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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崗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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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彷徨

  人,大體可分兩類:樂觀者和悲觀者。有人曾形象比喻:樂觀者發明了直升機,悲觀者發明了降落傘!所以,二者無優劣之分。林鴻雁應該是後者。大學時曾說擔心將來的“飯碗”而引來同學的不屑——須知那時的大學生可真是“天之驕子”,沒有學雜費、人人有助學金、畢業包分配的“三包”呀!然世事難料,畢業十五后的1999年,林鴻雁一語成讖!林鴻雁再一次面臨人生的十字路口。

  企業的艱難有三四年了吧,兩個月發一次工資已經很不錯的了。漸漸地越來越后拖了 。雖然忐忑不安,大家還是抱着一絲幻想,畢竟是幾千人的國營大企業呀,能倒閉?國家能不管?以前稅沒少交呀……林鴻雁像往常一樣邊騎車上班,邊思索着。合肥環城路兩邊有樹有水,早晨的空氣特好。迎着太陽,早晨六七點鐘的太陽,大大的、紅紅的、圓圓的太陽。每每此時看着這樣的太陽,林鴻雁心裡總是暖洋洋的升騰起一股向上的思想——興奮的、感動的、希望的……

  穿梭於醫院的各科室,林鴻雁林醫生,不!應該是醫藥代表林鴻雁林先生的心裡五味雜陳:羨慕、嫉妒、憤憤不平。已經人到中年,如果單位不破產,衛生所還在,自己至少也是副主任醫師了!看着醫生有的比自己年齡還小,那高高在上的態度、氣指頤使的樣子實在讓人受不了。看着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林鴻雁感到了無奈、彷徨……一塊錢的葯,藥廠拿兩毛,自己得一毛,開處方的醫生三毛,藥房給兩毛,與之有關的人再兩毛。環節之多、之複雜、之猥瑣,林鴻雁實在覺得自己不是干這個的料。特別是昨天,請了一幫醫生——林鴻雁心裡罵著:一幫龜孫——吃飯,酒足飯飽、“紅包”拿后,居然還要“小姐”!把個林鴻雁氣得鼻青臉腫的!當場翻了臉:“老子不玩了!”林鴻雁心裡也實在看不起這幫“水醫生”:昨天開宴前,這幫醫生還大談“業務心經”:對診斷不明的病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吊上水再說。什麼玩意兒!林鴻雁心裡憤憤着……

  再清高,要吃飯!林鴻雁又應聘一家保健品公司做策劃部長兼經理。也就是編編保健品宣傳小報、人員培訓、產品市場的切入點分析、定位等工作。話說這林鴻雁學醫的,怎麼又搞上了營銷策劃?一來是與藥品有關的保健品。再,任何知識都是觸類旁通的,所謂營銷,就是管理、策劃銷售。對只要不是讀死書的、死讀書的人來說,也非難事。三,最最主要的是,林鴻雁身上有着知識分子的通病: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他也想開診所干本行呀,怕!前怕狼后怕虎,所以還是飄着,儘管非本行的工作對林鴻雁來說都如水中浮萍無定根——還是隨潑逐流了······

  老天對林鴻雁還是眷顧的,儘管是“老道式”的、否極泰來式的黑色幽默式的眷顧:林鴻雁的家——原單位分的兩間30平方米的平房——因為修路被拆了一半,居然沿街成了門面!林鴻雁毅然決然地開了診所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H市傳染病醫院管波肝病治療中心關門大吉,林鴻雁又失業了!一個15平方米的“黑診所”誕生了!說來好笑:一個國家培養的醫科大大學生、一個在國家的醫療機構里工作了十幾年的醫師註冊證,隨着單位的破產一起雲飛煙滅了。找衛生局,說:特例特辦!這不,林鴻雁許多同學的醫師註冊證就這樣特例特辦的沒啦!林鴻雁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幹了。市長熱線一個接着一個,幹嘛?不願開“黑診所”,領證呀!

  最好笑的一次通話是:

  “你不能改行嗎?非要當醫生?”官家問。

  “我能做衛生局局長的,好嗎?”嘿嘿,好一個理直氣壯的“黑診所“!……

  十多年過去了,那拆了一半的平房——有人戲稱是“廟”的——還在那兒。林鴻雁領了行醫證后,離開了“根據地”的“廟”,換門面了。只是伴着心酸、眼淚、無奈的那兩年,見識了、蹉跎了、彷徨了。

  (2)江湖

  “經理了不起了?大小經理我見的多了,我看我的方法好得很!你憑啥說不行?少來這一套!”李魯江指着林鴻雁的鼻子,眼瞪着牛蛋似的說道。旁邊的人有和的、有應的、有冷笑的、有的甚至是捋袖子磨拳不停地拍着桌子——儘管聲音不大,就等着林鴻雁經理的反應。只要有啥不對脾氣的,立馬群起而攻之,非要給新來的經理下馬威不可!林鴻雁心裡一陣驚悸:這不是楊子榮進了威虎山?周圍都是“金剛”了嗎?!的確是個難以搞定的單位!看來凶多善少呀。

  1997年夏,一家保健品公司的上海分公司。前任經理因貪污被解職,林鴻雁上任。因工作方法與前任不同,三言兩語不和,出現了開頭的一幕。真是萬事開頭難呀!公司一百多號人,來自全國各地,幫派林立、七個人八條心。這倒也罷了,對我他們現在可是一條心的一致:給你難堪,讓你難以施展!林鴻雁心裡實在是打怵的:“怎麼辦?管吧,不聽;不管吧,上面交代不過去!更何況是銷售公司,管理不好,任憑自己三頭六臂業績也上不去!看來萬事先‘人和’,先維穩要緊。否則,我是人單勢孤,以一敵眾呀。”

  想到這,林鴻雁看着大家笑了笑:“今天的會就到這兒,大家的意見都很好。會後我會認真匯總結······”這林鴻雁開始打着官腔,盡說著些不咸不淡的話。甚至插科打諢說起了笑話。會上氣氛和緩多了······

  許多天過去了,一切都和過去一樣。大家相安無事。只是公司鬆鬆垮垮提不起氣來。林鴻雁也在觀察着、思索着······

  “李魯江和老王要打架啦······”

  上海人老王和李魯江似乎要動手,只是雙方都原地下盤不動,胳膊飛機翅膀似的盡量后掠,胸脯與胸脯反覆對撞着,頭盡量昂着以免撞着,嘴倒是不停地說:“怎搞?怎搞?你打呀······”邊說邊撞着,試探着各自的力量,似乎把對方擠出去就贏了一般。

  看客心態各異。公司似乎一盤散沙······

  話說這李魯江在銷售上是把好手,報表總結做的也漂亮,敢於出頭,似乎是這些人的主心骨。林鴻雁心想:“只要把他搞定,工作一定要順利得多······”

  一個月後的一天,早會。“······好了,這個月的工作總結大致這樣。下個月的計劃也都發給大家了。大家都很辛苦,乾的都很好。這裡我要着重表揚李魯江先生。他這個月銷售業績最好,報表做的漂亮,因此我決定這個月他的獎金係數是2,希望大家以李魯江為榜樣,把銷售搞上去······”

  你可別小看這個2,那是其他人獎金的2倍!

  日子在一天天過去,李魯江似乎沒有了往日的“派”了:不再是一呼百應了。不同省份的人也都向林鴻雁靠攏了,各自向林鴻雁訴說著心裡的體己話。林鴻雁的話似乎“靈”多了,意見也能較為順利地執行了·····

  咋回事?醫生出身的林鴻雁經理心裡琢磨着。忽然,韓愈的“原毀”湧上心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奧,原來······”

  後來,這招屢試不爽。林鴻雁心裡讚歎:“古之人不余欺也”!

  林鴻雁打心眼裡佩服這些話:從戰爭中學習戰爭;黨內無黨,千奇百怪·······

  林鴻雁經理快活了,天天在辦公室喝着茶看着醫書等。為啥?輕鬆呀,動動腦子即可,群眾是真正的英雄嘛······

  年後,江西人李魯江神秘地對林鴻雁經理耳語:“你知道嗎?年前你差點沒能上火車回家。”

  “嗯?為啥?”林鴻雁問。

  “被你開除的安徽人宋曉軍糾集了一幫老鄉要報復你!見我們人多且都送你上火車,所以沒敢動手!”

  “奧——”

  “宋曉軍,壞了的榴蓮,又刺又無用,當然給他一槍——開除。至於敢向我呲牙而又能幹之人嘛,‘鮮花與掌聲’也許就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林鴻雁心裡樂着,嘴裡不禁脫口道:“陰陽者,天地之道也······”

  (3)健康頻道

  1999年,H市,省人民廣播電台,下午五點整,健康頻道。在悠揚、抒情、典雅的背景音樂中,林鴻雁盡量腹式呼吸低沉嗓音以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富有磁性:“這裡是H市傳染病醫院管波肝病治療中心。我是林鴻雁主任,現在為大家講述有關肝炎的知識、預防與治療······”

  林鴻雁經理怎麼搖身一變為林鴻雁主任醫師了?原來,在上海某保健品分公司當經理的他看到了一則招聘啟事:H市傳染病醫院管波肝病治療中心需醫師數名。林鴻雁動了心思:一來是自己的本專業;二來是在自己家所在市的醫院。奔波在外,對於一個三十而立、快四十不惑之人也的確不是長久之計;三嘛,這林鴻雁天生就喜陶淵明式的生活,對於“江湖”實在是不屑的。於是······

  原來這“H市傳染病醫院管波肝病治療中心”是個三方合作單位:甲方是一個以賣磁療產品起家的老闆;乙方是H市傳染病醫院,給三四間房做業務,掛個名;至於丙方管波嘛,一個八十多歲的北京的耄耋老人——國內著名中醫肝病醫師,怎麼掛上“鉤”的,就不知道了。只是在開業大典時看到他坐在輪椅上主席台的。反正是不具體幹了,也干不動了。賣磁療產品的老闆與傳染病醫院的院長怎麼談的,不知道。只是看到那天他夾着一個鼓鼓的包進了院長的辦公室且支走了我們一行人。說實話,這一兩年的經理職業生涯,林鴻雁也不是白乾的。不在場,也大概知道個所以然,“江湖”嘛······

  傳染病醫院管波肝病治療中心四個醫生,老中青三結合:倆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大家稱之為“主任”,北方人,普通話一個字:絕!林鴻雁1993年就是主治醫師,中級職稱;還有一個姑娘,醫學院才畢業不久,醫師——初級職稱。

  H市傳染病醫院、管波老專家,這可都是金字招牌!於是,發傳單廣告的、在出租車上貼廣告的、在大街上拉橫幅廣告的,都忙得不亦樂乎起來。中心的老中青三代醫師也是在省廣播電台健康頻道輪番上陣——都是主任了······

  “你好,林主任!我肝炎多年了,中西醫都看過,至今沒好,請問你們有什麼好辦法?”

  “哦,我們是H市傳染病醫院管波肝病治療中心,傳染病醫院是H市國家醫院,管波是中國著名的肝病專家,我們中西醫結合治癒了很多病人,有效率、治癒率在88%左右······”林鴻雁隨口說著。心裡想:沒辦法,電台上是不能亂說的,畢竟拿着人家的工資呀!嘿嘿,治不好的都在那12%的範圍內——你倒霉!

  “林鴻雁主任嗎?你好”——導播切換來了一個嘹亮高亢的聲音,那是一聽就是激動的溢於言表的聲音:“林主任。我太感謝你們了。我肝炎“大三陽”,吃了你們的葯,現在變為“小三陽”了,吃飯也香了,也有勁了······”哈哈,林鴻雁一聽就知道這是“托”,兵不厭詐,宣傳唄。每天半個小時的廣播時間就這樣“互動”地結束了······

  衛生局年審中心醫生的資格證。林鴻雁,主治醫師;姑娘是醫師,那倆北方老頭,也是醫師——初級職稱——原來沒學歷!因為普通話好,又是一個“老”,已經跟着老闆走南闖北在電台做廣播多年了——靠“嘴”吃飯!

  從開業的“人山人海”的肝炎病人,到後來的前列腺炎撒尿般的“滴滴答答”似的偶爾一天來幾個肝炎病人,不過一年左右。有個病人吃了陳老頭“陳主任”的方子差點沒死掉······

  林鴻雁到底還是混在“江湖”的“健康頻道”上了·····

  不久,H市傳染病醫院管波肝病治療中心關門大吉。

  一天,電視上看到:中國著名的肝病專家管波病逝於北京,終年92歲。

  一天,電視上看到:賣磁療產品的老闆搖身一變成了“教授”,他家的樓頂成了北京“著名”一景:“花果山”。

  林鴻雁經過這兩三年的“江湖生涯”,從此倒是“百毒不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