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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歸格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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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二00五年早春,我收到何佳少寄自上海的特快專遞,他說,我走了,以後不再寄東西給你,不要再等待我,是我負了你,忘記我。

  裡面是一件粉嫩的春裝,他說過,是從巴黎春天買給我的,我看標籤,兩千多塊,他已經多次說想看我穿裙子的樣子,我一直不肯,因為在大漠工作,每天要登腳手架,還有周圍太多男人,我不便穿裙子,常常穿的,是藏藍色工裝褲。

  每周,我去小鎮上取郵包,三年了,一直如此。

  我的同事,都知道我有一個男友在上海,他細心到吃喝用的東西都一一寄來。從香水、口紅到化妝品,甚至我用的衛生棉,收到這些東西,總會被那些女孩子嫉妒地笑話,一百多人,只有不到十個女孩子,她們的性格,早似男人,只有我,因為想着上海的男子,總是沙漠中的那枝柔軟的嫩枝,為了他,我還化妝,雖然風沙大,很快就把我的皮膚吹乾,可我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亮點,儘管他看不到。

  我們約好,三年後見。

  三年前,我執意要來沙漠,因為喜歡那種孤寂感覺,我從北京一所大學畢業後來到新疆,而何佳少去了上海,何佳少說,他更喜歡這種舊而傷感的城市,何況上海的華美與他相得益彰,我們約好三年後上海見。

  本性上,我是個喜歡流浪的女子。那年看三毛《撒哈拉的故事》,知道她也是因為看了美國的《國家地理雜誌》而去了撒哈拉,而我,是因為一份鄉愁到了新疆。

  母親是新疆人,少女時被在新疆當軍官的父親看上,然後帶回了內地,母親一直憂鬱,她想念家鄉,做夢都是家鄉的葡萄溝,還有那寂寂黃沙。

  母親在我十歲那年永遠離開,她拉着我的手說,愛喜,長大后回家去看看,真的很美。

  是一種鄉愁讓母親離去了,我長到二十二歲后,執意要去那裡,有兩個男人攔住我,一個是父親,一個是何佳少。

  父親說,你若去,會失去何佳少,現在的男子,能抓住的已經很少,何況你不在身邊。我一直相信何佳少不會離去,一個細心到為女友買衛生棉的人還能舍下愛情嗎?

  在大漠里,我學會吹簫,知音只有一個,來自青海的格桑,他的眼睛那麼深,他常常問,愛喜,為什麼你這麼寂寞?

  我和格桑,是兩條緩慢流淌的小溪水。從來,他不慍不火,就在旁邊靜靜看我,很多人都說格桑喜歡我,我說格桑你喜歡我嗎?他的臉會紅起來,因為長期日晒,他的皮膚呈現黑色,他的牙齒那麼白,他的額頭很明亮,這和何佳少遠遠不同,何佳少手指細長,臉色蒼白,嘴唇薄涼,我喜歡的男子應該是這樣的。

  但現在,這個我喜歡的男子走了,他和一個女人去了德國,那個女人,長她七歲。

  B

  我把包放在淮海路咖啡館邊,何佳少說,他常常下班后跑到這條路上來。

  因為好多東西都是從這裡買給我的。

  他不知道,三年後,二十五歲的愛喜不再是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女孩,她穿着很厚的牛仔褲,格子襯衣,然後提着一個巨大的帆布包出現在上海。

  這是何佳少的上海,每一個角落,都好像有他的信息。

  我買了一個香草冰淇淋,坐在淮海路上惡狠狠地吃。何佳少說過,他最喜歡吃這種香草冰淇淋,他說,很多個黃昏,他坐在這裡想我,吃一個又一個香草冰淇淋。

  可現在,那個愛吃香草冰淇淋的男人不見了。

  我吃着,覺得冷得有點嘴唇麻。正是早春,上海的女人精緻得那樣美麗,她們已經穿着薄薄的絲襪,極短的裙子,我的包里,有那條粉嫩的裙子,可我覺得,自己真的不適合穿裙子。

  早春二月,有寒冷的風吹過,我打個寒戰,眼淚就下來了,到底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這個香草冰淇淋?

  我發短信給格桑,我已經到上海,勿念。

  臨上火車,他千叮嚀萬囑咐,到了上海,一定告訴他。他還給我一把藏刀,說如果有男人對我不軌,一定要學會保護自己。

  火車開時,我看到他在後邊追着,如果沒有看錯,他眼中一定有眼淚,他是跑了二百公里來為我送行,他應該知道,我是再也不會回新疆了。

  那一刻,我知道他愛我。

  睡到半夜,收到他的短信:“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我的眼淚濕了枕頭,這句話,三年前,我說給何佳少聽的,可他終究不是夢裡人,那個細心到每周寄包裹的男子,已經舍我而去。

  背着行李,去租房子,一室一廳,1000塊,陰面,有乾淨的衛生間,看到能洗澡,我就笑了,在新疆三年,我洗澡不過十幾次,春雨貴如油,水真的比石油還要珍貴。

  放下東西,去宜家買了幾件傢具,小巧實用,又買了幾張靠墊。父親要我回江南,我說,不,我想來上海,父親說你太固執,這樣的固執會傷了自己的。

  我還要堅持,因為想在上海待上三年,感受一下何佳少的上海,他曾經在這裡三年,他在信中描繪過這裡的一切,街邊的四川小吃,音像店,還有那個教堂,以及張愛玲曾經住過的公寓。

  不曾來過,但我卻如此熟悉,何佳少,你可知我此刻肝腸寸斷?

  一個月後,我在上海找到工作,在一家網站做文字編輯,除去文字,我不知自己還能有什麼可以和這個城市聯繫起來?

  是在新疆,我學會了吸煙,煙,是何佳少寄來的。

  摩爾煙,一種輕柔的細長的白色的煙。常常在太陽快落下去時抽,身邊會有格桑的馬頭琴拉起。

  很多人不適應我的說話方式,我說話很直接,已經帶了新疆的方言,而且我很男性化,和老總嚷過幾次,他們說我,北方人總是這樣野蠻,沒有足夠的優雅。

  他們不知道我是江南人,也許我骨子裡應該是新疆人吧。

  下了班,我沿着何佳少走過的街道、坐過的地鐵亂逛,此時,他正在柏林,正與那長他七歲的女子纏綿吧,他是否也會對她說你是我的春閨夢裡人?

  我吃不習慣上海菜,聞不習慣上海的味道,兩個月後,我形銷骨立,和母親一樣,我那樣懷念起新疆來。

  C

  格桑的短信每天都來。

  他問,身體如何?吃得好嗎?自己珍重。事無巨細,他總是一一問起,有一天我去南京路,有一個地攤算命的人攔住我,姑娘,你臉上有桃花。

  我說哪裡有桃花,我正失戀。

  不,他說,一個愛你的人正在身邊,你要珍惜,那才是你命里的人。

  我不信格桑是我的新愛情,我去看何佳少的同事,他的同事,亦是我們的同學,曾見證過我們的愛情歷程。

  那個男子看到我,笑着說,你變得又黑又瘦,怪不得何佳少不再愛,怪不得人家兩年前就離開了。

  兩年前?我聽得糊塗,何佳少不是三個月前才去的柏林嗎?何況,他總有東西寄給我,還有信。

  他亦聽得糊塗,不可能,我親自到虹橋機場送的機,那個女人,比他老而難看,何佳少不過是利用人家而已,估計到德國就散了伙,我沒想到,何佳少是這樣有心計的男子。

  我不肯相信是這樣子的情況,因為明明他每周必寄我東西。

  一個閃念我驚住,難道是格桑嗎?

  回去看那兩年前的郵包與三年前的郵包,果然字跡有出入,只是我太粗心,何況,衛生棉是兩年前開始寄的,而何佳少三年前寄給我的東西,無非是些便宜而零碎的街頭小貨,我看得出來,後來以為他發錢多了,買了那麼貴重的東西給我。

  我打電話給格桑,他的聲音有些許顫抖。

  “是你嗎?”我說,“是你寄的對嗎?”

  他姑媽家在上海,是他把錢寄給姑媽,托姑媽買了東西寄我的,那些溫婉的東西原本是出自於上海一個女人之手,一件件親手挑來。

  那些信,是他寫好寄給姑媽的,他怕我何佳少走後傷心欲絕,上演了這樣的動人一幕。

  “你呀!”我說。

  我們是前後到達上海,他說,離開我的日子,就像魚離了水,樹離了陽光。

  這個男子,一個小時后出現在我面前,搓着手,他說:“我任打也任罰,只要你高興。”

  “那你為了什麼?到底為什麼?”

  他看着我,低下頭,他的臉紅了,我看着面前這個羞澀的男子,忽然想流淚,我走到哪裡他跟到哪裡,他怕我難過,怕我出事,怕我一個人生活不下去,他擔心我,想念我,為我做了那麼多事。

  可他不肯說愛我,不肯用眼睛看着我,他只是默默守在一邊,然後就那樣陪伴着你。

  如果說男人是樹,那麼何佳少是一棵梧桐,看着那樣英俊挺拔,可卻做不成木材,而格桑是一棵上好的楠木,一輩子不會腐爛不會壞。

  “抬起頭來。”我對他說。

  他抬起頭,我看到他眼中有淚,這兩年,他為我花了多少錢?我總以為是在上海大公司做白領的何佳少為我做的一切,卻原來是在大漠的他所為!

  “你愛我嗎?”我問。

  他點頭。

  “多久?”

  “從一看到你。”他答。

  “為什麼不說?”

  “等待你,等待愛。”他答。

  我伸出手給他,他握住,他的手心有汗,涼的汗水,一滴滴浸潤着我,我的眼淚落下來:“親愛的,請帶我回新疆。”

  這是我說的話,是的,我愛上了新疆,愛上了這個靦腆的男子,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離開新疆這麼惆悵,終於知道為什麼上海的空氣不適合我,原來,我的愛情,它在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