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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歇不得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從武漢到宜昌,我是有思想準備的,我是小心翼翼的懷着朝聖般的心態踏進這方文明故土的。是的,我得梳理一下自己複雜的心緒再敲門。

  自從踏上那片曾經蔥蘢着楚辭和唐詩漢賦的土壤,感覺自己做了一回上帝——土家族民歌《女人歇不得》的上帝,準確地說,是詞作者的上帝。因為有那麼一刻,我傾注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從帶有濃郁方言的歌聲中去搜尋辨別每個字每個詞;我且努力地用自己不敏的思,去解讀它們。

  “月亮那個歇了噢,還有那個太陽,

  太陽歇了噢,還有那個月亮。

  男人(那個)歇了嘛,花兒那個照樣開,

  女人(那個)歇了呦,日子就歇下來了噢。

  男人歇得嘛,歇得。

  女人歇得嘛,歇不得!

  女人歇不得……”

  我對中華人文精神的博大精深理解得實在是單調淺薄,努力地表達終也不可能塗抹出巴山蜀水的本色。

  但這歌聲,還是讓我想起了一塊石頭——在長江邊展覽了幾千年幾萬年的一塊很大很大的石頭。千年百代的炎黃子孫,在心海里,展開靈魂的接力賽,把它美化成一個神仙、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傳說,赤帝之女瑤姬,豆蔻而卒,葬於巫山之陽。神女瑤姬從此屹立在巫山之巔,為行船指點航路,為百姓驅除虎豹,為人間耕雲播雨。在另一版本的傳說中,一位俊俏的山妹子,情人出江遠行,她天天站在山頭,望郎搖船而歸,盼呀盼呀,久而久之,坐化為一尊美麗的石像。傳說之於真善美的期冀,那座山峰,準確地說,那塊大石頭,就成了“神女峰”。

  “神”之於我們,至純高遠而不及。神女峰,我倒意願其為善良純真的山妹子。自然造化、美崙美奐的神女峰,不僅讓每一個目睹者心佇揮之不去的神秘瑰麗,更令多少文人墨客痴迷於美的山水愛的江河,成其精神的寄託,生髮出多少不朽的詩章。李白有“昨夜巫山下,猿聲夢裡長。桃花飛淥下,三月下瞿塘。”杜甫的“暮春三月巫峽長,晶晶行雲浮日光。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和香。”令多少人魂纏夢繞的巫山雲雨,滋養孕育着中國文化的精萃。

  沉浸在幾千年來文人雅士留給我們的詩文意境里,山水之美藉助文字,達意着超凡脫俗。心,恣意在時空的那端。

  神女、我們,處在時空河流的兩端,她居於上游,我們在下游;她終止在上游,永遠不可能下到我們的河流里。但現實的我們,卻可以憑着一輩輩的傳說和記憶,上溯到她的河流里。我們可以和她隔了時空河流對望,對望成一種人生的美好和寧靜、一種豁然和曠達。

  歌聲里,隱約間“吱呀”一聲,霧蒙蒙的大山腳下,天,剛剛放亮,竹籬小院,一扇木門開了。翹着小腳兒的老祖母走出老屋,手持油亮的桃木梳,整她如霜的白髮,直把一個小發繯挽得上下適中不歪不斜。完后,這才移動一雙小腳,摸摸索索地在院子里忙東忙西,開始了日復一日的又一天。她沒有去過遙遠的地方,更幹不了驚天的大事。經年累月,抬頭,望星望月,看彩雲看雨絲;低頭,看雞看鵝,喂貓兒喂狗兒,看蹣跚學步的小孫孫。老祖母,有幸生活在如詩如畫的巴山蜀水間,也斷不會有杜甫“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的意境。中華民族亘古的老祖母們,本能的打造和擁溫着這樣一個個平靜的早晨,日子,就這樣迎太陽送月亮的一天天過着。

  山妹子、神女峰、老祖母,對望着,對望成一首古樸又大氣的女人之歌。

  歌聲中,感覺自己還做了一回《女人歇不得》曲作者的上帝,或許叫做知音。因為我終於可以真真切切地啜飲這負載生命與希望、傳承詩情與精神、醞釀抱負與爭逐的巴蜀文化發祥地的韻律,以焦渴的心靈去體味數千年的文化瓊漿,走入亘古不衰的文化淵藪。

  自宜昌坐船逆江而上,穿行在山水間,船上播放的音樂,居然也是《女人歇不得》。孩提時,聽慣了革命的紅太陽歌曲;青年時期,做了恢復高考“新三屆”,曾經捧着專業書,心不在焉地聽大量紅歌和為數不多的流行歌曲;人到中年,中國的外國的、通俗的流行的、鄉土味的城市化的、古樸的現代的、粗獷的優雅的,長一聲短一聲,高高低低應有盡有,不絕如縷。湖北歌手李瓊的《女人歇不得》,節奏輕快、清新明麗、生機勃發。有幸在巴山蜀水秀美的大背景中,聽土家族姑娘放歌,更是別有韻致,回味無窮。

  上船之前,去過三峽截流紀念園。一位看上去年近花甲的老大媽,如果不是頸間掛着小牌子,很難把她和導遊聯繫在一起,但她確確實實是這兒的導遊。她姓王,是一位普通的電焊工人,來自河南省一家大型國有企業,曾是那兒的先進生產者、技術標兵。八十年代中期,奉調參加大壩建設,走進巴山蜀水。露天作業、山風山雨、焊花汗水、超時超強的勞動負荷,透支了她的青春和年華,今天,她剛剛52歲。

  她旖旎的生命旺季,在勞動號子的長調歌韻里流淌;青春鑄就了大壩,汗水揚沸了一條大江;巴蜀大地,已做她永遠的第二故鄉;綠色的山巒,成為她最愛的棲夢磁場。一支特殊的老工人導遊隊,老當益壯,以自己特殊的人生經歷和豐富的工程知識,讓人們更細緻更感性地了解三峽工程和截流壯舉。

  老祖母、導遊嫂,心靈家園的守望者。

  ……

  山妹子之於神女、神女之於老祖母、老祖母之於導遊嫂,精神的現實的,歷史的現在的,一代代一輩輩。世世代代的女人,肉體消失了,精神和美德留了下來。女人的靈魂在傳承,女人的血脈在繼續。女人,歇不得!

  女人們,宿命和生命、生命和信念、信念和理想,遺落着丟失着,又補充着充實着延續着,大概就是這樣。有誰,又能找到一個最完美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