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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故都”的春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pp958

  郁達夫風塵僕僕,千里迢迢,從杭州至青島,再從青島赴北平,就只為一睹故都的秋。他把南方之秋與北方之秋好有幾個經典之比,我一直常在口中把玩不已:“南國之秋,比起北國之秋來,正像是黃酒之於白乾,稀飯之於饃饃,鱸魚之於大蟹,黃犬之於駱駝”,他竟願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換了去,只想留得住這北國之秋。

  可見,前輩對那故都之秋是如何的愛之不盡了。對於只愛秋的我來說,因了他這篇文,便常萌動起深秋時節,去往那京城滯溜一番的嚮往。

  只是,在某個春意蓬勃的晌午,看着花園一角,經去年那場罕見冰凍折磨后還殘存的一株茶樹,新葉催了舊葉紛紛飄落時,陽光好象也一片一片被分割,隨了那葉飄去,有些秋的姿態。便突生一念,自江南一隅,想去看看“故都”的春又該之於南國何異?

  在一般人眼裡,春在江南可能是最不冤了它的去處,原是江南女子多溫婉可人之故吧,尤以吳儂軟語最是令人直甜心底,若是春風蕩漾時節,偶遇一張花靨,一低眉,裙裾飄擺而去,楊柳岸邊的春天便會扎在那人心底一輩子了。如此,這江南的春,細膩,婉約,撩人情思萬千。

  若是心閑意靜時,孟公的“春眠不覺曉”也會讓你領教夠江南之春的迷醉神韻,春日遲遲之感在晨及午後最深,而我,往往這時候的夢亦最長,若可以,醒來后,常讓自己於啼鳥聲中重新閉眼,續那些無來由的美夢,儘管裡面的人我竟是不識的。難得這春日也會讓愛秋的我在夢裡拾得一些久違的甜美。

  雨夜的江南,春讓人憐惜,“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這不是傷春,是惜春之意,我也常想,那些花在春天落去,葉多在秋天枯黃,它們脫離載體時,是不是一樣的離愁別緒?在我看來,它們有着春秋交替,超然物外的淡定。雖然,我總勸止不了自己彎腰,拾得幾片,凝視良久。

  從江南的春走到了北國的春,也是迢迢千里,望“故都”二字,怎就如望到了秋?,可能是那頤和園的大門朱紅斑駁,裸露出一塊一塊的空處,就如秋葉墜地后枝上的疤。但覺不到半點蕭索之感,只感到很沉的某種東西在心裡積存,而春意被擁擠的遊人塞滿了這座輝煌卻深沉的園子。

  大門前留得一影,把我這張典型的江南女子的笑容定格在此,背景便是“故都”擁擠的春,便是門上斑駁的繁華,流逝的沉重的光陰。

  南北之春在這裡相擁相惜。

  進得裡面,想是自己尋錯了地方,怎象是回得了故里?昆明湖上的波光映出江南的影子,岸邊垂柳吻及水面,湖上小遊艇,雖遠不及江南扁舟古韻古致,卻因為多而蔚為壯觀,一對對男女腳踏小艇,不時相望,情如波紋,圈圈漾去。

  再想到園外高樓林立,車流如織,一路走來,真嗅不到多少江南之春的氣息,先前直憐北國的春是這般的乾澀。原來竟藏匿於此了。

  拂開婆娑的柳枝,順風轉進那些偏宮正院,繁華權利曾在此顯極一時,依然滿庭的海棠朵朵,艷比桃,膚如李。微眯了眼,耳畔似有裙裾悉嗦聲,攀花折柳,穿堂而過,眉上堆積的,有多少春意未盡?有多少紅暈漸逝?而今,春沒有隻停在至尊者的檐下,相比那些靜止的游龍戲鳳,玉階高匾,下面一張張遊人臉上的春要生動許多。

  沿着昆明湖岸,循聲前行,一路京腔京韻,一路歌舞昇平,都是自發的讓各人心裡的春盡情流淌着。最讓我有些樂不思蜀之處,便是萬壽山前不遠處的湖岸亭子里,一群老人們跳的各國風情舞,爵士舞,水兵舞,草裙舞,那些誇張的動作,那些奇裝異服,那種開懷的,無半點顧忌的大笑聲,直可以把一個靦腆的江南女子樂得揉疼肚子,腿腳竟然不自禁地跟着擺動起來。你不能不大笑,因為那個敲樂器的老人,歪戴一頂草帽,盯着你看,盯着你敲,盯着你幅度特大的扭着胯,直到周圍一群人都笑得彎腰捂肚了才作罷。京城的居民竟然可以把個春鬧得這樣的淋漓!

  憋着未盡的笑意,往上看,萬壽山上的萬壽宮層層靜止在山頂,昔日那場盛宴只為一個女人的六十大壽而設,對她彎腰禱祝時,那種天下最精緻的歌舞又能讓誰如此刻這般極盡開懷?也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很深地憐起那些牆上掛着的皇后嬪妃們的畫像,她們生前可曾見過園子里有過這樣的春?

  走到蘇洲街,踏在蘇堤春曉里,彆扭着,用權力想把個江南搬運至此,斷橋上只讓人遠遠想象了一下白娘子擎把油傘的樣,便迅速回過神來。北國的春不應該瞟竊,就如北方人出了名的憨實忠厚,我是這樣想着。

  這裡的春有着江南遠遠不及的大氣,豪爽。

  出園門時,遊人漸稀,夕陽讓這“故都”之春恢復了一些端莊,寧靜,儀態萬芳,我回望一眼時,滿園海棠靜立夕陽中,像一位位艷麗的宮女,舉着春,穿過了光陰。一絲兒酸楚便留在了舊殿門檻內。

  隨後就想知道那群跳舞的京城老人們是不是早回家了?應該是的,家裡的孫子孫女們該放學了吧。

  京城的士雖不能與舊時黃包車相比,但拉我回賓館的司機還真有些象駱駝祥子,我喜歡北方人的憨實,穩重,說話聲音渾厚,不急不慢,讓人生安全感,不象有些南方男人,與你說話時,眼睛滴溜溜的轉,語言節奏比眼珠轉得還快,讓人心裡總有種忑忐不安。

  一句京味十足的“到了,您走好”,如沐春風,讓我進了房間還在回味。入夜,天竟灑起小雨,這是北國的春雨啊!我撐把傘,名為找餐館,實則到處尋找雨中的玉蘭,因前些日子,一博友冒雨在京城幾處拍得玉蘭花圖,傳給我,只為讓我配幾首小詩,以閱他心目。這次來京,雖則他幾番打探,我還是決定不告知他,不便生擾。但那刻雨中,心裡卻一直盛開着一朵朵潔白的,紫紅的玉蘭,瓣沿欲墜的雨滴如一顆晶瑩的心。這樣想着,這北國之春的夜雨,竟是柔軟萬千,手去接一滴,有生香之感,真沒法去慨嘆“花落知多少”了。

  果然,第二天晨,賓館院內全然不見落花殘葉。艷陽當頭,穿過寬闊的天安門廣場,心裡驟然涌動起一種異樣的春意,走過金水橋時,那些飄舞的紅旗讓人頓生一種自豪,江南那種婉約的步子在這裡忽然有種想飛的衝動,咋個前些年來時就沒有好好體會一下呢,正悔着,已抵故宮大門。

  迎奧運的痕迹業已落在故宮城門上,剛剛翻新的朱紅,實看不到頤和園的滄桑之重了。而那厚重的城門,鑲銅裹銀的門釘,令人一下肅穆起來。我從天安門廣場,從長安大街的春光里邁進紫禁城的門坎,猶如進得一幀泛黃的畫冊,猶如踏進一部厚重的,散着墨香的歷史書中。春在這裡面,會不會有些大不同?

  少了頤和園的花枝粉蝶,暖風碧浪。這裡畢竟曾是權利的中心地,一座座華美威嚴的宮殿只會讓我聯想起當權者們的勾心鬥角,我無意去找權利爭鬥的痕迹,盡量往春光乍現處流連。

  那個交泰殿,聽說是皇帝皇后成婚時必住處,我從外面仔細探目過去,滿屋的紅,喜氣融融。再看那窗邊榻上鋪的軟墊,一層層金線綉織的游龍戲鳳,活靈活現,那些兒挑不出半點瑕疵的手工刺繡,一看就是江南女兒的巧手走過,我在窗邊與它們合了個影,為什麼?真說不出所以然。那刻,倒是真盼望皇帝皇后在他們新婚的龍床上正竊竊私語來着。

  再到那個儲秀宮,選秀女的地方,徘徊最久,慈禧便從這裡走出,蘭貴人,只說駐顏有方,從她老了的相片推及年青時,我一直到現在都不承認她是個美女,一個女人心毒手狠,權力欲太強,沒法讓人覺得美。再看那些皇后啊貴妃的相片,一下又想起我家大寶對我說的那句笑話:媽,我們班男同學今天在歷史課上說,看了皇帝娶的女人,覺得皇帝真不是人當的。那樣的女人,就是打死他們也不會要。只是一句笑話,但在這宮裡我看到的都是一個個才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就這樣被迫離開了父母,關進了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當時我就她們的相貌也質疑過,的確照現在的眼光,她們真不算極漂亮,怎會選了進來?一位故宮的工作人員對我說:秀女只能在滿族裡選的,怎比得上你們江南女子水靈。我才豁然,原來,那乾隆下江南,出了多少風流韻事的典故可能也不全是虛構。

  只是,如花歲月已杳然,春依然來到此處,宮內寂寂,庭院亦寂寂,她們親手澆灌過的那株海棠,開的花心裡,還有不有她們日日盼着的春夢春心?出來時,我有垂淚的感覺。那裡面,院牆太高,太厚,春風不容易走進,花若爭艷,太難了。

  我在故宮最心疼處,便是這口如小木桶口徑的珍珠井。五歲之時,從小人書上識得她。她難得的美麗,難得的俏皮開朗,在光緒沉悶的心裡綻開了芬芳的愛情之花。但錯了地方,這裡春風走不進,註定夭折,可憐井邊一滴淚,從此滴在世人的心裡。望着她的照片,春天的陽光透過院外的花枝,斑斑點點撒在上面,一陣陣不忍,一陣陣心疼,只想對她說:這個春天都給你。

  其它有名無名的大宮小殿一一走過,象一頁一頁翻着歷史。總覺得春風在高牆外吹拂,就是開得再艷的花,再綠的草,此刻於我眼裡,都是低着頭,不敢仰面。悶!

  想在御花園出口長氣,卻發現,它成了深宮大院里病態的春有力的見證,雖是各色奇花異草,做作之感極濃,那些根雕植物,幾百年了,三兩個人都環抱不了,扭曲的枝幹,象扭曲的人性,讓我想起龔自珍的病梅館。在我看來,遠不及故宮外街道兩旁普通樹木來得讓人呼吸舒暢。比起一座座龐大輝煌的宮殿,這方寸之地的花園太小了,實不敢想,成千宮娥嬪妃,就給這麼個小園子攏攏春色?

  幸好,故宮被我走到了盡頭,返回時,想到前門出口就是天安門廣場,腳步也就輕鬆了許多,就好象春風在前面簇擁着,只待我一出宮,便撲面而來。巧的是,又值夕陽時分,城門處,還是習慣的一回頭,血色殘陽灑在金殿,只是,歷史重重地合上了那一頁。

  出得來,舒了一口長氣。

  廣場上人頭攢動,歡聲笑語。老讓我閃現出家鄉“枝頭鬧春”一幕,各國遊人的臉膚色各異,卻有一點相同:真誠的微笑始終浮在春風裡。竊思,世界的和諧應該不只是一個夢吧。

  總愛追雲遠眺,雲有如秋日之高遠,才發現,這北國之春的黃昏讓人有如坐雲顛之感,心暖,神怡。此刻,想着那“春來江水綠如藍”的江南,這個時候,該是斜暉脈脈水悠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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