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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持現場的較量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pp958

  一這天,“樂家家”超市剛開門營業,就進來四五十個穿着扎眼的男性顧客。說這群顧客穿着扎眼,是因為與平時來的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們相比,他們怎麼看怎麼像工地上幹活的民工。但超市不是星級賓館,沒有“衣冠不整禁止入內”的規定。守門的保安想:大概快過年了,民工們發了工錢,來買東西回家過年吧。

  可十幾分鐘后,門口的保安就聽到可怕的叫喊聲從二樓響起:“殺人了!搶劫了!”樓梯口處,數十名顧客及售貨員從樓梯上擁下來;一樓的人也像看見了洪水猛獸,沒命地朝外奔去……

  只一會兒,“樂家家”超市就被這群民工給佔據了,門從裡面被反鎖上。

  這天是星期天,生意一向很好的“樂家家”超市,在這個早晨瀰漫出了少有的冷落和空寂。

  二十分鐘后,兩輛警車呼嘯而來。車上下來六七個警察,開始在外面詢問情況。一個保安說,大概有四五十個民工,劫持了十幾個售貨員和兩名保安,控制了整個超市;他們手裡有菜刀等兇器。

  刑警隊長張明詢問完情況,就取出話筒向裡面喊話:“裡面的人聽着,我們是市公安局刑警隊的。我們知道你們遇到了難處,需要幫助。請你們保持冷靜,不要再犯更大的錯誤。”

  二樓的窗口出現了一個小夥子的面孔,他朝張明看了一眼。隔了會兒,超市的門從裡面拉開了,那個小夥子走出門口,朝張明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張明向其他警察交代了一下,說沒有命令不能妄動,然後他就朝超市門口走過去。

  張明走進去,看到那個小夥子站在那裡,人長得有點兒瘦弱,不算英俊,但臉上有些書卷氣,讓人感覺不是俗品;小夥子身後站了兩個塊頭可觀、面有菜色的保鏢級人物。門口處一塊還算寬敞的地方擺了幾把椅子,小夥子示意張明坐到椅子上,自己坐在了張明的對面;那兩個保鏢移步到小夥子身後,怯生生地躲避着張明銳利的目光。

  張明說:“說吧,我很想知道你們這麼做的原因。”

  “您放心,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人受傷或者死亡。他們都在樓上被我們的人看着,至於他們的安全,要看你們配合的誠意。我們是窮人,一群被城裡人鄙視和憎惡的窮人,被狠心的老闆壓榨和作賤的窮人。我們不想殺人,也不想淪為罪人,我們只想要回我們的工錢。”

  張明問:“你們在哪個工地幹活?”

  “在福星苑房地產公司和鑫龍建築有限公司分包下的一個叫黃仁的工頭那裡。這個畜生昨天領走二十五萬元我們這幫兄弟的血汗錢,說今天發工資,可昨天夜裡就已經下落不明了。我們為了這筆錢整整等了一個月零十三天啊……”小夥子說到這裡,眼裡閃出了淚花。

  小夥子條理清晰的表達能力讓張明感到有點兒吃驚。他說:“那你要我們怎麼辦?緝捕黃仁也不是三兩天的事兒啊!”

  小夥子說:“我們要見勞動局的頭、房地產公司的頭、建築公司的頭,我們今天要在這裡解決一切問題。今天解決不了,還有明天。反正這裡有吃有住,還有暖氣,比那個不是人住的工地簡易棚子好多了。我們有的是時間,只要你們陪得起就行了。”

  張明苦笑了一下,心想這個小夥子在決定這次行動之前考慮得這麼“周到”,這可不像是一般的民工。他想了想,說:“好吧,我這就出去安排人請他們來。”

  張明站起身準備走時,小夥子叫住了他:“警官,我希望你們不要興師動眾,試圖採取什麼行動,更不要用狙擊手之類的人造成一種恐怖氣氛。如果我們這些兄弟知道有槍口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對着他們,他們會很緊張的。你知道,人一緊張會發生很多意外。我看過一些有關劫持案件的報道,你們的人槍法很‘准’,連人質都能打死。”

  張明感覺臉上一熱,他知道小夥子說的是前幾個月發生的一樁劫持案。他點點頭:“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二超市外,公安局副局長趙協也帶着兩輛警車來了,十幾名警察在超市門前的廣場上維持秩序,廣場兩側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群。趙協聽完張明的彙報,嘆道:“事兒為什麼非要鬧得這麼大呢?我們有很多麻煩本不該有的。你想沒想過有一天,我們會被這些民工調來調去呢?”

  張明苦笑了一下,沒有吭聲。

  兩個小時后,勞動局、房地產公司、建築公司的頭兒被陸續請到超市門前。三個人一聽說要讓他們進劫持現場,都有點兒膽怯。趙協說:“怕什麼,我陪你們去。我看那些民工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壞。”三個人這才心驚膽戰地跟着趙協向超市走去。

  四人進了大門,那個小夥子很得體地把他們讓到椅子上坐下。趙協說:“好了,人都來了,可以開始談判了。”小夥子問誰是勞動局局長,那個又矮又胖的局長忙欠了欠屁股,應了一聲。小夥子說:“局長,你給大家背一遍《勞動法》有關臨時用工的一些法律法規吧。撿重要的背,特別是針對我們這些‘下等公民’的一定別省!”

  勞動局局長結結巴巴、顛三倒四地胡背了一通。眾人聽得很認真,一臉神聖的樣子。

  背完后,小夥子問建築公司老闆:“這些,你做到了嗎?”老闆的臉像赤豆似的,沒有吭聲。

  小夥子又問勞動局局長:“他為什麼就可以不這樣做呢?”勞動局局長臉霎時變成了豬肝色,那張贅肉橫陳的大臉上汗都浸出來了。小夥子激憤地說:“是誰在褻瀆法律?只是我們這些素質低下、沒有文化的惡俗農民嗎?我們這麼做,全他媽的是你們給逼出來的!”

  趙協忙向小夥子擺擺手,說:“小兄弟,有話慢慢說,不要激動。今天大家都在這裡,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但為了問題早一點兒解決,用處不大的話就不要說了。”

  小夥子看了他一眼,說:“不,有些話我不能不說。我憋了太久,就是想讓你們這些人聽聽。我們這些進城打工的農民,做的活最累,工資掙得最少。可就這一點血汗錢都不能給我們,天理何存?這些有錢人吃喝玩樂,我們沒法比,誰叫我們生在農村做了農民呢?我們很容易滿足,只要房子不漏、孩子能上得起學就行了,可我們這點兒可憐的滿足能給我們嗎?我們的老人辛辛苦苦出一年的牛馬力氣,還不夠一個大學生一個學期的學費,我們拿什麼受高等教育?”小夥子的眼睛里溢出了淚水,他抹了一把淚,突然間堅強了許多,“好吧,不提了。我們今天只想要回我們的工錢,回到家裡和親人過年。”

  小夥子從兜里掏出兩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了很多人的名字及工資數,他接著說道:“既然事情鬧到了這一步,我們也不能再忍受欺負了。我們除了基本工資外,還要求給我們每天六個小時的加班費、伙食補貼、勞保補貼。”

  他轉向趙協,問:“您是公安局的頭兒嗎?”

  趙協笑了笑:“有什麼吩咐?”

  “能不能給我們找個會計?這裡面恐怕有很複雜的一筆賬要跟他們算呢。”

  “好吧,我這就幫你找。”趙協起身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他領着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走了進來,對小夥子說:“這是超市的會計,把賬單給她吧。那邊有電腦,很快就能算完。”

  小夥子把工資單遞給那個女孩,然後對勞動局局長說:“你去幫她,都有什麼項目你說給她,讓她算好了拿過來吧。”勞動局局長起身和那個姑娘向超市收銀台去了。

  半個小時不到,兩個人回來了。勞動局局長宣讀算好的數字——二十八萬七千六百五十一元整。小夥子問:“那你說這錢該怎麼辦呢?”

  勞動局局長猶豫片刻,對兩個坐着的老總說:“好了,那你們回去籌錢吧。”

  房地產公司老總狠狠瞪了建築公司老總一眼,兩個人臉紅得像剛出鍋的豬頭肉,可仍然坐着不動。

  趙協問:“你們還坐着幹什麼,快拿錢去吧!”

  建築公司老總蚊子似地哼着說:“我們已經出過這筆錢了,再說現在公司里也沒錢呀!”

  趙協問:“你開什麼車來的?”那人說:“本田。”趙協說:“你抵押也好,借也好,今天一定要把錢弄來。幾十條人命都在你們手裡攥着呢!出了事兒你們傾家蕩產也負不起這個責任!快去弄錢!”

  兩個人這才站起來,低聲嘀咕了一會兒,然後地產公司老總打電話叫自己人往這兒送錢;建築公司老總則出了門兒,向自己停在路邊的車走過去。

  趙協示意張明派兩個人跟着,兩個刑警坐進那個老總的轎車,車開走了。

  三下午三點多鐘,兩個老總把錢湊夠了。當趙協把錢交到小夥子手裡時,那個小夥子眼中竟閃過一絲淚光,接錢的手有些顫抖:“謝謝您。”

  趙協沒言語,心想:先別謝,接下來該你好看了。

  小夥子把錢交到身後一個人手裡,還有那兩張工資單,對他們說:“趕快回家吧!我的那份交給我媽,就說我今年不回去了。這些錢除了過年,我妹妹明年一年的學費也差不多夠用了。”

  兩個滿臉鬍子茬的男人望着他,潸然淚下,其中一個哽咽着說:“讓我留在這兒頂罪吧!你為了我們犯這麼大的事兒,我們咋給你媽交代啊?”

  小夥子凄然一笑:“就說我找了個活兒,過年也得幹活不就得了嗎。我會往家寫信的,只要你們不說,沒有人知道我咋了。你們都是有老有小的,趕緊回去吧,明天下午就能到家了。出來一年,也該回家了……”小夥子說著,眼圈又紅了。

  趙協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扭過頭去,心裡百感交集。

  “叔叔,”小夥子第一次這樣稱呼趙協,“你現在跟我上去看一看吧,如果我們的人沒有損壞什麼東西,也沒有傷着人的話,就求你放他們走吧。我會留下來給你們一個交代的。”

  趙協看了看他,向樓梯處走去。

  通往超市二樓的台階上,或坐、或站着幾十個無精打采、疲憊不堪的民工,他們看到身穿警服的趙協走上來,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全都忙亂地站起來,分站兩邊,讓出一條路來。趙協穿過那條人衚衕,走上二樓的超市裡,看到十幾個售貨員也都是一幅懨懨欲睡的樣子,有坐着的,有立着的,有靠着貨架餓得撐不住吃東西的。

  趙協在裡面轉了一圈兒,看沒有什麼異常狀況,就走了出來,在樓梯口對那些人揮了揮手,說:“都趕緊走吧!你們的錢已經拿到了!”

  那群民工“嘩”地一聲,水一樣地向下流去了……

  趙協站在超市門口,身邊站着已被戴上手銬、兩眼蓄滿淚水的小夥子。那群領到錢的民工走出超市,穿過馬路,卻忽然在路對面停了下來。他們齊齊地看着站在門口的小夥子,猛然間一起跪了下去,哭泣着伏下身子。

  趙協身邊的小夥子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他舉起戴着手銬的手,一隻手捂着臉,一隻手朝那些人揮着,示意他們快走。路邊聚集的看客里,也有不少人被這場面弄得抹起了眼淚。

  幾分鐘后,那群人站起身,一步一回頭地消失在遠處的人流里了。

  趙協帶着小夥子來到警車前,為小夥子拉開車門。當小夥子低頭正要進去時,他忽然問:“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我家裡太窮,大學只上了一個學期就退學了。今年是我第三年在工地打工了。”

  趙協看着那小夥子,嗓子眼兒像被一塊硬物卡着。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說了句:“哦,進去吧!”

  警車呼嘯而去。

  恐慌過後的“樂家家”超市在經過短暫休整后,又開始照常營業。好奇的人們擁進超市,希望能從這個剛發生過的劫持現場發現一點殘留的刺激,可他們發現,這裡整潔依舊,與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似乎一切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