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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維屯的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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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的綏化縣張維屯,現在是綏化市北林區張維鎮。它是我的故鄉,那裡有許多我童年的記憶,就是在那個小火車站,我度過了童年和少年的時光。

  現在的張維屯是綏化市的一個鎮,在綏化北,距離綏化47公里。地理位置是東靠新生鄉,西以克音河為界與望奎縣的恭四、恭六鄉為鄰,南與四方台鎮為鄰,北接三井鄉,位於黑龍江省的東南部。張維是個人名,此人以晚清捐生拔貢,取得了在那一帶放荒開地權利,一時聲名大振,便以“張維”立屯。據考,張維屯放荒招墾是起於1897年(清光緒23年),是在綏化開發設治后35年(1862年)到了1932年(民國21年、偽滿大同元年)設張維保,1939年(民國28年、偽滿康德六年)改為村公所,當時綏化劃歸北安省管轄。解放初期張維屯為綏化縣第十區人民政府,綏化縣於1946年10月劃分為綏化、綏東兩縣(綏東縣政府設在雙河鎮),張維屯屬綏東縣。1947年6月,所化、綏東兩縣合併,張維屯仍歸屬綏化縣。1956年後為團結鄉,1958年為團結人民公社,1979年又改回為張維公社,1981年以後又改為張維公社,1984年3月,改為張維鄉。同年12月,改為張維鎮。延續到今。

  張維屯火車站是1928年呼海鐵路開通後設立的一個小火車站,鐵路線在張維屯西,鐵路從南北方向穿過。張維屯從立屯開始到建國前,人口不多。到1948年,也只不過有百戶左右人家。那時的張維屯,火車道以西,是大水盪,荒草甸,沒有人家。火車站以北,也是荒草墊子,也沒有一戶人家。夏秋時節,每到傍晚,野狼嗥叫的聲音不時地從遠處傳來,給這個小鎮帶了幾分神秘與恐怖。

  火車站的正東和東南近百米的地方,是鐵路家屬住宅區。東南方向有幾棟“官房”,是偽滿時期遺留下來的,原來在那裡住着日本人和偽滿警察。1945年之前,日本人大翟是張維屯火車站的統治者。當時的警察署有警長王樹雲,警尉秦萬山、警士劉明閣、吳鐵民,警員胡景連等人。張維屯的街道不長,對着車站,只有400多米長。靠近車站的那段,是幾戶朝鮮人的住房,一戶是金繼明一家,一戶是李元喚一家,一戶是金大夫一家。金繼明家和李元喚家在1954年朝鮮戰爭后被迫回國,臨回國前,痛哭了一夜,哭得死去活來,不願意回去。街道北緊西頭第一家買賣,是孫老鎮家開的食雜店,她是一個寡居老人,沒有兒女,就要了個女兒。可是,她這個女兒,不僅又饞又懶、不懂事,還對老人非常不好。所以,老人在臨死前,把好多的錢都縫在壽衣的棉褲里,要死後帶到“陰間”去。但死後下棺入殮時,還是被人發現了。第二家是王大果子匠的炸大果子鋪,依次是孟大擼家的殺豬鋪、於瞎子和髙老坦兒開的雜貨店、老姚家開的壓麵條鋪。再往東邊是楊胖子家開的書店,最東邊是老程家的房子,閑着,沒做什麼用。再往東,就是小學了。道南,開頭是張維屯糧庫廂房的後身,佔了好大的界面。然後是羅家館子,接着就是木匠鋪,以打棺材為主,適當也做農具。木匠鋪的南面十米之外是鐵匠爐,有幾副給馬褂掌的木樁,一般劁豬騸馬、掛馬掌都在那裡。完了是歐家館子,後來又開了個范家館子,接着是河南人老畢家開的萬和盛藥鋪,然後是面向南面的一所廂房,也佔了好大的界面,最東頭是一個叫黃金的人開的剃頭棚。

  1946年,北安省在綏化縣設龍南貿易分局后,於1947年張維屯設了貿易商場,地點就在於瞎子和髙老坦兒原來開小鋪的地方。我們鄰居老宋家的親戚張敏超就在那工作。時間不太長,於1949年初撤回綏化。

  街道的南面,有一段前街,不長,十幾米,有幾戶人家。最東邊和前街斜對角有一處四面垂柳成蔭的房子,那是裝卸隊的李國財、李國棟兩兄弟的住房,在當時,那是不錯的人家了。李國財的老伴挺好唱評戲和唱二人轉的。我曾和她同台演過評劇《李三娘打水》,我在戲中飾演五代時期的後漢隱帝劉承佑。街道的北邊,還有半截後街,主要住着的是吹鼓手王大喇叭匠、扎牛扎馬扎靈頭幡的李花匠、)彈棉花匠的王老太太(男人的綽號)和裝卸隊的老龔頭龔永豐家。在道北比較遠的地方,有一幢孤零零的草房。那是裝卸隊王用賢的家,他和我父親康利忠一起被日本人抓去當了日本人的最後一次的勞工。

  張維屯火車站,經歷了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中國的那段歷史,親歷了日本侵略者對我國犯下的滔天罪行。1931年秋的一天,當馬占山的部隊在嫩江江橋戰役大勝日軍后,撤離嫩江。日軍惱羞成怒,用好多飛機追趕馬占山部隊的軍車。在張維屯車站附近追着軍車俯衝轟炸,馬占山的軍車沒有停,車頂上架着機關槍、對着飛機掃射,日軍的飛機不敢低飛,馬占山的軍車一直向南方馳去。1932年初,三名中國軍人,與日軍在張維屯車站遭遇,被日本人打死,屍體在火車道西躺着。在鐵道的西南較遠的地方,有一個日本人的大狗圏,養着日本人的狼狗。據說有一個晚上,一名中國老鄉走迷了路,就被日本人抓住扔在狗圈裡餵了狼狗。1932年6月25日到6月30日,抗日名將馬占山,曾在張維屯以北的劉大窩棚一帶,指揮抗日部隊與日軍的第十四師團一部、步兵第五十九聯隊、騎兵第十八聯隊和偽滿“江省”偽軍進行了激烈的戰鬥。打死了無數的日本鬼子。日本人把那些陣亡的軍人埋起來后,還立了碑。1945年後,那些石碑被張維屯鐵路的工人全都弄來砌了火車道的站台。我清楚地記得,其中有一塊石碑上邊刻着:“護陸軍第五十九聯隊中尉連長****”、“騎兵第十八聯隊伍長久井**”等人的石碑好幾十多塊。因為我上火車道西的我家的菜地、或去打柴來來往往都經過,也常在鐵道上玩。站台兩邊好幾百米,都是。我當時也是恨得不得了,常常還往上邊泚尿。等到1960年後,那些石碑就不知道哪裡去了。我曾經向後來的車站值班員劉亭范等人了解過,他們都比我小很多,也說不清楚。1948年初秋,陰曆七月底,一大隊勞工,在這裡上車,被日本人拉到間島給去做勞工,其中就有我的父親康利忠。婦女和孩子哭着喊着追趕他們的親人,我的哥哥康有泰那時五歲,就攆着火車喊爸爸,被腳行工頭任志中抱回來,給買了一根麻花才哄好。1945年底,一列火車拉着蘇聯紅軍押着的日本戰俘和一些家屬,到張維屯火車站停了下車,到我們家西邊和車站中間20米遠的水井去打水喝(我們家就是一直吃那口井的水),兩個日本兵跑了。跑到黑魚泡,被打死一個,那個沒死的把死的背回來,在火車道西,挖了兩個坑,把那個沒死的也槍斃了,埋上了……

  1945年日本投降后,張維屯車站的大翟,連夜跑到綏化,在綏化鐵道北東富鄉附近的飛機堡,被中國人認出,憤怒的老百姓,用石頭把大翟的腦袋砸了個稀爛。警察署的王樹雲和吳鐵民跑到了關內,後來被抓住鎮壓了。警佐秦萬山、吳明閣連夜向四方台逃竄,半路上還用扎槍捅死個農民,後來也被抓住鎮壓了,劉明閣沒聽到什麼消息。就是老胡頭胡景連沒有跑,他老實巴交,為人老實厚道,不幹壞事。解放后依舊留在鐵路當工人,和夏廷佑一起當巡道工,兩人兩班倒。那時的鐵路巡道工很不容易,一晚上要走百十里路,負責區間內的鐵路狀況巡查。那時的鐵路區間內,特別荒涼,常有狼蟲出沒,那時狼也多,還聚堆。據夏廷佑說,他就遇到好幾次,好危險了。有一次,兩隻狼坐在他的對面對着他看,就是不走。他不得已,硬是點燃了警示火車的響墩,才把狼嚇走。解放后,張維屯車站由綏化鐵路分局派人接管。先後有王化南、范抱全關士倫、高文波、吳紹先、韓慶堂、曲鳳鳴等人當站長,從綏棱來的孫文學也在張維屯站當過副站長。

  張維屯車站在建國后也建立了黨組織,王青林、范抱全、王久維、趙柏舟、邢鳳閣等人先後任中共黨支部書記,主管車站職工的思想教育和政治工作。任支部書記的的幾個人都是兼職,其中王清林是工區工長,范抱全是站長,王久維是作業所主任,趙柏舟是貨物主任,邢鳳閣也是工區工長。工區,是負責鐵路的維修養護巡視的。貨物處,負責辦理髮運接收各種貨物。養路工區在修道時,十幾個人用撬棍撬動鐵軌,校正位置,為了用力一致,也喊號唱歌。貨物處一般有兩名專門掌握大秤負責稱重的,叫做司磅員,貨物主任一般往往是主任司磅員。

  那時的車站內的單位除有貨物處、養路工區之外,還有裝卸作業所。這支隊伍人數較多,最多時達到六十多人。張維屯裝卸作業所是由解放前的張維屯腳行轉過來的。1945年之前,張維屯腳行就存在了。主要工作是裝卸甜菜、木材、糧食、煤炭和其它大宗貨物。由綏化鐵路分局車務段的貨運隊負責管理。先後擔任張維屯鐵路作業所主任的有竇寶信、劉偉、王久維、董天一等人。記得那時,來考裝卸工的人,要老遠接住兩個麻袋扛。抬大木頭,十個人抬不動,下來兩個人,八個人抬。還抬不動,就再下來兩個人,不添人,減人,就是讓你使出原勁。抬木頭,大家喊着號子,“哈腰起啊,起步走啊,撐住腰啊,別泄氣啊……”統一步調,上翹板,裝車卸車。那工作真累得很啊。1960年後,作業所就解散了,工人都被分配到其它鐵路部門工作。

  張維屯那時的大部門還有糧庫,負責收、管、運各種糧食。糧庫先是在我們那片住宅區的東面、裝卸工劉正的家和車站賣票員朱紹先老朱家大廂房的房后,他們的廂房門是向西開的。後來糧庫移到火車道南道東,大約在1963年前後,就移到了火車道西了。那時,火車道西的水盪草塘基本就淤平了。

  張維屯糧庫收糧的範圍很廣,1956年以前,四方台、民吉以北,綏棱以南,火車道西、望奎縣東部的一些鄉鎮,還有新生、聯合三井的許多村屯,都得往張維屯送。因為只有往張維屯糧庫送,才方便用火車運輸,大約有十來個鄉鎮。那時,根本就沒有汽車運輸。

  那時送糧叫送公糧。那送糧的農民,真是苦透了。十冬大臘月,一走五六十里路,有的走一天一宿。那時是大鐵軲轆車,五匹馬拉,一匹轅馬,兩匹傳套,兩匹副駕。那時道也不好,車也不行,大鐵軲轆車車桄榔桄榔地也慢,拉的糧食又多,十分艱難。那時都是泥土道,不上老冬,就送不了糧。馬車的鐵軲轆,一滾時軋軋直響。車的后轅栓一個竹子筒做的油葫蘆,裡邊的黃油是來給車軸叫油的。那時的農民,送糧時只能揣幾個苞米面大餅子,鹹菜嘎達,還沒水喝。渴了,也只能捧幾捧路邊的雪吃。頂上的不幹凈,就用手巴拉巴拉,吃下邊的。那時的冬天冷啊,進了臘月一般天天都是零下30—40度,農民們穿着牛皮靰鞡,戴着大狗皮帽子、圍上大圍脖。有一點條件的就是羊皮襖、羊皮大衣,抗風,凍不透,有的借同村別人的穿一天,一走一宿,那真是披星戴月啊。趕車的老闆子,總坐在車上還不行,凍得受不了,過一會就得下來跑幾里地,讓身子暖暖,再上車趕,走幾里。跑得出了汗,一上車就又凍透了。到早晨最冷的時候,個個都像是掛臘的雪人似的,全身都是霜。不僅如此,到了地方,還得排號,長長的車隊常常一排好幾里地,一等就得好幾個小時。那些老闆子、掌包的,凍得在地上直跑,來回跺腳,根本站不住腳。糧庫只有兩台地衡(大鐵秤下到地底下,馬車趕到上邊稱重),一台進去過重車,一台出來過空車。所以,缷糧特別慢。甜菜站也是個大部門,農民送甜菜,和送糧一樣,也是那樣辛苦,那樣遭罪!但是,那時候的農民,解放後有了自己的土地,已經是別無他求了,所以從未有什麼怨言,對國家就是那麼忠誠。要不就說,中國的農民啊,真是好樣的,沒比的!

  甜菜站,與糧庫挨着。送甜菜的程序和送糧一樣,一到十冬大臘月,甜菜場的甜菜堆得成了山,好幾個大堆。都得讓裝卸作業所的工人,一筐筐扛着上翹板,裝上車,往哈爾濱糖廠運。除了上學時間外,我就起早貪晚地去甜菜站揀柴禾,把送甜菜農民扔的墊車的稻草、麥桔、苞米桿、麻桿、高粱桿等收拾回家當柴燒,那時我就已經上了小學了。

  張維屯小學的位置,是在鎮的緊東頭。1936年前,張維屯已有了私塾。後來,也按着偽滿當局的“指令”改為“義塾”。因為日本侵略者推行奴化教育,學生一直寥寥無幾。1945年之後,學生雖然稍有增加,但由於大多數農民沒錢,無力供孩子念書,學生依然不多。1949年之後,根據綏化縣教育科的指示,將張維屯小學確定為“綏化縣第六完全小學校”,首任校長由縣內知名人士、民主人士、首屆縣政府委員白文成擔任。二年後,白文成調回綏化,校長由王錫三接任。由於剛剛翻身的農民都希望讓孩子念點書,學生數量大大增加,學生的年齡差距也大,同一年級的學生,年齡相差好幾歲,多的將近十來歲。張維屯附近四鄉(三井、新生、聯合)孩子都到這個學校來上學。我剛上學時,由於師資力量不足,就只好搞複式。學校由南北兩排泥草房構成,周圍都是楊樹,兩房之間是大操場,初小在北邊朝南,高小在南邊朝北,校長室、校務處和教員室在北邊的房子。後來在西邊又建了幾間廂房,也是泥草房,做音樂室,在那裡上唱歌課。那時的小學,分初小和高小兩個階段。初小升上高小的學生少極了,一大多半學生考不上就回家務農或找工作了。那時的老師,年紀差別也很大,有個小馬老師動不動就讓年齡大的學生弄哭了。王維、滕沛、李千、徐福增、崔忠孝、張俊、李樹森、姜玉清、姜玉珍、石守仁、馬景新、楊兆蘭、劉永明都是這個學校早期的老師。後來,又有湯孝先、石寶昌、褚景富、沈曉波、馬小童、曲行端、湯光大、董明會、劉景春等老師入校施教。到了1958年之後,學校就有了更大的規模,學校也改名為“綏化縣團結鄉中心小學”

  張維中學是在1958年2月建立的。我們是1957年7月6日小學畢業,沒有幾個人考上初中。我們考上初中的,9月7日到四方台中學報到上學,坐一站地的火車。我們那屆一共有四個班200多名學生,分別是21、22、23、24班。那時的四方台中學在大西崗,吃飯卻要到東邊的鎮里去,因為學校食堂在鎮里,要走20來分鐘的路。宿舍是大通鋪。放寒假過春節后開學了,剛到學校,學校就開大會宣布分校,各個公社都辦一所初級中學,初一和初二的學生都一律回到本公社上初中,我們就又回到了張維屯,當上了創校生。隨同我們回張維屯創校的老師有袁文閣、付正大、谷風、邵春德、劉岫山、范喜軍六個老師。我們師生動手,自建校舍。後來,又有付淑珍、王玉珍、高國信、劉永明、韓潮、尹海、張榮、張公壁、薛明信、湯光大、劉永明一些老師,也到張維中學任老師。1958年末,縣裡派了吳鐵軍到我們學校當黨支部書記兼校長,袁文閣任教務主任,劉岫山任教務副主任。1959年初,張維屯中學改為團結中學,1960年我們初中畢業。

  在我們那屆團結中學的畢業生中,有幾個人考上了綏化一中高中,其中我和孫永奎高中畢業后考上了大學。他考取了北京鐵道學院機車信號系,我考進了黑龍江大學中文系。那就是說,從1945年到1980年這35年的光景中,張維屯能上大學的,僅有我上一年考上大連工學院機械系的滕偉業,我下一年考上哈爾濱師範學院政治系的李秀本,我和孫永奎我們4個人。

  張維屯在建國后所發生的大事,有些在記憶中比較模糊了,也有些記得還比較清楚。

  張維屯的土改運動,進行的是很徹底的。在記憶中,周圍的地主大戶有二井子的縢紹九、三井子的程祥、八井子的朱承玉、九井子的鞠殿陽、頭井子的王巨等。只有縢紹九因罪大惡極被鎮壓。我記得有一次在張維的街里開的鬥爭會,當時有人抱來了一大抱鐮刀把,放在了被斗人的面前,被斗人跪在地上一排,十來個人。來鬥地主的老鄉和群眾排成一行長隊,輪到了誰就去用鐮刀把對所痛恨的人打幾下。我的父親是使用自己的皮帶打的是我的姑老爺(我母親的親姑父)袁寶三。我揣想,也許他是出於“公而無私”的心理,也許是太恨他了。因為在我父親出勞工后,張維屯跑毛子(蘇聯軍隊中軍紀很壞的散兵),我的母親帶着我和哥哥到他家去躲避,被他趕了出去。袁寶三在偽滿時曾當過幾天偽鎮長。他本來是個醫生,但他很傲慢,人送綽號“袁大架子”,被斗后,他被打得遍體鱗傷。我的母親就讓我的哥哥偷偷地給他們送點小米、蔬菜之類的東西,可見母親的寬懷大度。有一次,我去他家趴着門縫偷看,我的姑老兒正在給他換藥,他疼得呲牙咧嘴的叫喚着。

  1948年初,分勝利果實。我家也分到了一份。是三掛房架子,還有幾根檁子;一頭母牛,一頭牛犢;還有一台搖把上發條的留聲機、連同十幾張唱片。那頭小牛犢長得虎頭虎腦的,非常可愛。後來把那頭母牛賣了,把小牛犢留下了,我和我的弟弟負責放牛。小牛犢後來也賣了,據說被他們殺掉賣肉了。我後來聽說,覺得很可惜、很心疼。

  我剛上學那年,就爆發了朝鮮戰爭。那時,人民紛紛表達了對戰爭和侵略者的痛恨。當時有兩幅畫在我的記憶中最深:一幅是一名女少先隊員,歪着頭,懷抱一隻和平鴿,題詞是“我們愛和平!”另一幅是一個母親躺在血泊中死去,房子被炸得一片狼藉。天上的飛機還在俯衝轟炸。母親身上的孩子在吃奶時被嚇得抬頭哇哇大哭,母親的乳房袒露着。記得當時張維屯的群眾對“抗美援朝,保家衛國”表現了極大的熱情,家家住戶的門上,都掛着副門牌,“抗美援朝,保家衛國”,表現了中國人民的志氣、決心、鬥志和無畏。當時,人們互相教唱《王大媽要和平》,到處都是“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的歌聲,看出了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翻身當家的中國人民,是誰也戰勝不了的。很多青年踴躍報名,積极參加志願軍。

  1953年,我已經是一名少先隊員了。那天,我們的老師楊兆蘭剛進課堂,就神色凝重地對我們說:“請大家把紅領巾摘下來,斯大林同志逝世了”。那時,我們雖小,但也知道斯大林是很了不起的偉人,因為我看了好多斯大林領導蘇聯人民反法西斯鬥爭的畫本。

  1958年的人民公社化和大躍進時,我們已經是初中二年了,正是張維屯中學建校那年。

  那年,縣委、縣政府組織了一個農業檢查團,我參加了那個團,是給檢查團打旗。檢查團是縣委書記、縣長張文棠帶隊,一些縣有關幹部參加,是一個人數不少的大隊伍。到哪個公社,公社的主要領導當然要伴隨檢查各大隊、各生產隊。參加的還有當時媒體的記者,《綏化報》的名記者王明時,也是檢查團成員之一。檢查團是一律步行,從張維屯出發,步行到新生、聯合等鄉鎮。那時,新生、聯合、三井三個鄉鎮都是團結公社所屬。有一天下午,王明時到玉米地去小解,出來后,手裡拿着一根比他還高的大蒿子,讓大家看,公社書記卞永寶,立刻滿臉通紅,,他立刻叫人把那個大隊的書記找來,當場就把他罷了官,撤了職。回到了張維屯,我們休整了一下,接着又出發了。在休整中,有件事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很深的記憶。當時,在食堂吃飯,吃的是大米飯、豬肉燉粉條。當時,沒有專門的服務員,臨時把在鎮上各方面都比較好的女的請來,給大家盛飯、端菜。其中一人我認識她,她叫高俊榮,是當時張維屯在相貌、文化、舉止等各方面都不錯的人。她的父親,就是和於瞎子一起開小鋪的髙老坦兒。她給我盛飯時,一看是我,眼裡流露出奇怪、疑惑、不解的的眼神,意思是說,我怎麼會在這裡,但她還是把飯盛給了我。不過,我分明看出了她的不愉快。

  張維屯也有一些事,讓我記住不忘。

  1951年,我剛上學,我虛八歲,不滿七歲。那年秋天的10月21日,我們學校沒上課,都被組織到黑魚泡看槍斃鬍子頭佘子良。佘子良當鬍子頭,不僅殘害百姓,而且搶男霸女,罪大極惡,民憤很大。那天,是初冬,天很冷。我因當時年紀太小,老師怕嚇着我,沒讓我去,給我放了假。我的哥哥也跟老師說我太小,不讓我去。當時,我在十字街前看見,前邊是兩匹馬拉着的一架馬車,平板的,上邊是幾個人押着五花大綁的佘子良,嘴裡塞着棉花,過去了。後邊也是一架馬車,車上坐着有關工作人員,向黑魚泡方向去了。那工作人員中,我還看到了我三姑姥家的兒子宋國志,他那時已參加了工作,在綏化縣公安局。他的姐姐小名叫“小九子”,我小的時候,她沒少抱我。那首《白毛女》中的“北風那個吹”,就是她教會我的。我哥哥他們回來之後,大家紛紛議論着這件事。他們說,第一槍把佘子良打倒了,但沒有死,又打了兩槍,把他的頭打碎了,血漿和腦漿噴了很遠。他的老婆借了王大果子匠的兒子王國安的小刀(我一個班的,年齡比我大兩歲),把他的較大的腦髓塊弄回來,裝回腦殼,把頭骨蓋也弄回來蓋在他頭上原來的地方。完了,她把小刀還給王國安,王國安說不要了,她就扔了。他的那個老婆,就是他搶來的。1980年以後,我在綏化縣鄉企局工作,常常下鄉到張維屯,和那個女人的原配丈夫老楊發常常在一起扯淡,有人逗老楊發說,你連自己的老婆都保護不住,讓佘子良給搶去了,真丟人。老楊發笑嘻嘻地說:“給錢了,給了點錢……”看來他對佘子良沒有太大仇恨。

  張維屯也有一件事讓我很受刺激。就是我的恩師谷風之死。

  谷風老師是個學問很高、知識很廣、很有責任心的一個好老師。他在四方台沒教過我,回張維屯后,才接觸。他年輕的時候,很有抱負,立志從學,苦讀詩書,不懈努力。我讀過他的一些詩作,其中,有一首是《述志》:“滿車皆甩撲克牌,我讀詩書何悠哉?酬伸酬志為報國,目視雲天勵心懷”,表達了他的胸懷和志趣。但他的性格也過於直率倔強,大有不肯與世俗同流合污之氣。記得我在初中二年級時,曾和他討論過岳飛的《滿江紅》。我問他,岳飛既然知道回臨安必死,為什麼十二道金牌召他回京他還回去。他告訴我,在那個時候,忠君就是愛國。岳飛既然許下以死報國的決心,那麼,他心知回京必死,也就十分從容了,我倆當時都唏噓不已。他也很欣賞我,我的作文,他總是做為範文,在全班評講。每一次上作文課,我都十分高興。當他頗為陶醉地讀着範文時,我知道那是我的傑作,所以我也沉浸在陶醉中。但是,有一次,我和幾個同學下午都遲到了,上語文課嘛,幾個同學站在教室門口,我在最後邊,他半天沒抬頭看我們一眼。突然,他大聲地問我:“康有山,你居高臨下,在藐視誰哪?”當時我就心知肚明,他是在用我當馬謖,要揮淚“斬”我。果然,他大聲呵斥我一頓之後,別的同學,他一聲也沒說,順順利利地放他們進屋上課了。我一聲也沒吱,過後,同學們都誇獎我的大度,我也特別自豪,確知了我在谷老師心中的分量。

  谷老師的老伴不漂亮,沒文化,也不太講究。他們生了三個孩子。他老伴先去世了。長子谷春生,早參加工作,在大興安嶺一帶當公安員。次子谷春江中學畢業當了兵。還有個女孩叫谷春英。谷春江轉業后回來后,也當了教員。他找了個對象,因為年齡小得多,谷老師就不同意,但也擋不住他。後來他要結婚,向谷老師要錢,谷老師從彆他的心理出發,就不給。那晚上,他從他對相那裡回來,又來要錢,谷老師已經睡下了。他看谷老師不理他,就上凳子上把電線接上了,然後就把電線的另一頭纏到了到了谷老師頭上,把谷老師打得翻滾幾下就被電打死了。谷老師的女兒在她的床上一睜眼,看見了,嚇得大叫一聲,他立刻就躥上去掐住了他妹妹的脖子。他妹妹苦苦哀求說:二哥,我絕對不對外人說,他也不答應,到底狠狠地把他的親妹妹掐死了。然後,就跳牆跑回他對象那去了,並且反鎖了大門。

  這件事,我覺得無比震驚、悲哀,真是無法想象的事。那時候我正到張維屯去出差做工作,公安局的副局長鬍國勛帶人在那破案,趕上了這事,我本想去看看谷老師,胡國洵勸我這時候就不要去了。破案時,辦案人員向谷春江了解情況,因他有嫌疑,暫時把他控制了起來,他為了不被發現,給他的對象遞紙條,被發現,很快就破了案。破案后,公安局通知了他的哥哥谷春生,他哥哥回來后,在火車站就被公安局把他的槍給繳收下來,怕的是他因激動出事。

  團結公社的首屆公社黨委書記是卞永寶,他是一位“傳奇式”的人物,張維屯對他的流傳和故事很多,我沒有核實過真假,但當時似乎是家喻戶曉。

  卞永寶早年跳過單鼓(即一種迷信活動),在土改時表現突出,被吸收入黨。1957年之前,潘樹仁當區委書記,他是副書記。當時,張維屯是綏化縣第十區。1958年初,潘樹仁調走,1958年實行人民公社制,張維屯和聯合、三井、新生四鄉鎮成立團結公社,他當上了團結公社第一任書記。那時的團結公社,一百多個村屯、一萬多戶居民、數萬人口,幾十萬畝土地,責任和權力都是不小的。

  他有幾件事人們傳的很厲害,經過在流傳中的加工,很有戲劇性。他很願意看二人轉,一有功夫,他就去。他感覺自己是那麼大的領導,怎麼辦吶?所以,每次去都帶好幾個人,在前排弄一張桌子,桌子上總得擺上瓜子、香煙、糖果、鮮瓜、梨之類,也有沏的茶,邊看邊吃喝。他戴着一頂巴拿馬禮帽,手裡拎把扇子,挎一支大肚匣子槍,看二人轉時,把帽子一摘,放在桌上,大肚匣子槍也摘下來放在桌子上,露着半禿的頭,敞開懷,邊看邊煽扇子,那樣子和現在電影里的土豪、還鄉團長差不多。看得高興了就喊上幾句,有時覺得不夠刺激,就大喊“粉點!粉點!”(就是把調情話再說得露骨一點)。

  他要上綏化縣裡去開會,趕火車沒趕上,正好,有一列貨車在那裡停着,頭朝南,他一看,是往綏化開的,沒多想,他就上了貨車的守車。不一會,車長回來上了,一看他在守車裡,就把他攆了下去。他邊和車長撕吧,邊吵、邊大喊道:我是張維屯的書記卞永寶!車長說,你是誰也不行啊,真就把他弄了下去。他一看不行,急了,就又往車上躥,車長邊拽着他,邊擺旗開車,他更着急了,便爬到車下,用肩扛着守車火車后軲轆,大喊:“車是你的,這地皮可是我的”。大家覺得,在後邊扛後車軲轆,太滑稽了,太逗人了。

  據說,有一年的清明,他要回家去上墳,那次他正在綏化。因為離家遠,沒有方便的車,就死皮賴臉地要借縣裡的小吉普車用一下,那時,縣政府也只有這麼一台舊吉普車,1955年之前,連縣委書記張文棠下鄉路遠,也只有一匹馬。縣裡管車的人一看堂堂的卞書記張嘴了,也就答應了。當司機拉他到了他家的村口時,他緊着催促司機“按喇叭!按喇叭!長點,長點”意思是造造聲勢。然後,他又叫司機慢點開,打開車門,他伸出身子,腳踩車踏板,拿出大肚匣子啪啪朝天開了三槍,然後大喊“我卞永寶回家來祭祖來了”。很有“衣錦榮歸、富貴還鄉”的味道。

  諸如此類傳說不少,還有一些什麼“團結民祥,一片汪洋,請求縣委,快快幫忙”之類的傳說,是說那年綏化漲水,他為了邀功,用電話向縣委撒謊、報假情況(團結民祥是說團結公社民祥大隊)。

  卞永寶後來被打成壞分子,開除黨籍,開除公職,還進了監獄。“文化大革命”后,平反冤假錯案,他多次到市裡上訪去找,我也接待過他好幾次。最後,市裡經過研究,給他按着政策平了反,不過是最後一個平反。

  張維屯出生的、職務很高的的人物不多。我所知道的,就是開肉鋪的老孟家,他的兒子孟慶恩,參軍后一直在軍隊里。到了“文化大革命”的後期,粉碎“四人幫”之後,才知道了孟慶恩已經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軍事檢察院的副院長了。他參與了審訊“四人幫”的工作。這個人我不認識,他走的很早,但我認識他的姐姐,因為那些年她常在張維屯出現。

  還有在1947年曾和我父親一起工作過的當時張維區區長李俊卿,隨軍南下後到退休時,成了副廳級幹部。當年,他當區長,常上我家去,我父親當時是武裝部部長。他隨軍南下時,我父親正在鬧病,病好了就幹了別的工作。

  在抗美援朝時,我們附近去了好幾個人,報名參加了志願軍。有曹巨生、李相臣、王玉生、高文生、劉耀庭。其中,高文生在朝鮮戰場犧牲了。高文生家就住在我們那個院,她的女兒小高丫比我小几歲。我們小時候常領她玩,她很乖。

  這是我所知道的張維屯,一個我已經離開了將近半個多世紀的故鄉。

  張維屯沐風櫛雨一個多世紀,歷經了滄桑浮沉,它從小到大,目睹了一個多世紀的興衰榮辱,現在,它已經開始走向了新的歷程。憶起故鄉,我常常都是心潮澎湃,感慨無窮。因為它牽着我的太多的童年記憶,伴我渡過了童年和少年日月,所以我時刻地都在牽挂着它。我盼望在未來的時光中,它能發展得更快,發展得更好,這是我衷心的期待,也一定是所有張維屯人的願望。

  康有山2013年10月26日於哈爾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