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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人生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pp958

  窗外,雨打兼風吹。雨滴似跳珠,雨線似亂箭,時緩時疾,輕重重地撞擊着世間萬物,“金鐵皆鳴”,各種音色的敲打樂應運而生,組成人間絕無可敵的打擊樂器萬重奏。遠遠近近,此起彼伏的傳來。長風嗚咽,呼嘯而來,奔騰而去,俄而復來又復去,弦樂斷續,時隱時現,如遠古迷失在北方荒原上的蕭蕭壯士,無劍在手,無酒當歌,輾轉百回,與曠野孤狼,凄厲長號!臨窗的桂樹,在風`雨中搖過來,搖過去,又搖過來!室內,孤燈伴着昏影,寂寥無語,相對兩默然,彷彿欲和時間禪坐,賽過天荒地老!長夜漫漫,孤獨難眠,他起身佇立,怔對満窗風雨,靜下來,虔誠如大劫后倖存的聖教徒委身於安魂祈寧的唱詩班,傾心附耳地聆聽這古老而原始的天籟共鳴,初覺單調,久聽耐味,令人回憶,陷人沉思,悵然神遊!

  他出生在蜀北鄉野,綿延萬重的巴山,百折千回的蜀水,四季分明的亞熱帶,他的童年亦在此中度過。從呱呱落地到對萬物好奇之心日盛,蝸居家鄉未曾離開半步。山腳奔騰不息的大河從哪裡來,去了哪裡,房前越水穿山的公路,兩端伸往何處,四野綿延成環的青山障目,山外四方各自又該是什麼樣的世界?此時此刻,總無由地期待風雨的出現。風日行千里,天遠地闊,無所不至,至則覽勝無餘。“山雨欲來風滿樓”,迎着風,夢想吹得更猛烈,以效列子的御風而行,莊子的逍遙神遊,御風飛出千山之外仍是千山的四川,放眼外面謎一樣的遼闊世界。這樣想時,興奮得旋即在風中唱歌,雨中起舞。父親喚他給母親送一頂斗笠,他頂上一頂交由母親的霎那間,翻然悟到自己頭空笠去,真正地置身風天雨地,他轉身索性脫下舊得發白仍粗糙叮手的藍布衣,赤着胳膊,光着腳丫在風雨中狂奔,把自己,交給漫天的淋淋漓漓,擎衣打旋,赤身通體的接受萬里長風的祝福,銀河星雨的洗禮。

  豆蔻之後的青少年時光美好而醉人,總愛做夢,青澀如春杏,帶着淡淡的情思。每逢暑假,與鄰家梅子相約,背筐提籃,上雲縹霧緲的重巒疊嶂間采蘑菇,挖草藥。那一天下午,下山回家的曲道幽徑上,天色驟變,一陣驚雷響徹山澗,頓時風生雨起,萬樹搖撼,百草參差披拂,懸崖上一朵靈芝驚現。如同發現了新大陸,梅子欣喜洋洋,裊娜的身影歡呼又雀躍,眼睛明亮如星,在風雨中駐足仰望,留連,留連又興嘆,興嘆那絕塵生長綽約婷立的靈芝。一任雨暴風狂,紅裙黑髮翩翩又揚揚,不肯離去。風雨中的梅子,身影裊裊,踟躕依依,美目盼兮,如同天使,楚楚然惹人憐愛。他卸筐取刀,披荊斬棘,取藤做繩,攀臨絕壁,歷經重重驚心動魄,終於英雄凱旋般地將靈芝獻給梅子——他心中的天使。那玲瓏小巧的靈芝,肌膚光滑細膩如脂,骨質堅硬如玉,姿態遒勁如蒼松。上面染有他的鮮血,存有他的體溫,凝有他的赤膽誠心。梅子掏出綉着玫瑰花的白手巾包紮他被荊棘割破的手指,嫻熟如醫,溫柔如母。又一陣驚雷閃電,一陣急促的暴雨狂風,他倆四手緊握依偎,凝眸相視——終於,她與他手牽着手,冒着風雨,彳亍在回家的路上。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小學一畢業,梅子舉家遷入大都市,山迢水遠,音信杳無,留下他!留下他歷久彌新的回憶,還有他的與青春一同在成長滋生的夢。那雨中景景,風中幕幕,冒冒失失的俠膽衷腸,朦朦朧朧的刻骨柔情,生平第一次被女孩子牽手凝視,在風肆雨虐中,在回家的路上,彷彿是他來日風雨與共的新娘!那朦朧的感覺,情更綿,意更長!梅子走後的歲月空空落落,寂寞天長地久,當他編織夢的時候,老是在想着一個人,夢中老是浮現着無數的風纏雨綿,紅裙黑髮翩翩又揚揚的風景片段。老是沉湎於憧憬,憧憬着風雨同舟后與伊人共仰垂天彩虹的壯麗神奇!

  上中學時,正值改革開放初期,父親又病逝,家貧如洗,一切返歸原始。從學校回家的夜晚,點燃火把取光照明,忽然一陣狂風吹熄了火焰,再是暴雨澆滅了火星,他在那場魔風鬼雨中頓時陷入黑暗,迷失了自己,最後墜身懸崖。次日蘇醒后,承受着至頂至踵令人痙攣近休克的劇痛,沒有哀怨,呻吟,更沒有哭泣,面對至今猶在的傷痕,視作是自己面對困難和磨礪經受了上天考驗的見證!如同高爾基筆下的歷經險惡風雨的海燕,歷艱彌堅,又如同孟子筆下生於憂患,勞筋,餓體,困身的志士,歷經風風雨雨愈多,他的未來也許更成功,更有意義!熱血青春,渴望一個舞台,渴望一場驚天動地的風雨,證明自己。

  上世紀九十年代,投筆從戎。在西北服役的十年間,韶光正濃,神采熠熠,梅子成了傳說,伊人在遙遠的故鄉,沒有風流,誰解我懷?深處單調貧瘠的黃土曠野中,大陸氣候顯著,風多雨少,乾旱荒涼,冬風凜凜割面刺骨,夏雨稀稀落落似有若無。饑渴如近日的夸父,渴望故鄉的一場風雨。整整十年,沒有受過故鄉風雨的醍醐祝福,心如燥熱的大漠,夜闌人靜時,常想象置身於故鄉的風天雨地:故鄉的春天,風暖風輕,橫吹柳絮落花拂面來,雨酥雨潤,斜浸老枝嫩芽入骨爽。萬物復蘇萌動之時,驚嘆芸芸眾生呈現出生命所創的神奇,春風春雨里,蠢蠢然,意氣風發的山居學子,放飛他的大學夢,去雲翔。故鄉的夏天,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暖濕氣流遠道而來,氣勢磅礴。長風萬里,天馬穿空。雨瀉似注,燦若銀河。風停雨住后,巴山蜀水間彩虹乍現,地無塵,山更青,天更藍,空氣更清新,萬物悅目賞心,煩惱皆失,悲憂偕忘。故鄉秋天來時,那風中搖曳的修竹,雨中零落的疏梅,房前的小橋流水,百草叢生的後院,後院的青石板路,苔蘚侵階的深幽。他常在這寂天寞地的院落感受秋季涼風的沐浴,冷雨的洗禮,在臨院的小房間沉睡如嬰兒,寂寂然如冬眠的蛙。嚴冬的夜晚,頭頂星辰寥寥的穹廬,腳踏冰雪封凍的大漠邊塞,雕塑般地戍衛着北方原野的荒寒寂寥,一切皆凍結凝滯的世界里,唯心思動如脫兔,時間空間里恣意來回跳竄,且不在脫崗違紀之列。常夢回冬風冬雨里生機猶在,綠意仍盎然的故鄉,母親置辦年貨盼兒歸,伊人在風雨中的村口等郎回。只是現在,冬雨搖身為身邊漫天飛舞的小白花,每當北風揚雪花舞的時候,南國來的漢子,總按捺不住喜悅,興緻所至,誦詩吟賦,欲歌欲舞,風風雨雨串起青年少年童年,前半生的他,一幅幅風雨相連的美好畫卷,濃墨重彩的寫意人生!

  再次申奧那年春天,轉業回到地方工作,一切從新的起點開始,期待在第二次職業中再遂壯志,欲呼風喚雨。不久到東部一沿海城市出差,“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的古韻難尋,“十里荷花,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的情景不在。頭頂密匝匝的摩天高樓爭相布陣排兵,身心皆掉入深淵,陷阱,八卦陣,欲逃不能。視野里商業廣告林立,風馳電掣的車輛川流不息,令人頭暈目眩。急促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商業促銷聲,叫賣聲,公共場所威力無比的喧鬧聲,無時無刻不在強姦着他的耳朵。“亂紛紛蜂采蜜,急攘攘蠅爭血”蠅頭利祿,蝸角功名觸動着人潮中每一個人的神經,徹底改變了這裡的生活節奏。這難道是古來人人傳誦,連仙人也羨慕垂涎的人間天堂?時值仲夏,平生在此又第一次遭遇一場颱風暴雨,不時駭電驚雷,滔天暴雨卷地颱風洶洶而來,街上人逃車竄,樹折桿倒,毫無詩意,唯有恐懼。他抱桿定身,桿晃身搖,飛沙走石咆哮着劈頭擊臉,雖力強身壯,不能釋懷,靜心清身地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血雨腥風。鋪天蓋地的風號雨肆后,滿地狼藉,空氣中殘留着一股股烏煙瘴氣的餘味,地上散發著一股股腐敗市井的腥氣。撫摸着血跡未乾陣陣劇痛來襲的傷口,他不再希望有風雨後的垂天彩虹,更期待風雨後的淡泊寧靜。

  汶川地震后,伊人罹難長眠,塵世紛擾不寧,公務纏身勞形,他深陷抑鬱,整日隔絕自己,孓然影只,精神恍惚,頹形銷骨,軀體如背負沉重的大山,甚至難以呼吸,靈魂在地牢中絕望着慢慢死去。夏末一個風高雨急的夜晚,也是他在精神病院沉睡七天醒來,恢復神智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室外風雨的氣息,隔着鐵窗在深深地為他喚魂!嗚嗚然,霎那間,胸中噎滿悲愴,急切地奔出高樓,投入風雨的懷抱。

  高牆深院,狂風暴雨,頭上是,參天古樹搖曳。腳下是,樹影掃過後乍現在水窪中的殘枝落花,他雙膝跪地,抬頭仰望上帝,任憑漫天的風吹雨打,啞然無聲,木然如塑,沒有對風吟唱,沒有對雨訴說,只有沉默。只有趕來的母親熱淚和冷雨飄落,白髮與豆燈交映

  一一年暮秋,蕭蕭秋風綿綿秋雨遮日暗地,旬月不斷,他的抑鬱症反覆。在荒崗,默對亡妻墓碑,“秋風多,雨相和”。那秋風,蕭蕭續瑟瑟,長嗟接短嘆,是邊關的征夫?是望穿秋水身困他鄉而失落悵惘的喟然長號!那秋雨,點點滴滴不止,簌簌落落不絕,點點在訴說,滴滴在呼喚,是深閨的怨婦?是白首時對鴻雁不至的泣訴。雖生死相離,陰陽天隔,仍痴心不棄地展示他的第一封情書,第一件信物,回首他倆的風花雪夜,海誓山盟,追憶當年的壯志豪情,如今,和着秋風秋雨,只有低吟淺唱,嘆歲月如風,來時匆匆去無蹤,哀心思如雨,密密交織如絲又如詩。一位抑鬱症的患者,即使心堅如磐石,身強如鋼鐵,又經得起多少歲月的風吹雨打?

  今夜,萬籟沉沉皆歇,只有他和滿窗的雨打風吹,還有他心中的風雨情結。他的軀體和靈魂,歷經了多少歲月的風雨?他的憧憬,失落,過去,現在和這歲歲年年的風風雨雨莖連根結,縱交橫織。喜過,悲過!愛耶,憎耶?

  愛耶,憎耶?——菩提樹下,千叢塔前,萬卷經中,刻骨銘心地大徹大悟之後,休再仰天追問,休再扼腕嗟嘆!人生何處無風雨?滄桑萬世的風雨註定貫穿所有生命輪迴。休戚禍福相依存,悲喜本無常,皆由心定!心中有天堂,紅日會永駐不落,鮮花將永開不敗。昨日一去不復,舊事皆休,活在當下,夢寫未來!夢若在,希望就在,燦燦前程將永遠為他展開!莊子逍遙遊中的風雨,能使枯木回春,抽枝,生芽,開花。新盤古開天闢地后的風雨,能使暮年志士脫胎換骨,蟬蛻蝶化,涅槃新生!

  “滴滴答答,呼呼嗚嗚——”誰在囚子夢魂未斷,望眼欲穿的窗外呼喚,他疾步破窗,毅然敞懷:

  於——是——

  風雨一身,一身風雨。

  縱——使——

  一生風雨,風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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