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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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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到泰安,匆匆泰山之行,是與第三座五嶽名山的相會。本不欲先去泰山的,想把這五嶽之首再留一留,但和邀約的朋友商量后,還是決定先登泰山。雖然早就知道泰山險奇不過華山,但頂着五嶽獨尊和世界自然與文化雙遺產的頭銜,被奉中華第一山,想它風景也差不到哪去。可惜這泛着霧霾的泰山秋景,還真讓我們大跌眼鏡。

  10年登嵩山時也是深秋。嵩山不及泰山盛名,可漫山的紅枝黃葉與殘留的綠意一起覆夾在巨大的白璧懸石間,被濃濃秋意渲染的是異彩斑斕。而這泰山能見的山壁相對較少,樹木也大都剩下枯枝敗葉。濃重的霧霾更掩去了遠山的顏色,僅有的幾片松柏也不得清亮。第一名山顯得如此灰頭土臉,讓我與朋友略感失望,相言這五嶽之首真不如華山風光。

  沒有收穫泰山的美景,但我仍感此行不虛,至少領略到了泰山的人文之最。一路的題字石刻,廟宇樓閣,當真是其他名山無法比擬的。怪我們旅途匆忙,沒做好登山前的功課,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細品每面石刻的內容,只得走馬觀花的上山。

  走到五大夫松時,就奇怪一棵松樹怎麼叫這麼一個官名。後來才知道,一種說法是始皇封禪泰山時,忽遇大雨時在此躲避,念其有功故封其為大夫。另一種說法是始皇封泰山,惹怒山神降下山洪大雨,始皇狼狽逃至此處,死抱該樹才躲過一劫,故封其“五大夫松”。顯然,后種說法是後世有意貶低之辭。始皇如果知道他這本欲名揚後世的封禪之舉,竟落得如此污作,不知會作何感想...

  這泰山盛名貫徹古今,人文遺產豐厚,頗得益於這歷代帝王的封禪祭奠,尊崇有佳。過了中天門沒多遠,我們還看到了毛主席的“江山多驕”的詩作題刻。古往今來,想要封禪泰山以彰自身功德的帝王着實不少,但真正得願的帝王也沒幾個。據說宋太宗曾想封禪泰山,臨行前忽被天雷擊毀了宮殿只好作罷,從此歷朝皇帝非天下昇平、四海歸一者,不敢輕言封禪泰山。可見泰山在帝王心中之重,已經是屬於帝王的最高夢想了吧。

  泰者,大中之大也。泰山,果是人們心中一座地位超然的第一名山。

  泰山一路上的石刻琳琅滿目,有題詞的,有題詩的,有讚頌高山的,有抒懷己志的。我沒記住幾個,只知道,都是有征服高山之志者寫的。到十八盤下的路口時,我們才見到橫亘在眼前的陡峭雄山。此時寬聳的泰山,為眾山垂拱,終顯那坐擁高天,雄壯如君的獨尊氣質。雖然依舊顯得灰頭土臉…

  上到南天門,過了天街,基本就到達了較為寬平的泰山頂。在五嶽獨尊的石碑附近,我們偶然看到了不起眼的秦銘文釋文。原來李斯真跡的秦銘文是在山下泰安市區的岱廟裡,我們這些功課不足的旅者竟然根本沒有安排岱廟之行,頗為遺憾。

  雖然看不明白晦澀的古文釋文,我還是聯想到了一些關於那頭個來此封禪的關中老鄉的事迹。泰山,不同於華山的,那種作為山的最高理想的形象,躍然於心中…

  秦始皇的童年時代,經歷了一般少年不曾體味過的孤苦。自他出生起,便因階下囚的父親,一道成為了被遠方族人遺忘的,沒有自由的人質,在異國他鄉看着他人的臉色,過着與自己王孫身份不相符的貧苦生活。他沒有剛毅英武的父親,沒有賢惠達禮的母親,甚至沒有能夠在布滿荊棘的權力路上,教他成長,保護他性命的貴人。他的少年時代,正如這高山臨淵,稍有不慎,可能就不會有後來的千古一帝,而是多出史書上又一個被一筆帶過的可憐蟲。也許童年的他,不曾想到自己會成為王,成為皇帝,成為這片大地的第一位完全的主宰者。但我想那個孩子,一定會不甘心,不甘心於這樣一個註定沒有自由,受盡冷眼的囚童宿命。

  不知是命運的造化,還是上天有意培養這樣一個承擔歷史的人物,在一次次的機緣巧會下,這個少年成為了天下最強大國家的國君,擁有了傲人的力量。於是,那個不甘心的他,向命運開戰了。他在這個國家建立起鐵一般的秩序,雖顯不近人情,卻帶來了令所有腐朽勢力膽寒的公平與熱枕。秦軍鐵蹄踏過,中華版圖因他迎來了史無前例的大統一。而他對這片土地的影響,歷經漫漫兩千餘年都未曾消失。

  猶如登山的艱苦,這樣偉大的事業,豈會沒有重重艱難?秦始皇一生披肝瀝膽,勵精圖治,崇尚秩序,嚴於自律。不過,但凡律己者,難免對他人所求甚高。我不知道他為何如此信賴並聽從這齊魯的儒生們,非要在泰山封禪。而後來他坑殺三百儒生時,又為何像是被欺騙一般的憤恨。

  這個把一生都灌注在事業里,也取得了偉大成就的男人,該有多留戀自己非凡的人生,該有多不舍這不世的功業。是啊,誰擁有這樣的人生,能夠放下和捨得呢?對那個曾孤僻的孩子來說,權力改變了他的人生,權力就是他活着的意義,權力就是永恆!於是,力求家國永存的他,興水利,築長城,修道路,奠定華夏族後世數百年的繁榮。他亦尋仙問道,渴望擁有長久的生命和永恆的榮耀。可是,豈能永恆?剛過知天命之年的他,就在殫精竭慮中,永別了自己留戀的生命與事業。那些握着筆桿,曾被他壓制的儒生,只憤然地一筆勾畫,就將他赫赫聲名盡毀,報復給他兩年多年的曲解與謾罵。而那短短二世十五載而亡的秦朝,更保存不下多少關於他的真相。或許只有那棵山腰上佇望千年的五大夫松,還能默默地記着些關於故人的故事吧。

  在泰山上,每一面石刻,都像是寫着一個華麗的妄想。比起肉身凡胎的人類,高山更接近於永恆。這些懷揣着征服之志的登高人,在這泰山上留下的不只是感懷,更是借題刻以博青史留名。而玉皇頂上,有一座據傳是漢武帝封禪泰山時留下的無字碑。無名騷客尚留墨,漢武雄途竟無字?不知這位為大漢民族開疆拓土的皇帝,站在泰山頂望着腳下的山河大地時,心中又是一番什麼滋味…

  漢武帝一生主國五十餘年。與秦始皇有着相同的雄才大略,卻在心性上多少有些不同。少年的漢武,雖貴為皇子親王,可排行靠後的他應該也沒想到自己能夠繼位。本是碌碌皇子命,卻被嚮往權力的母親用聯姻的方式推上太子位。人言金屋藏嬌,艷福匪淺。從後來漢武廢陳皇后的史實來看,少年的漢武帝應當是厭惡這個不是自己選擇的女子。後來漢武帝頂着壓力,冊立沒有貴族背景的衛子夫為後,二人可算是舉案齊眉,一守就是四十年。

  漢武帝的前半生,運籌帷幄,為大漢掃除了最大的頑敵——匈奴人,從此大漢疆土得以擴大,漢地版圖基本成型。那時的他,應當是志得意滿的。同秦始皇一樣,他也留戀他的權力與功業。那時的他也會覺得,權力就是永恆吧。

  漢武帝擊敗匈奴后仍醉心軍事征伐,終於在短短十幾年間,揮空文景時期的積累,致使百姓貧苦,國庫空虛,政局危機。他最信任的心腹之臣,竟也葬送了漢軍最後的精銳,投降匈奴去了。已經六十多歲的漢武帝,變得敏感多疑,於是誤信讒言,冤殺皇後衛子夫和太子。兩年後,他才幡然醒悟,痛心於自己錯殺妻兒的昏莽,悔心於自己好大喜功而至危局。登泰山而小天下。站在泰山上的他,守着無上的權力,一定是孤獨的吧。他曾年少多情,排除萬難娶回那個自己心愛的女子,本可舉案一生。但是他卻親手逼死了與自己相濡以沫的女人和她們的兒子。他曾為之自豪的功業,也像是要在自己有生之年就蕩然遠去。這一生,他想像泰山一樣永恆,在青史的高處留名,卻落得個昏聵無道,孤家寡人...

  高山上的冷風,吹來了無比的寒意和孤獨,還有對永恆重新的思考。最終,漢武帝在這一次登泰山之後,痛下輪台罪己詔,重啟漢初政策,無為而治,與民休息,成為歷史上最痛徹反省自己的帝王,也為後來的昭宣中興奠定了政策基礎。

  泰山最重要的人文遺存之一,是玉皇頂旁邊不遠處,一面刻滿題文的石壁。這石壁就是珍貴的文化瑰寶,著名的唐摩崖石刻。唐摩崖上最耀眼的,莫過於那篇塗抹金漆,洋洋千言,熠熠耀眼的唐玄宗《紀泰山銘》。唐玄宗封禪泰山的那一年,正處大唐的巔峰時期開元盛世,他四十歲。

  唐玄宗,是位傳奇的盛世帝王,童年與秦始皇頗為相似。玄宗的少年時期正值父親作為廢帝朝不保夕。他的祖母武則天以一介女流登上帝位,對李氏皇族實行高壓政治,他的生母、嫡母皆被殺害。在一波波如履刀鋒的政治鬥爭中,這個睿智果敢的少年,領袖群倫,除掉了一個個強大的政敵,登上帝位,開始了他長達四十餘年的統治。

  玄者,取自玄星之意,先明后暗。唐玄宗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性格極其複雜的帝王。他執政初期,安定朝堂,革除弊政,任賢選能,大興科舉,躬行節儉,讓大唐乃至整個中國封建歷史,迎來了最為開放輝煌的頂點——開元盛世。但他的晚年,留戀宮闈,荒廢政務,聽讒信侫,腐敗奢靡,終於引發了安史之亂,令昇平百年的大唐盛極而衰。開明?昏庸?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他應當是一個聰明而老辣的人,否則怎能御群傑而締盛世。他成長於詭譎的權爭,不得不做個理智清醒的政治家。可是,應該也有一些厭倦權力的日子,他會沉浸醉心在藝術的世界中,尋找些許平淡的自由和美好,於是才有了這風采卓絕的書法《紀泰山銘》,才有了美奐千古的名樂《霓裳羽衣曲》。我想,如果一個人,喜歡圍棋,熱愛書法,醉心詩詞,能夠吹響漫着心靈的笛聲,奏起動着神魂的琵琶,那麼無論他平日里是多麼理智冷靜,他內心至少藏有一抹帝王不該有的浪漫主義色彩。

  史家說荒淫的帝王會誤國,但歷史彷彿又隱約說:誤國的總是專情的帝王。唐玄宗,就是個多情又重情的皇帝。他寵愛了大半輩子的武惠妃撒手人寰后,他落寞了很久。直到那個天賜的紅顏,來到了他的身邊。那是一個心地純稚的明媚女子,完全不像他周圍那些愈發令人厭惡的,功利又狡黠的人。她也熱愛藝術,熱愛音樂,有着同樣無與倫比的才華。每當這個天生麗質的年輕女子,配着他動情彈奏的樂曲,旋動起曼妙的舞姿時,歷盡風雨和榮耀的他的心中,都彷彿又回到了少年的時光一般。於是,他眼裡就只剩下這個完美的女子,只想和她一起飛躍人間,飛上那月宮中,像神仙眷侶般琴瑟和鳴,永生廝守…而對於權力,他徹底的厭倦了…那一刻,在唐玄宗的內心,唯有藝術和愛情,才是永恆的吧…

  可惜,當那一抹浪漫主義被愛情牽出而渲濫時,當他放棄了作為帝王應盡的責任時,他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他失去了輝煌,也保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四十歲時正如日中天,站在這泰山之巔意氣風發的唐玄宗,如何能想到三十多年後,遭到囚禁的自己,會伴着無盡的悔憾,在孤獨中死去…

  匆匆的一天行程結束,我們拖着疲痛的身軀趕上火車,再回到往複的平淡中,什麼也留不下。何為永恆?也許是相伴的情誼,也許是留存的記憶。我且為它留這一篇自言自語的俗文,也盼個能長久吧。

  巍巍泰山,青史猶高。漫漫登途,人生渺渺。那一路的名利,那一路的愛恨,那被登高者所恃所求的永恆,終究不過是,泰山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