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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後記事(01)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文字,記錄的不僅僅是驚天動地或可歌可泣,也應當記錄下平庸與瑣碎。

  ——題記

  活着真好

  一個震驚世界的時刻,一幕忘不了的記憶,一個刻骨銘心的名字——5·12!

  2008年5月12日,全世界的時鐘都定格在北京時間下午2點28分04秒。這一刻,長江停歇了它悠揚舒暢的吟唱,黃河止歇了它撼天動地的咆哮,億萬顆華夏兒女的心同時被震憾。

  地震!地震!!地震了!!!

  我和災區眾多的兄弟姐妹們一樣,對地震,只停留在瞬間抖動的感性認識里。除此之外,沒有更多一些的了解,也沒有聽到今年有較強級別的地震預報。忽然間,面對腳下土地連續的抖動,感到十分詫異,更是萬分驚恐。這一刻,我正在三樓家中的書房。我不知這種不停息的強烈抖動現象是什麼 在我經歷過的幾次地震里,只不過是在很靜的狀態下,人體感覺有些微地瞬間抖動。那感覺,如陡然而至、悄然而去的一股氣流,一陣迅風,一個不經意間猝然落地的悶雷。感覺的時間最長,也不過二分之一秒,一切的一切依然是那麼地從容不迫。然而今天,抖動的時間卻是那麼地慢長,一秒、兩秒、三秒……房屋已開始左右搖晃起來。忽然,我明白了這是地震!隨着房屋的抖動和搖晃,我的視覺也恍惚起來,心跳也如抖動的房屋咚咚地撞擊着胸腔。強烈的抖動和搖晃,給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逃離!逃離書房,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可是,我怎麼也站不穩。扶住桌子,桌子在上下顛簸,扶住牆壁,牆壁在左右搖擺。跌跌撞撞,我走到書房的門下。扶住門框,滿以為在這個相對安全的門洞下,抖動就要停止。可是,搖晃着的抖動能量卻越來越大,已使整棟房屋也瘋狂地舞蹈起來。

  我扶住牆壁迅即進入到一牆之隔,有着現澆樓層的廚房。只見廚房內的灶台上、櫥櫃里的器皿、用具,稀里嘩啦地往下跳。其景況讓已恐慌至極的我,陡添了幾分末日的恐懼感。

  時間大慨已過去七、八秒種。房屋依然在瘋狂地抖動和搖晃着,所有關閉的櫥櫃門被打開,櫃內的物品競相湧出。物件的碰撞和炸裂聲,已被房屋的抖動、搖晃和扭曲的吱嘎聲所吞沒。牆皮開裂,吊飾品墜地,煙塵四起。光線變得昏暗,空氣渾濁而窒息……恐然間,感覺房屋已行坍塌,就要在瞬間成為一堆廢墟——包括我這條鮮活的生命。

  逃生的本能提醒我,得馬上離開這座行將坍塌的房屋。恐懼中,我雙臂向上護住腦袋,踏過一遍狼藉的物件,穿過餐廳、客廳,來到前寢室的窗口。我想以跳窗的方式逃出去。但是,當我推窗欲躍時,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濁流奪窗而入。只見窗外的街道上,到處是煙塵瀰漫,哭喊聲聲。左鄰右舍已有房屋開始倒塌,一浪浪濃烈的濁流煙塵,在對面的樓群間衝天而起。就在我踏步欲跳時,只見十餘米高的樓下綠化地上,正墜落着廣告牌架等雜物。物件的肋骨如一把把鋒利的刀劍猙獰地迎對着我,我不知這一跳是死是活。面對這毫無把握的一跳,我猶豫了。到這時,我似乎才清楚該怎樣來更安全地躲避地震災害,於是急轉身到了衛生間。

  衛生間的空間很小,且又是現澆樓層,相對安全。可是,衛生間的長明燈已經熄滅,漆黑一遍。我觸摸到電源開關,那燈卻怎麼也摁不燃,想必已是全城斷電。肢體也有些不聽使喚,我哆嗦着從衣篼里摳出手機。第一個電話摁出的是我老婆的號碼,卻怎麼也打不通。再打父母、岳父母家的電話,也不通。兒子的電話不通,兄、弟的電話不通,單位的電話不通,單位領導的電話不通,一切應打的、可打的電話,沒一個能打通。

  當我明白我已與所有的人失去了聯繫時,心中,除了悲恐之外,已然是一片空白……

  瘋狂地抖動和搖晃持續着。當我想到就要與這棟房屋一起灰飛煙滅,想到就要與所有的親人和同事們永別了時,我的心情反而平靜了許多,身體也不似先前那麼地哆嗦了。要死,也不能給我的親人和同事們留下一個衣衫不整的形象。於是,在黑暗中,在瘋狂的舞蹈中,在吱嘎饕餮地吞噬聲中,我摸索着整理好已覺不整的衣褲和鞋襪。上身棉織體恤衫的下擺,是一定要拤入褲腰裡的,再紮緊褲帶。脖頸下的兩顆鈕扣是要扣上一顆的。順着褲子往下就是網狀的真皮涼鞋,我把已有些蓑跟的棉織襪往上提到位。這是我走出戶外的衣飾習慣。儘管大熱天在家時,面對老婆——只有二人的世界里,我是個極不講究文明的庸俗之人。

  在我就要做完這一切時,瘋狂舞蹈着的房屋反而靜止不動了。那一瞬間,給我的感覺是窒息般地靜寂。

  隱約從窗外傳來亂鬨哄地嘈雜聲,母親喚兒凄慘地哭喊聲。理智告訴我,不管怎樣我都應該搶在這短暫停息的間歇衝出去。

  我以平時難以做到的速度推開房門,衝下樓梯,衝到房后的一塊菜地邊,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阿,我總算是死裡逃生,活出來了。

  房外雖然到處是煙塵瀰漫,但頭頂總是一片空闊的天空,腳下雖不是平整的地板,但肢體總是直接觸及在穩固的土地上。此時,我才真切地感覺到,我的心跳是多麼地有力,肢體又是多麼地乏力。

  驚恐未定,第一次強餘震就發生了,雖然不及先頭那麼瘋狂和持久,但周圍樓群間再次傳來此起彼伏的倒塌聲。我已無心目視我自建的房屋是否也會倒塌,情緒稍作穩定后,便沖向前街尋找出租車。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距家約三公里的一所鄉村小學,那裡有我的老婆和老婆所帶的幾十個學生。

  “碼頭”已不見了出租車的蹤影,灰頭土臉的人們相擁着蹲在較寬敞的場地上。喚兒喊母的人們,衣衫不整地惶恐於慌亂的人群中。

  找不到出租車,也不見有“摩的”可租,是單位一名同事的自行車,救了我的急。約三公里的路程,我只用了不到十分鐘,且一路上仍在不停地重複着撥打那些未打通的電話。到了學校,看到老婆和她帶的四十餘名五年級學生都安然無恙——老婆所在學校的幾百名師生,都在地震發生的頭十秒鐘內全部撤離了教室,彙集在大操場的中央——讓我懸着的心總算輕鬆了許多。之後,又急忙趕往岳父母家,所幸人員都無傷害。至此,我的心才算真正地有了些安定。

  一路上我都在祈禱,希望地震對不在這個地區居住的我的父母、兄弟和在成都讀書的兒子,未造成重大災難。因為我明白,突然降臨的地震災害,發生在我所處的地震帶區,雖是突發,也是必然,只不過沒想到會是這個時期、這個時日和這樣地兇猛。後來證實,其他親人們居住的地方,雖同樣受到波擊,但受害程度的確輕得多,人員更是安然無恙。

  當我返回居住地時,原本整齊也算乾淨的小鎮街道上,已變得瘡痍滿目,狼籍一遍。所幸的是,小鎮里當場死亡的人數,除一小學校當場死亡十三名學生和一名老師外,其他幾十個不幸傷亡的人員,都是在室內往外跑時,被門口落下的雨篷或廣告牌吞噬了生命。

  后據官方公布,2008年5月12日的地震震級為8.0級,烈度11度,震中是四川省汶川縣映秀鎮,震時180秒。我所居住地,距汶川縣直線距離僅10公里,南與重災區棉竹縣漢旺鎮接壤,北與重災區北川縣縣城接壤,震級7.8級。

  震災之後我常常在想,人在自然災害面前顯得是多麼地脆弱,而自然災害於人們,又是多麼地一視同仁。

  當我們在悼念那些因自然災難而失去了生命的人們時,作為在災難中的倖存者們,是不是有一點點慶幸

  人的生命是多麼的寶貴,只要能好好的活着,該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物質上的富有,地位上的顯赫,和生命、親情、友愛、真誠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恐怖的漣漪

  據5·12地震時,在田間插秧的人們講。忽然間,一種讓壓抑、沉悶、恐怖的聲音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撞擊着耳膜,讓人感到心悸和恐慌。當人們直腰詢望時,陡感腳下有種力,將人體往上頂也在往下拽,兩腳如踩高翹般無法平衡。此時,就見遠處的田野上,平展的禾苗如漣漪般起伏有秩,一浪又一浪的波紋,自西南向西北面漾來。眨眼之間,波紋又如浪濤般急劇奔涌、翻騰。恐怖的漣漪,讓人們惶恐,來不急丟下手中的秧苗,就急急地往田埂上奔去。然而,站在茸泥的水田裡,在極度恐慌的心情下,人們毫無安全去向地往田埂上逃命時的景況,是可想而知的。真可謂失魂落魄疲於奔命。隨着奔涌、翻騰的波紋,田疇和池塘開始劇烈地搖晃顛簸。稻田裡的水沸騰了一般地“噗噗、噗噗”直跳,剛插入泥中的秧苗全被顛簸得拋在了水面。池塘里的魚,連同沸騰的池水一起,被拋在了池外。向岸疲奔的人們,因地面抖動無法保持平衡而“四腳”入泥,到抖動停歇,才泅出茸泥的稻田,癱坐在田埂上喘息。

  漣漪,一個多麼美妙的詞語。無論是看到你還是聽到你,人們都會把美好的事物和你聯繫起來,把美麗的心情和你聯繫起來,把浪漫的故事和你聯繫起來。然而今天我要說,你是溫柔的陷阱!當你向人們張開攝命的媚眼時,人們往往會被你那美麗的秋波所迷惑,向著蜃樓奔去。率真,便葬送在你饕餮的大海之中了。

  2008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