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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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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梅對朱建文一見鍾情。朱建文長得高高瘦瘦的,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他們在一次朋友聚會中認識,然後朱建文送阿梅回家。一路上,他風趣幽默的談吐令阿梅忍俊不禁,阿梅,似乎從未遇到過這樣一個每句話都能令她發笑的男人。回到家,她失眠了。

  三個月後,阿梅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嫁給了朱建文。清晨醒來,看到睡在身邊的丈夫,阿梅有一種難以自抑的幸福。她吹着他的睫毛,覺得那像是蝴蝶的翅膀,她用手指在他的臉上畫著不規則的圖案,看他的嘴角微微抖動,覺得特別好笑。朱建文對她很好,寬容平和,容忍她的一切。甚至,在她削水果割破了手之後,他再不讓她下廚。

  日子過得很快,一晃半年過去。阿梅沉浸在幸福中,覺得自己過上了完美的生活。可是,漸漸地,她發現了完美中包藏的不完美。朱建文幾乎對她毫無保留,可有一點,他從不提及他的過去,尤其是以前的戀情。他32歲,一個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的男人,無論如何都該有過戀愛吧?可無論阿梅怎麼追問,他都三緘其口。被問得急了,朱建文說他想有自己的一點秘密,一點私密空間。阿梅無話可說。

  阿梅善烹飪,做一手好菜,朱建文常常讚不絕口。吃過飯後,阿梅看書,朱建文則坐在陽台上愜意地撥弄吉他。翻來覆去,他只唱一首歌,《我去哪裡尋找安娜》。歌聲纏綿悱惻,似乎深藏着無奈和憂傷。開始,阿梅以為他是從哪兒學到的這首歌,可無意間,阿梅聽朱建文脫口而出,說是他寫的歌詞。

  “我最喜歡的安娜/你在哪裡/夢一次次將我帶到遠方/天亮的時候我卻回到原地/笑聲在時光中遠去/我心裡依舊存着愛的痕迹……”

  阿梅愣住了。安娜,曾是他的女友?為什麼朱建文到現在依舊念念不忘?

  一次兩次還沒什麼,聽上十次八次,阿梅開始心生嫉妒。最後,她再也按捺不住,走到朱建文身邊問:“安娜是誰?你很想見到她?”

  朱建文吃驚地看着阿梅。半晌,他放下吉他,攬過她的肩,說他只是在唱歌。他喜歡自己寫的這首歌,並且,他沒有尋找安娜。安娜,根本用不着尋找。看着朱建文的眼睛里略過一絲痛楚,阿梅後悔自己亂髮脾氣。她緊緊擁抱着他,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深夜,阿梅輾轉反側睡不着。憑直覺,她相信安娜一定確有其人,並且,朱建文也許曾和她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他心裡到底埋藏着怎樣的秘密?越想阿梅越煩躁,索性,她起身下床,走進客廳。

  打開朱建文的記事本,阿梅小心翼翼地翻着。這是第一次,她動他的私人物品。翻到最前面的一頁,阿梅看到一個電話號碼,而名字是安娜。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安娜,她在哪兒?兩人是否現在還有聯繫?痴痴地,阿梅幾乎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阿梅從公司出來,手心裡一直攥着寫有安娜電話的字條。猶豫片刻,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半晌,電話中傳出一個溫柔的聲音,“您好!請問您是哪一位?”

  阿梅的心怦怦跳着,半晌才說她是朱建文的妻子。安娜“哦”了一聲,說很遺憾他們結婚時自己和先生正在美國,一星期前才回來。她恰好想找機會去看望他們,補送一份結婚禮物。安娜的聲音十分溫柔,阿梅努力讓自己鎮靜,問她晚上是否有時間,想請她喝茶。電話里,安娜好像對旁邊的人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愉快地答應了。

  打車來到老樹茶館,阿梅訂了角落裡的位子。她坐在小沙發上,要了杯龍井。不久,門口出現了一個穿一身黑衣頸上系著大紅圍巾的女人,女人看上去優雅恬靜,氣質華貴。只一眼,阿梅認定她就是安娜。看着玉樹臨風的安娜,阿梅突然感到了強烈的自卑。兩人做個比較,一個分明是白天鵝,而另一個,無疑是醜小鴨。半晌,阿梅站起身,朝安娜招一下手。

  兩人喝着茶,阿梅知道安娜原來是個服裝設計師,和朱建文是大學同學。阿梅緩緩提起朱建文唱的那首歌,安娜笑了,說那是三個人合作寫給她的。朱建文寫的歌詞,另外兩個人譜的曲子。不過,那已經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阿梅好奇地看着她,安娜說那時還在讀大學,有三個人一起追求她。而且,他們在同一間宿舍,其中就有朱建文。

  從茶樓回到家,阿梅心裡酸酸的。怪不得朱建文一直對安娜念念不忘,原來她如此地風姿綽約,如此的才華出眾。吃晚飯時,阿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想請他歌中唱的安娜和她先生來家裡吃飯。朱建文大驚,問為什麼?阿梅說這也是安娜的意思,她想補送他們一份結婚禮物。並且,安娜也許願意聽聽朱建文唱歌呢。看着阿梅執拗的眼神,朱建文問她是不是主動和安娜聯絡過?阿梅點頭,朱建文長長嘆了口氣,用手撫摸一下她的頭髮,說了句“傻丫頭。”

  星期天,阿梅將家裡收拾一新。中午,安娜和她的先生來了。阿梅遠遠地站在門口,看到安娜下了車,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坐在輪椅中的男人從車上推下來。阿梅大吃一驚,這就是安娜的先生?一個重度殘疾人?朱建文急忙迎出去,看得出,他和那男人很熟。而兩個人,似乎已經很久沒見過面。

  因為阿梅的好廚藝,那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飯後兩個男人在客廳聊天,安娜則被阿梅帶進了卧室。阿梅打開安娜送的禮物,竟然是一條絲綢長裙。她穿在身上,端莊典雅,像是變了一個人。安娜笑了,說這是自己設計的,很適合阿梅。阿梅笑顏如花,不住地道謝。聊着衣服,兩人很快變得熟絡。阿梅問安娜她先生是不是受過傷?安娜微微一笑,說這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朱建文和自己的先生還有另一個男生,一起為她慶祝生日。就是在那天,先生出了車禍。

  “怎麼發生的?”阿梅詫異地問。

  安娜嘆了口氣,說當時他們一路聊着,非常高興。可是,就在快到校門口時,一個醉酒的司機開着車橫衝過來。司機喝醉了,根本無法控制,車直奔安娜。當時,大家都嚇傻了,朱建文和另一個男生一動不動,只有她的先生,情急之下一把推開了她。她被救了下來,可他卻倒在了車輪下。先生失去了雙腿,但得到了她的心。車禍之後,她終於明白,能為他付出生命的人,值得她珍愛一生。

  天黑了,安娜和她的先生向朱建文夫婦告別。

  送他們上車,阿梅緊緊攥住丈夫的手。她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麼不提及過去,終於明白他心裡深藏的痛楚——任何一個有自尊的男人都會遮掩起難堪的傷疤,那是難以啟齒的失敗。這件事,他當然想瞞着阿梅,甚至和這件事有關的人他都會瞞着她,他一定想瞞一輩子。可是,阿梅現在卻比從前更愛他。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也許剎那間沒有表現得那麼偉大,但這並不妨礙他有一顆深情的心。阿梅坐在書房裡看書,朱建文又彈起了吉他。可這次,他沒有唱安娜,而是將安娜改成了“豬豬”。豬豬,是他對阿梅的昵稱。

  阿梅笑着走到他身邊,從背後深深地擁抱他。朱建文停下手,說現在她該知道為什麼要唱這首歌了吧?阿梅搖頭,朱建文說他雖然唱着安娜,心裡卻想的是阿梅。這首歌一直在提醒他什麼是愛。愛,就是能夠付出一切。十年前,他輸掉了愛情,現在,他絕不能再輸掉第二次。

  “如果再輸第二次,我就是個不可救藥的傻瓜。”說著,朱建文將阿梅緊緊地摟在懷裡,摟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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