們看,小反革命來了!”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我。我很不服氣,我根本就沒有反對革命,憑什麼這麼說我?可我也更害怕了,不知這麼定了性,會有多麼嚴重的結果。

  管片民警把我叫到一個小屋,心平氣和地問我,那句話是不是我寫的,我硬着頭皮不承認。

  他就跟我講,你們青少年是新中國的未來,肩負着建設新中國的重任,不能遇到點兒困難就畏縮,就滿腹牢騷。應該勇敢地面對它,克服它,這樣才對得起少先隊員的光榮稱號。

  他說得非常誠懇,我被他打動了。他又說,少先隊員要誠實,不能跟組織說謊。於是我就承認了。但我希望他不要把此事告訴別人。

  我不知他是否信守了承諾,反正事後父母沒有問過我,老師沒有問過我,同學也沒有問過我。

  我再也不敢說食堂的壞話。可我的肚子還是餓的。

  一天,我聽到父親跟母親商量,是不是都辭了職回老家去種地。還議論了如何開荒,如何蓋草房。最後他們決定,等過年的時候回趟老家,看看是不是有這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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