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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我眼看魯迅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一提起魯迅先生,我便不敢開口亦或無法動筆,原因有二:一是我覺得自己太“膚淺”,僅憑着讀了一本《魯迅全集》和幾本《魯迅傳》,這所謂的“基本文化素質積澱”,我豈敢去褻瀆先生及其思想;二是如今的人們太多“聞名”或“著名”的魯迅研究系列作品,使我這個“新生牛犢”也不禁惴惴然了。只記得先生在其形式上的“遺囑”——《死》中這樣寫道:

  “趕快收斂,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關於紀念的事情。忘記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塗蟲……"①

  可惜我們都是"糊塗蟲"。先生倘地下有知,也請原諒小子的“無知”,因為我亦要隨波逐流一回,用自己愚鈍的感官去探究先生深邃的精神世界。

  先說先生的《死》。和那些仰望先生的青年一樣,我最受不了的便是他在《死》中“太悲哀”的“遺囑”。“其中的每一條都散發出一種徹骨的寒意,一種對社會和人群的不信任,一種深刻的孤獨和幻滅,一種忍不住要將一切動人的言辭都看成虛情和騙局的執拗,一種惟恐自己死後再被人利用的警覺,自然,也還有一種強烈的憎恨,一種極端的激憤和決絕。”②面對先生的悲哀之意,我們這些仰望他的後輩也不禁心寒。我想,其他一些和我一樣天真的青年朋友們,倘他們知道,“遺囑”的原稿上,本沒有“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和“空頭”這幾個字,是先生聽了別人的建議,添補上去的,他們大概更要驚怪了。

  然而,我是崇拜魯迅先生的,對於他在《死》中所表達的生死觀我又不禁要肅然起敬。

  對常人而言,死亡都是一件恐怖的事情,故此,人們總是迴避它,或者想辦法改造它,窮人想到的往往是投胎,富人想到的則是修砌墳墓。但魯迅卻以一篇《死》顯示他平淡的態度:既不迴避,也不設法改造,就站在那談論自己的死,彷彿很感興趣。他去拜訪一位日本朋友,進門第一句話就是:“你看了我寫的《死》嗎?”整整一上午,就和朋友一直談論死,從中國的鬼講到日本的鬼,從自殺講到幽靈,興緻勃勃,講個不停。③恐怕再也沒有比這種面隊死亡的“隨隨便便”更加平靜的態度了!他還曾在一篇散文里說:“想到生的樂趣,生固然可以留戀;但想到生的苦難,無常也不一定是惡客。”④關於生死的理解,他總是這樣詼諧並獨到。( : )

  其實,魯迅先生一生最大的貢獻則是他對舊社會禮教及其制度下國民性無情的批判以喚起國人的覺醒。對舊社會及封建禮教的一切桎梏與枷鎖,他都口誅筆伐,毫不留情;於國民性的洞悉,他的見解更是獨僻和一針見血,亦毫不留情地把病態的國民奴性靈魂透徹地揭發。

  魯迅一直就是個掃蕩黑暗,驅舊布新的鬥士。他一到東京,就剪掉了辮子,除去那奴隸的可恥的標誌。在東京,他多次和朋友討論:“怎樣才是理想的人性?”“中國國民性中缺乏的是什麼?”“它的病根又在哪裡?”他得出結論:“我們民族最缺乏的東西是誠和愛,換句話說,便是深中了詐偽無恥和猜疑相賊的毛病。這毛病是怎樣沾來的?兩次奴於異族......是最大最深的病根。做奴隸的人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說誠說愛呢?那該怎麼辦?唯一的救治方法就是革命!”⑤

  一次他在廣州這樣說:“中國經了許多戰士的精神和血肉的培養,卻的確長出了一點先前所沒有的幸福的花果來,也還有逐漸生長的希望。”⑥

  他對國民的劣根性與國家前途總有那樣透徹的認識。所以魯迅吟出“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以一個救國救民的啟蒙者自居。而歷史也的的確確證實,他無愧為一個慷慨激昂的救國救民的啟蒙者和鬥士。“五四”前後,魯迅的小說,從《狂人日記》到《白光》十多篇一直在“吶喊”:《狂人日記》揭發中國舊社會“吃人”的本質;《孔乙己》則表現冷酷現實另一種“吃人”的真實;《葯》突現了老百姓深入骨髓的愚昧;《風波》強調了中華民國徒有其名的脆弱;《白光》印畫出舊式文人無可挽回的悲劇;《阿Q正傳》對病態國民靈魂透徹的揭發......

  魯迅一生以寫作作為基本的生存方式,其可貴的精神就是以文筆展現其對革命的呼籲,且筆耕不輟。

  我覺得魯迅先生可貴的精神之處還遠不在斯。我最欣賞先生對愛情和個人幸福執著追求的激情。

  一九二五年夏天,魯迅和他任教的女子師範大學一群女學生中最有才華的一個——許廣平相愛了。

  許廣平是廣東番禹人,比魯迅年輕近二十歲。一開始,他心中也曾充滿疑慮,一面是孝道倫常舊倫理的阻礙,一面是對新道德下新式愛情的不確定性。這些導致了他的少許悲觀,以致於他在小說中把子君和涓生的愛情結局描繪的是那樣的絕望。⑦然而,越是偏於疑慮,他越是執著。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他寫信給許廣平:

  “常遲疑於此后所走的路:(一)、積幾文錢,將來什麼都不做,苦苦過活;(二)、再不顧自己,為人們做一點事,將來餓肚也不妨,也一任別人唾罵;(三)、再做一些事(被利用當然有時仍不免),倘同人排斥,為生存起見,我便不問什麼都敢做,但不願失了我的朋友。第二條我已行過兩年多了,終於覺得太傻。前一條當先託庇於資本家,須熬。末一條則太險,也無把握(於生活)。所以實在難於下一決心,我也就想寫信和我的朋友商議,給我一條光。”⑧

  他疑慮的三條路執著試探、求援許廣平。

  許廣平是多麼聰慧的人,她用動情、激動的口氣回復:

  “你信本有三條路,給叫我‘一條光’,我自己還是瞎馬亂撞,何從有光,而且我又未脫開環境,做局外旁觀。我還是世人,難免於不顧慮自己,難於措辭,但也沒有法了。到這時候,如果我替你想,或者我是和你疏遠的人,發一套批評,我將要說:你的苦了一生,就是一方為舊社會犧牲。換句話,即為一個人犧牲了你自己。而這犧牲雖似自願,實不啻舊社會留給你的遺產……你自身是反對遺產制的,不過覺得這分遺產如果拋棄了,就沒人打理,所以甘心做一世農奴,死守遺產……我們是人,天沒有叫我們專吃苦的權利,我們沒有必吃苦的義務,得一日盡人事求生活,即努力做去。我們是人,天沒有硬派我們履險的權力,我們有坦途有正道為什麼不走,我們何苦因了舊社會而為一人犧牲幾個,或牽連至多數人,我們打破兩面委曲忍苦的態度,如果對於那一個人的生活能維持,對於自己的生活比較站得穩,不受別人借口攻擊,對於另一方,新的部面,兩方都不因此牽及生活,累及永久立足點,則等於面面都不因此難題而失了生活,對於遺產拋棄,在舊人或批評不對,但在新的,合理的一方或不能加以任何無理批評,即批評也比較易立足……因一點遺產而牽動到了管理人行動不得自由,這是在新的狀況下所不許,這是就正當解決講,如果覺得這批評也過火,自然是照平素在京談話做去,在新的生活上,沒有不能吃苦的。”⑨

  許廣平的回信消除了魯迅的疑慮。於是他衝破舊道德的牢籠,竭力振奮自己的人生熱情,情感真正率性而行。

  “從某中意義上講,魯迅和許廣平的相愛,是她一生中最光彩的舉動......充分表現了生命意志的執拗的力量,表現了背叛傳統禮教的堅決的勇氣,表現了一個現代人追求個人自由的個性風采。”⑩

  男女愛情,本是為人的一項基本樂趣,倘若你必須耗費那麼長的生命,經歷那麼深的痛苦,才能夠獲得它,你還能說它是一項樂趣嗎?

  魯迅先生沒有等待,更沒有耗費,相反,先生恰恰是勇敢地獲得了愛情的勝利,而這個勝利正是別人所不敢企及的。

  在我的眼中,無論於工作,還是愛情和生活,魯迅先生始終都是一個激情的鬥士。

  詞窮言盡之餘,忽然憶起,今歲乃是先生作別人世七十一周年紀念,謹以吾鄙薄淺陋之文獻於先生,以望慰藉其黃泉下之寂寥。嗚呼,尚饗!

  註:①《且介亭雜文》:《死》

  ②王曉明:《魯迅傳》

  ③鹿地亘:《魯迅和我》

  ④《朝花夕拾》:《無常》

  ⑤許壽裳:《我所認識的魯迅》

  ⑥《而已集》:《黃花節的雜感》

  ⑦《彷徨》:《傷逝》

  ⑧《兩地書》

  ⑨《<兩地書>研究》

  ⑩王曉明:《魯迅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