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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老家

  老家的概念大到我們那個村子。那些年騎自行車回去,到村口就鬆了口氣,心說總算到家了;老家的具體概念就是我們那個非常簡陋的屋子。我們家是我們村裡的窮家小戶。

  我家的屋子在村西路南第二家,只是半個庄基。門中大伯家住在後半截,我家則住前半截了。我家的房只能靠東蓋着,西邊得給大伯家留出路。我記的很清楚,我家只有三間房。

  我家和大伯家相處的很好。他家做下好吃的飯,給我家端一碗來;我父親做着小本生意,巡迴周圍幾個街鎮趕集賣菜,下午回來,有賣不完的菜,給大伯家送些去。我小時候長得胖墩墩,大伯家人都喜歡逗我玩,引我到他家吃呀喝呀的。大伯家的日子比我家好多了。人家那半截莊子蓋的嚴嚴實實,中間是人們很羨慕的大房。大伯經常坐在大房底下的八仙桌旁抽水煙。我總愛依在大伯的膝下,看火滅煙紅,聽水聲咕嚕。大伯是我心目中的一個神秘人物。

  不知過了多久,大伯家居然在村外重新打了庄基,嶄新的蓋了一院房。我家後半截便成了瓦渣灘。我父親用十二石麥把這瓦渣灘買了。他忽然哪兒來這麼多錢(十二石麥的折價)?啊,他把我姐賣了(我們那兒把給女兒訂婚叫賣了)。姐才十二歲呀!彩禮也是十二石麥。我母親那時也不心痛女兒,好像很高興父親這麼去做。後來我才明白,過日子難呀,他們為了有一塊完整的庄基,用十二石麥詮釋了姐姐的人生價值。好在姐姐婆家的日子不錯。姐姐一生雖也經歷了不少磨難,但她無怨無悔,感覺蠻好。

  我們家結束了半截庄基的屈辱,卻一直無力擴建,仍然住在前院的三間房裡。後院里靠城牆栽上了榆樹、構樹和桑樹。春天,我上樹捋榆錢,媽蒸的榆錢麥飯又香又甜;夏天指甲花開的時候,我去采構樹葉兒,給姐姐包那好看的紅指甲;桑葚紅了黑了,一群小娃湧進我家後院,我最開心,最自豪,我家院子多大多好啊。直到哥哥快要結婚的時候,才在後院前邊蓋起了一間我們那兒叫“橫椽”的廚房,並向東隔了道牆,按了後門,把前後院截然分開。後院除了栽樹,再就是種菜。一年四季吃不斷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前院的三間房子,隔成兩個房子,一個是我們跟父母一起住的,一個是哥哥的新房。房子對面原來是給大伯家留的出路,這會成了空蕩蕩的小院,雖說兩個房子亮堂,可冬冷夏熱,還是窮日子。

  我家西鄰過去是家財東。人家的庄基和我家的一樣長一樣寬,可人家從裡到外,上房、大房、樓房,相互連接着的是對沿六間廈子。我父親就想,咋啥時候能在三間房對岸再蓋上三間,跟人家那對沿六間廈子一樣,屋裡就冬暖夏涼了。他勤苦的很,終年不歇地趕集賣菜,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可是讓匠人一吃算,只夠蓋一間橫椽房。父親急不可待了,說橫椽就橫椽,蓋總比不蓋強。於是就在貼前門這邊蓋起了簡易的廈房。母親和姐姐高興得很,趕緊把紡線車子搬了進去。晚上睡覺常聽到窗前嗚兒嗚兒的紡線聲。父親過日子心盛也心細。有了這間廈房,他請畫匠裱了副祖先的畫軸。大年卅,掛在屋子中間,設起拜堂。過年期間,我們每天早晚一爐香,每頓飯也獻上。來人拜年,先給先人燒香磕頭。頭一年正月初一,村裡的年輕人來了一群,燒香磕頭,吃核桃棗,家裡的氣氛跟往年大不一樣,父親高興的說,這才像個過日的樣子。從此這間房就成了我們家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秋天,採回來的棉花、搬回來的苞谷,也堆在這兒。到了晚上,全家人圍在燈前剝棉花和苞谷。我們家很和睦的。

  母親在蓋好這間房不久就病了。我們萬萬沒有料到,這間房就成了她唯一的靈堂。我哭得死去活來,把請來看墓穴的陰陽先生都感動了,他當下擬了副對聯:眼淚滴濕柩前地,哭聲驚動棺內魂。

  母親去世不久我就去當兵。父親心力俱損,沒有完成他六廈子的夙願,就退居二線管孫子。家庭的接力棒傳到哥手裡。

  五年以後我回家探親,進了門大吃一驚。哥不簡單不容易呀,對沿六間廈子赫然撐起,屋裡有了恰當的布局。西邊三間,一間半是哥嫂的房子,另一間半留作我的新房。我當下羞愧難當,不知所措。東邊三間,給父親和侄兒隔了個小房子,剩下的兩間作為客廳,寬大寬大,顯得家庭也有了氣派。不過,後半截仍然空蕩蕩的,綠汪汪的菜蔬表示着興旺。我很慚愧,自己還是個兵,給哥嫂幫不上啥忙的。他們靠掙工分蓋房是不可能的。我很想知道哥嫂是怎樣創造的奇迹。哥苦笑着說,窮人有窮辦法。原來那房全是土木結構。牆和胡基是自己用土打的,房頂的蘆葦是生產隊自產分下的,匠工是鄰居們相互幫忙,只是些許借點錢買幾根檁條就行了。我想到了“勤儉是咱傳家寶啊……”那支歌,哥就是靠勤儉興家的啊!

  我複員后被分配在縣廣播站當記者,有一次去鄉下採訪,順便到外爺家看看。六外爺把我拉到一邊,神秘兮兮的說,趁他們還在世,給我弟兄倆把家分開。我愕然了,心想分啥呢?那屋都是我哥創下的。六外爺不以為然,說是先人傳下來的吧,應該有你一份。我不容分說了,我那一分也給我哥了,他多不容易啊。

  這會,侄兒都在村外蓋起了鋼筋、磚和混凝土結構的現代化平房,從裡到外,嚴嚴實實,氣派的很,在村裡也是數得着的。可是哥和嫂卻不願意離開那個老家。我隔段時間回去看望他們,見那老屋已經爛糟糟的了,勸他們隨兒子去住吧。哥很認真的說,老屋是先人留下的,得重新修起來。再一次回去,我看到後院里已經堆起了好多磚。

  其實我心目中的老家就是那陳舊的房子和難忘的陳年往事。

  (2012年1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