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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pp958

  富民村的村主任李老四快六十歲了,幹了二十多年的村領導,雖說名稱有變化,從大隊書記到村長,再到現在的村主任,可一村之主的實質卻沒有變,在村裡有絕對的權威。雖然村子尚未脫貧,但其他各項工作如計劃生育、社會治安各方面都不拖上級的後腿,為村裡爭了不少的榮譽。上級對他很滿意,群眾也滿意。這不,今年又到了村委會換屆選舉的日子,由於李老四早早透出話來說他有意連任,其他人知難而退,連個競選的對手也沒有。

  然而,就在選舉的前幾天,事情卻出了變化。

  這天早上,李老四剛來到村辦公室,一輛出租車駛進大院,“吱嘎”一聲放了個響屁停下,車上下來一個衣着不俗氣質不凡的年輕人,手上的金戒指直晃人的眼。年輕人走進屋裡,沖李老四一笑,叫聲:“四叔。”李老四一愣怔,細看,才認出是村民王瘸子的兒子王海,幾年不見,這小子出息得人模狗樣的。想到自己與王海的爹王瘸子的過節,李老四心中一沉,暗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呀。

  果然,王海開門見山,說:“四叔,我家的房子太舊了,我想翻新,起兩層小樓,你給批一下吧。”

  李老四斷然說:“不行,現在村裡搞整體規劃,想蓋樓就必須到村頭的樓區去蓋。”

  王海冷冷一笑:“四叔,我記得你當年曾對我爹說,只要我家有錢蓋,蓋摩天大樓你也沒意見。”

  李老四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隨即蠻橫地道:“當初是當初,現在村裡有新規定,就得照新規定來。”

  李老四與王瘸子家是鄰居。十年前,李老四翻新房子時把地基墊高,翻新后的新房屋脊足足高出了隔壁王瘸子的屋脊一米。講究風水的王瘸子自然不肯。在農村,不少人忌諱鄰居的屋脊高自己一頭壓住自己,按當時的村規民約,翻新房子時鄰居若是不允許拔高屋脊你就不能拔高,可以由村裡另批房基。李老四卻認為老址風水好,不捨得離開,堅持要拔高。王瘸子沒辦法,在李家上樑的時候爬上屋頂阻撓,結果被李老四的兒子狠狠打了兩拳。此事後來鬧到了鎮上,鎮上的領導替村長李老四說話,說時代在發展,房子當然要越來越高,你王瘸子沒錢翻新房子,總不能讓鄰居也陪你住矮房子吧?李老四更是放出話來:“你若是有能耐,在我的房子旁邊蓋摩天大樓我都沒意見。”這話有點欺負人,王瘸子的老婆常年有病,他自己又是個瘸子,兒子還在念書,家裡溫飽都成問題,蓋房子的事連想都不敢想。鬧來鬧去,李家的房子還是高高地蓋了起來,如一座山一樣立在了王瘸子的房子右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在隔壁慶祝新房落成的鞭炮聲中,王瘸子淚水漣漣地對兒子王海說:“兒啊,你一定要爭回這口氣呀!”後來,王瘸子下了狠心,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勒緊褲腰帶供兒子讀完了大學。王海也爭氣,大學畢業后,一個人到南方闖世界,一來二去就成了氣候。這次回來,目的只有一個——為爹出一口惡氣。蓋兩層小樓,就是要狠狠壓隔壁的李老四一頭。

  李老四心知肚明,自然萬萬不肯答應。

  不過,王海早知他不會同意,是有備而來,他說:“我若是堅持要蓋呢?”

  李老四說:“你如果不怕拆的話,可以蓋。告訴你,現在是依法行政,上面早有文件:蓋房必須經村委會批准。我不批准,你就甭想蓋。”

  王海仍是不慌不忙,“其實你同不同意沒有關係,馬上就要換屆選舉了,我想,新主任一定會同意的。”

  李老四聞聽,憋不住笑了,“新主任?你覺着會有新主任?”

  王海很認真地點點頭,“是的。”

  “是哪個?”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我!”

  李老四再次打量一下王海,哈哈大笑:“海子,你想當主任?想跟四叔我來競爭?你別以為有兩個錢就不知天高地厚,告訴你,在別的村也許拿錢能買到選票,可在咱們富民村,沒門!”

  “那就試試看好了。”王海淡淡地說完這句話,轉身出了村委會。

  一旁的村會計看着他的背影,擔心地對李老四說:“主任,我看來者不善,你得防着點兒。”

  李老四胸有成竹:“你放寬心吧,一條小泥鰍,量他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王海報名參加村主任競選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村民們都知道他是為了在老房址上蓋樓才競選主任的,大都不以為意:人家李老四已經分給你地基蓋樓了,何必非要在原址上壓人家一頭呢?

  李老四幹了這麼些年幹部,口碑不錯,影響根深蒂固,大多數村民還是支持他的。但也有個別對李老四有意見的村民,或明或暗地支持王海參選,希望到時候能改天換地。不過,這些人畢竟是少數。

  然而第二天,會計卻來報告:王海狗急跳牆了,他帶着煙酒挨家挨戶地拉選票。農村人沒有見過世面,只怕有些村民會見利忘義,轉而投王海的票。

  李老四馬上安排他去偷偷跟蹤王海,看都有誰收了他的禮物。很快,會計回來報告說,只有有限幾戶收了禮物,根本成不了氣候。李老四心中這才稍安。

  第三天,村民之間又流傳開一些小道消息:誰若是投王海的票,每張選票他給五十元;王海若當村主任,過年時每家五斤魚五斤肉……大家議論紛紛,許多人心就動了:誰當村主任不是當,若真有這些好處讓王海當豈不是更好?

  李老四得到消息后,皺緊了眉頭:這個王海,為爭這口氣,竟然不惜血本。

  會計替他出主意說:“咱們到鎮上去告王海賄選,取消他的資格。”李老四搖搖頭,說:“這事兒沒有真憑實據,到時候王海死不承認咱也沒辦法。我看,咱們也下去做做村民的工作,向大家說明王海只是為了一己私利才競選村主任的,讓大夥別上當。”

  儘管李老四和村委會一干人挨家挨戶做工作,但王海的金錢攻勢還是起了作用,村民們漸漸分成了兩大陣營。支持王海的一些人說了,你李老四幹了一輩子村領導,雖說沒搞什麼貪污腐化沒犯錯誤,可到現在還沒領着大夥脫貧呀,換人家王海乾,說不定早領着我們奔小康了。王海也提出,如果自己當選,就把帶領大夥脫貧致富作為首要任務,他還要把在外地的廠子關了,回到家鄉來辦廠……

  到了票選的前一天,會計粗略估計了一下,支持李老四跟支持王海的人半斤八兩,人數差不多。村會計有些擔心:“主任,咱們是不是也買點小禮物送給村民把選票拉過來?”

  李老四有些黯然,想了想,道:“算了,咱們用不着這一套,我就不信,大傢伙的眼裡難道就只認得錢?”

  選舉的日子終於到了。這天,鎮領導也聽說了富民村的動蕩,張鎮長親自趕到現場給李老四打氣:“鎮上已有好幾個村出現了用錢買選票的事情,影響很壞,甚至出現了新當選的村委班子裡面一個黨員都沒有的現象,這種事情千萬不要在你們村發生。王海不是黨員,你一定要當選。”李老四保證說:“你放心,我們村的群眾素質還不至於那麼差。”

  正式投票前,照例要由參選者發表競選講話。先是王海,王海只說了一句話:“老少爺們,咱們村窮了這麼些年了,你們要想過好日子的,就投我王海一票。”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輪到李老四了,他卻在想着王海的發言發愣,直到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站起來,瞅着王海問:“你說你要領着大夥過好日子,憑什麼讓大夥相信你?不是我將你的軍,你捨得撇下你在外面的事業回來當這個小小的村主任嗎?”

  台下有人大聲附和:“就是,我們是選村裡的當家人,你可別為了自己出口氣,來開老少爺們的玩笑。”

  王海低下頭,沉思了半晌,抬起頭毅然道:“其實,這些天我也認真考慮過了,咱們村一直窮,為什麼?其實,村裡資源並不缺,缺的就是錢。”他掃了一眼李老四,高傲地說,“當然,還缺個像我這樣的領頭人。”他大聲宣布:“如果我當選,我願意把我在外面的廠子賣掉,把資金投資到村裡搞開發。”

  李老四眼中精光閃閃,語氣仍咄咄逼人:“你可要想好了,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今天你在這裡說的每句話都要兌現。我警告你,你可別為了出一口氣,把家底給折騰光了。”

  王海說:“大夥若信不過我,我可以發誓。”

  李老四伸手一攔:“不必起誓了,我相信你不會食言。現在開始投票吧,看大傢伙是信任你還是信任我。”

  投票開始后,李老四和王海都要迴避。李老四來到外面的大樹下,點燃一支煙,木雕泥塑一般一動不動地蹲了很久,臉上的表情變化莫測,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投票結束后,馬上開始唱票。兩人果是勁敵,你一票我一票,李老四一直以微弱的優勢領先於王海。票唱到一半的時候,李老四突然重新邁步上了主席台,拿起話筒宣布:“我現在正式宣布,我棄權,退出競選。”

  現場一片安靜,眾人一時沒鬧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隨即,院里炸了鍋般地亂起來,張鎮長也惱火地道:“李老四,誰勝誰負還不一定,何必急着退出呢?”

  李老四搖搖頭,抬起胳膊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夥安靜,大聲說:“當了這麼多年村幹部,沒領着大夥過上好日子,我一直心中有愧,實在是對不起大家呀。現在,終於出來了一位要領着大伙兒脫貧致富的人,海子這孩子我知道,聰明,有志氣,也有能力。有他領着大夥干,咱們村就有希望了。”他眼中淚花花的,“其實,我早盼着這一天了,把村子交到他手裡,我放心了。”

  他轉向王海,慨然道:“海子,只要你能真心帶領大夥干,你就是在我家旁邊蓋摩天大樓也沒關係,儘管蓋好了。”

  這一變化王海始料不及,站起身來,“四叔,你……”

  李老四一擺手:“別說了。我現在棄權,上一輪的投票就無效了,咱們重新開始。”他拿起一張選票,大聲說:“我現在也有投票資格了,來,我先投王海一票!”他鄭重地寫上了王海的名字。

  然後,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鄭重地將票投進了選舉箱。

  王海看在眼裡,胸中熱血沸騰,只覺得全身越來越熱,肩頭卻越來越沉重。他明白,那越來越沉重的,是情義,更是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