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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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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凜凜

  在一個冬日陰霾的午後,粗打行囊,我再一次的登上了那座“覬覦”已久的小山。

  小山山勢不高,卻蔓延峻險,一條盤旋崎嶇的山間小路,自山後一徑而上。消得半晌,卻依舊在山腰間徘徊。我已然氣喘吁吁,心想既然往來無事,索性就此暫先歇下,再行不遲。

  坐在挺立的山石上,耳畔不時傳來幾隻老寒鴉的叫聲,彼此高低迎合,凄惶而又蒼涼。撲哧哧的一隻野山雞,驀地從那簇低矮乾枯的酸棗叢中飛起,卻又在不遠處落下,惹得一團灰黃的塵土,撲簌簌布滿了一片。凌亂橫生的山石之間,一株株光禿禿的棗樹、杏樹、柿子樹,連同那些叫不上名字來的樹,錯綜卻又似有秩序的交插在一起,放眼望去,一片黑的白的,穿染粘連。阡陌交通,湖澤渠壟,屋舍青煙,卻全都被籠上了一層淡淡的薄霧。

  山風兀自凜凜。行立高處,一股憂悵之氣油然生於心底,我不禁放聲號喊,渾厚的聲音卻似在山中嗚咽。形影相弔,目及之處,一盡滿目的蒼涼慘淡,蒼穹寂靄無邊……

  稍坐片刻,我翻身跳下石壁,拊落身上的塵土,背好行囊,繼續揀徑而上。

  想必是因年久失修,上山的人們早已不再通此而上的緣故吧?山路兩旁荒草叢生,荊棘滿布。偶然行至難處,一叢叢延扯連片的枯藤野蔓,和那嶙峋突兀的山石,不時的攀附疊砌在小路中間,遮隱蔽露,掩映環合。

  我頹然環顧四周,漫遍一應的窮山野徑,荒僻之處自是別無他路可走了。於是我不得卸下行囊,一番避險遏難,逐步隨行的重修整葺,這段早已破敗荒廢的羊腸山道,竟又自是一番別樣的景象。

  細密的汗水洇滿了我的額頭,荊刺拉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卻已不再流血。在這個氤氳清冷的午後,山風依舊凜凜,我卻感到了一陣難得的彤彤暖意,霎時間驅走了剛才的抑鬱悱惻,游回纏綿,意蘊悠長的徜徉在心底……

  腳下的路依舊是山迴路轉,曲徑龍蟠。面前的山路好似在跟我變着戲法一般,不時的將我引至窮途末路,在我極至頹喪乃至即將放棄之際,一行方向,卻又驀然顯現在我的面前。我不禁恍悟,卻又隨之不無慚愧地欣慰了起來,為自己目力短漏的淺薄,也為自己庸慵畏縮、盲不自省的迂腐和愚笨。

  我於是又連連自嘲了起來,不想這清朗中純的聲音,卻也立時生動了這整個山谷的清靜。淡淡的笑聲在這山林密石之間隨風飄蕩,一時間引得陣陣天籟凡回,幽遠悠長。

  正當我偊行不覺間,那座闊別已久,但卻在記憶中早已熟識的小山廟,赫然顯現在了我的眼前。駐足遠望,依舊的斑牆碧瓦,屋舍前檐。漫山遍野的荒蕪雜沉中,它卻猶如一顆熟嫩鮮美的酸棗兒,靜謐安然地隱沒在眼前這片小小的山坳里。

  我快步走上前去,門前壘壘的石級早已被凌亂橫生的荒草枯苔所覆蓋,逼仄矮小的廟門卻依舊難掩它的肅穆與莊嚴。我不禁倉惶止步,稍稍平復一下內心的慌亂與失措,生怕自己的一時冒失興起,竟也驚擾了它的淡然與清凈。

  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慢步拾級而上。滿懷着無比的虔誠與恭敬,我拾整衣袖,重又輕輕地牽動了那副鏽蝕的門環。蠹損的門板隨即發出了一陣沉重而又乾澀的響聲。一片片殘存的漆皮,夾雜着絲許木屑塵土,應聲掉落我的腳面。

  我頓時百感交集。這座曾經給過我無盡遐想,令我一直魂牽夢縈的神秘堡壘,此時,卻更像是一位神交已久的故友知音。而今,超越了時間的流逝,跨越了空間的隔離,我終於再次站在了你的面前。歷經了這許多年的風雨磨礪,滿目的瘡痍之下,且讓我再次推開門去,卸下那久負的行囊,放棄一切,物外塵世,立掌胸前,孑然幻處於空明……

  搓土為香,我恭然佇立在那座香爐之前。陣風襲來,滿膛的香灰四散。迷離中,待一切落塵甫定,卻唯有心中的裊裊香煙,依舊縹緲。

  佛龕正中,一尊泥塑的佛像真身,體態典雅豐腴,面容慈祥安逸,雖歷盡持久,風采卻依然熠熠。神台上面,靠右邊擺放着一隻黑褐色的泥缽,並排放着一隻暗紅色的木魚,卻已是塵埃厚重,想必多年未曾動用過了。神台前面,是一隻矮小的供桌,上面赫然排列着幾隻尋常人家的瓷碗,裡面或盛着幾隻蘋果,或盛着幾隻水梨。

  我動身走上前去,卻驀然發現那些水果竟然沒有絲毫的蔫萎!我不無驚奇的隨即轉身,再次細看這院中——

  一樣的荒草枯蒿,卻並不曾沒膝成勢。細看之下,一條顯是經過了多次腳踏之後而形成的淺顯小道,直通向廟門。雖經多年的風雨蠶食,而四周的牆壁卻也未曾斷裂,依稀各處的土石修補,斑駁着布滿了整座廟堂。

  我不禁惘然——難道這許多年來,雖歷經庭院荒廢,僻遠漸疏,卻依然有着那麼一些樸實忠厚的人們,歷久不變,一如既往的守護供奉着這座雖然早已失去了現實功用,卻在他們心目當中依舊神聖威嚴的小小神廟?

  源着那絲深深的敬意,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另外一種源自心靈深處更加強烈的震撼!為這一種不滅信仰的源遠流長,為這一種原位文化的渾厚精深!在經歷過這無情的歲月一次次蹂躪踐踏之後,它卻依舊巍然不動的長生於人們的心中,更迭交替,世襲延承。

  我於是就真的落寞了。鄉野村夫尚能矢志不渝,而就在剛才,我卻還在感念滄桑落盡,無常悲喜於那得失之間的私慾錯節!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一座小小的山廟,或者更加確切的,這一種漸行寥落但底蘊博大的鄉土精神,或許,文化的根節也便在於此了罷?倘若沒有了這一種的積澱與升華,那這文化的大纛又何談傲然挺立?洋洋洒洒上千年的文明興衰,又怎能獨霸雄風?

  是啊!文化是一種精神,更是這漫漫人生旅程的終極導向。我不敢想象,一旦缺失了這種精神,這行導向,一個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甚而乃至於全人類,是否將要面臨著人性本真上的一場莫大無比的災難?而這場滅頂的災難過後,樸實而堅韌的人們,是否會再次鍾情於這山水之間,這朽木陋室之內,跪拜祈福,受祥安康?

  文化又是一種理念,在一代代的傳承與融匯之中的超越和謹從。每一種文化的衍生,都渴望着這種原位思索上的精神的回歸。也只有這種精神的原始歸位,才能真正的促使這文化的萌芽再次萌發,茁壯!

  我轉身關上廟門,重又背上了那副沉重的行囊。

  霧靄彌散,回望着這條來時的山路,峰頂卻已是近在眼前。在我的腳下,也已不再是崎嶇的山間小道,闊達的盤山公路直通向了頂峰……

  山風依舊凜凜。暮色沉沉,站在山腳下,我仰頭凝望着那頂朦朧隱現的山峰,它曾經離我僅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