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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重親情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領回了兒子

  陳江兩歲時,奶奶蹬着三輪車帶他出門買菜。奶奶蹬得慢,一邊蹬一邊跟身後的孫子說話。可說著說著,突然發現後面沒了動靜。再回頭,孫子不見了。

  奶奶沒過多久就去世了。她已經變得有些瘋癲,一心一念都是孫子。臨終前,她死死地拉著兒子的手,要他一定把孫子給找回來。她在天上都會記着這件事,會一直看着他找孫子。

  這一找,就是15年。陳江被賣進了大山裡,他成了地地道道的山娃子。

  當養父母含着淚看着他被親生父親帶走,他心如刀割。他轉頭問面前這個花白頭髮但西裝革履的男人:“做過DNA了?沒有認錯?”陪在他們身邊的警察掏出DNA鑒定書,上面清清楚楚顯示他和眼前的男人存在血緣關係。

  男人看着他,眼裡閃着淚花。他將一張照片遞給了陳江。照片發黃了,是一家三口坐在公園石凳上。那時,父親才二十多歲,看上去竟像極了少年老成的他!陳江低着頭,一路走一路哭。走到拐彎處,他再也忍不住,轉過了頭。養父母已經爬上了房子後面的土山。他知道,他走得越遠,他們就爬得越高,他們會站在山頂上,一直到載他走的火車再也看不見為止。

  進了城,陳江看到了焦急等待他的城裡母親。母親一把抱住他,抱得緊緊地,這讓他很不自在。父親說,這些年母親吃了很多苦,幾乎走遍了大半個中國。有一年,她還差點兒被人下了葯拐走。陳江兩歲時,母親的事業如日中天,在一家公司做副總。後來,陳江丟了,工作也就丟了。這些年,她落下了一身病。陳江抬起頭,看着陌生的面容蒼老的母親,張張嘴,卻怎麼都叫不出那個“媽”字。在山裡,他跟養父母叫“爹、娘”的。

  換掉了汗衫,母親買來的新衣服穿在身上別彆扭扭;早晚要刷牙,臨睡要洗腳,睡前要換上睡衣睡褲,這都是他很難適應的習慣。就像桌上的飯菜每餐都很豐盛,他卻難以下咽一樣。在老家,他喜歡和父親蹲在牆角,一碗大茬子飯,幾塊腌蘿蔔,嚼得咯吱咯吱直響,吃得津津有味兒。

  入夜,陳江輾轉反側睡不着。他想山裡的家,心像被掏空了。父母現在都在幹什麼?母親喜歡一邊搓麻繩,一邊看他讀書。父親每晚都砸鐵,將扭曲的鐵條砸直了,砸一晚能掙十塊錢。他勸叮叮噹噹的父親歇歇,父親停下手抽一根旱煙,滿臉愜意地說:“娃兒,再砸一個月,就夠你讀大學半年學費了!爹身上,有使不完的勁兒呢。”聽着這話,他昏昏欲睡的腦袋馬上清醒過來。他一定得讀大學,將來把父母接出山,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這些年,他一直都知道。桌上有一碗肉,一定是他的,父親說他學習累,得補腦子;上學前,母親捏着衣襟,往他口袋裡塞一個熱乎乎的鵝蛋,那是母親用麻繩換的。放了假,他和父親去拉板車,父親在前面拉,他在後面推。為了讓父親省點兒勁兒,他的腿拚命繃著,褲子都乍了線。父親看着他爆笑,那聲音響亮得整個村子都聽得到:俺娃孝順,讀書明理呢!可是,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不是他們的兒子。他來的時候才兩歲,記憶短暫而模糊。讀小學時,曾有人罵過他野種。母親知道了,拿着鐵鍬瘋了一般追出來。打那兒,沒有人敢再這麼說。

  叛 逆

  城裡的父親花了很多錢,通過很多關係,終於將兒子送進了省重點中學。

  可是,他卻像是進了黑洞。陳江很快就發現,自己與眼前的世界格格不入。因為操着濃重的鄉音,他幾乎不敢跟班裡任何人說話。即使他操練了很久,普通話仍很蹩腳,聽上去怪腔怪調。他的皮膚黝黑粗糙,屋子裡的空調太熱,他不停地流鼻血,還得了紅眼病,班裡的學生對他更是敬而遠之。

  上電腦課,他不會開機關機,老師嘴裡的術語簡直如同天書;英語課上,風度翩翩的老師一口“鳥”語,他壓根聽不懂;文藝晚會,人人都有拿手的節目,或唱歌或跳舞或手風琴或鋼琴或長笛,可他,什麼都不會。

  陳江越來越苦悶,有時候悶得恨不能用頭撞牆。

  父親買了電腦,教他上網。可盯着屏幕,他卻心不在焉。他心裡想的,是山裡的母親。父親外出做工,誰給她上山汲水?她腿腳不好,每星期他都要汲夠兩大缸水才放心。城裡的父親給他報了外語補習班,據說是劍橋畢業的學生,一口流利的外語。可是,他一句都聽不進去。山裡的高粱得收了,那是散落在十幾處山旮旮里的糧食,點種時,他偷偷點了幾處,想收的時候給母親一個驚喜。走的時候,他竟然忘了這件事。

  城裡的母親也疼他,噓寒問暖。可是,他能給城裡的母親帶來什麼?她不需要他挑水,不需要他幫着收割,她有養老金,甚至不需要他拚命地學習帶給她後半生的希望……

  漸漸地,陳江變了。本來就沉默寡言的他變成了啞巴,看人的目光卻有了幾分戾氣。在學校,聽到有人嘲笑他,他不再忍着,而是馬上衝過去揮拳相向。他有股子蠻力,打架沒人是他的對手。漸漸地,同學都躲着他,就像他是瘟神。

  母親暗自垂淚,父親的眉頭鎖得緊緊地。班主任來家訪,建議他轉學。這樣下去,遲早得出事。父親唯唯諾諾,只好將他轉到了離家近的一所學校。

  這學校管理得鬆懈,陳江簡直如魚得水。他學會了抽煙,喝酒,打牌。想山裡的母親時,他就滿大街閑逛,有時候喝到酩酊大醉才回家。很快,他結識了不少街頭混混。從家裡出來,就逃課和他們待在一起。喝酒賭博在街上尋找偷竊目標。終於,有一天去工廠偷鋼材,他被當場擒獲。

  陳江進了拘留所。父親費儘力氣,花了一萬多塊錢才把他贖出來。

  將他領回家,父親長長地嘆息:也許,你回來錯了?

  他盯着父親的眼睛:你後悔了?

  父親一言不發,回了房間。陳江看着他的背影,淚水順着臉頰流下來,越流越多。

  回 家

  當天晚上,陳江半夜起身,到了火車站。買了張票,他跳上了火車。他要回山裡,他惦記着山裡的父母,想着那兩間土坯房,泉水,山路,還有待收的高粱。

  走了整整半天的路,太陽升到頭頂時,他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家。他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興奮地呼喊着,看到村裡的人都顧不上打招呼。為了跑得更快,他甚至甩掉了身上城裡母親花了幾百塊買來的外套。

  可是,當他跑到屋門前,看到的卻是一把冰冷的大鎖。他驚呆了,滿心的興奮像被潑了盆冷水。去詢問左鄰右舍,他們的目光躲躲閃閃。他再三追問,人們索性都躲開了他。

  陳江急了,揪住一個放羊老人,大聲問:“他們怎麼了?他們在哪兒?找不到爹娘,我就再不回城了!”

  老人看着他,嘆了口氣:“你雖然不是你爹娘親生的,可他們沒孩子,一直把你當親生的養。自打你走後,你娘就茶飯不思,再也守不住家了。天天哭也不是個法子,後來跟你爹一商量,就去了你所在的城市。你爹可以找泥水匠的活兒,你娘,說去撿破爛。她不知道你住在哪兒,可她說一定能走遍市裡所有的中學,一定能看得到你。臨走前,他們再三叮囑,萬一你回來,千萬不要跟你講這件事。”

  陳江一下子驚呆了。淚水一串串落下來,砸到了腳底的浮土上。整整半年了,娘仍沒有找到他?還是找到了他,卻不想讓他發現?

  “你娘走之前還說,即使找到了你也不能認你。等你考上了大學,如果你城裡的父母同意,他們會去找你。你爹,他的錢都攢着呢,夠你交兩年學費了……”

  拿出珍藏的鑰匙,陳江打開了鎖。躺在冰冷的小屋裡,他流了一晚的淚。天亮之後,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坐上了回城的火車。

  城裡的父母見他回來,如釋重負。從此,陳江洗心革面,所有的惡習都收斂起來。本來,他打架,抽煙,喝酒,偷東西,自暴自棄,也全都是故意的。他想讓親生父母死了心,放他走。至少,當他決定走,他們不會覺得傷心:這樣的畜生,走了更好!

  陳江用心地讀書,成為人人眼裡的好學生。回家幫着父母做事,懷着感恩的心。這半年多,他花了父母幾萬塊。為了平息他惹下的禍,他們不停地打點人情。甚至,父親連煙都戒了。他們都是平頭百姓,收入並不豐厚。

  只是,陳江從學校回來,卻從不坐公共汽車。他走六站地,一路走一路留意街邊的拾荒老人。那些看上去面目相似的人中,或許有一個就是他的母親,養了他15年疼了他15年把他當成手心裡的寶的母親!他挺起胸,走得很慢。他要讓母親看到他,看到她日思夜想的山裡兒子,看到他過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