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雜文隨筆>歲月隨筆>時光長河

時光長河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很多年後,蒼蘭一直想回去看他,卻一直未能成行。大多時候,給自己的借口是等渠溝上同行的那個男孩,他們一起去看他。其實蒼蘭知道,剛開始是失去了聯絡,但他一直在小鎮上。後來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怕辜負了他的期許。再後來,是怕見他,他應該老了,不知道他是否願意讓她見到那樣的他。

  95年9月,蒼蘭被媽媽送到了白果小學一年級報名處。那個時候,離正7歲還有幾個月,不能讀一年級,好在被問到數數時,她很輕鬆地過了。開學后,她正式踏入了人生很長的一個階段——念書。許多年後,蒼蘭的媽媽說,你可是讀書最久的孩子啊。是啊,兩歲開始跟着哥哥姐姐跑過田埂,奔向學堂的她,已經從學二十多個年頭了。

  只是搬到紅房的新家后,上學不再怕摔進稻田裡了。那棟紅房,是她一整個夏天幫爸爸看水泥板后落成的新樓。紅磚青瓦,房前水井,屋后瓜果,那是她很驕傲的一個家。

  開學已有一段時間了,那個讓她數數的人,葉竺,就是一班的班主任。一班,這個年級也就一個班,班主任,所有的科目,語文數學都是他一個人教。這是一間村小學,整個學校,也只有四五個班。“蒼蘭,你來讀一下。”轉過頭來的葉竺看了眼出神的她,她驚地一下捧起課本,一個老漢拿着把鋤頭立在書頁右側,“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她用一口稚嫩的聲音慢慢讀。眼裡閃過一絲僥倖,還好,在很早以前,媽媽罰她不背完課本不許進屋。那間老屋土牆下的她,哭也不頂用,就狠狠地背了許多課文。“坐下吧”。葉竺悻悻瞄了蒼蘭一眼,很快又投入到授課中去了。他轉身書寫拼音,田字格里的大字一筆一劃,很是剛勁飛揚。蒼蘭望着他的背影,他的身形在筆直的藏青西裝里愈發挺拔,那是一種她從未在旁人身上看過的裝束。順直的頭髮,前面看是偏分,這時背對着她,一顆蘋果樣的烏髮在她眼前越升越高。她好像看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不同於鄉下見過的,另一個她此刻憧憬的世界。這個叫葉竺的人,是她的啟蒙老師,也是第一個開啟她人生道路的男子。相處一段日子下來,葉竺總是會取笑蒼蘭,“小蒼蘭,你人丁點大,背這麼大個書包,會把你壓矮的。”“喂,腿一點點長,怎麼就跳得了那麼高的橡皮筋呢?”他倚在牆根,看着吃力上躥下跳的小蒼蘭,笑得更樂了。下課時間本來就只有一小會兒,還被這個本來還有一絲好感的老傢伙盯着,蒼蘭又羞又怒,瞪了葉竺一眼,一絲絲好感也沒了,是的,沒了。蒼蘭在心裡吼了一聲。就又把精力放在升得更高的橡皮筋上了。哼,幹嘛要理他。

  二年級,班上的人,都混熟了。下課的打鬧,上課的小動作,蒼蘭都是知道些的,只是她沒有惹麻煩的心,和蘋果頭很好地相處了一年。自她在家門口的大路上看到渠溝上的少年後,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她總是會留意和大路平行的渠溝。剛開始,會和渠溝下的少年競賽,看誰先到學校,當然這是她一個人定義的競賽。後來,她走到山下的渠溝上,和他漸漸同行,龔青,一個有着孩童陽光笑臉的男子。“你的鋼筆真好看”。蒼蘭拿着龔青遞給她的藍墨水鋼筆,心裡有些不好意思。剛開始,蒼蘭的爸爸給她買的都是十塊一支的好鋼筆,可是她連着掉了好幾支,現在用的是一塊一支的。蒼蘭懊惱了自己一番后,又和龔青笑鬧着,一前一後地往學校去了。語文課,依舊是蘋果頭的,“龔青,念一下你的作文。”龔青羞澀地走上講台,牙齒很白地笑了笑,“《櫻桃》,我家屋后種了幾棵櫻桃樹……”蒼蘭聽着少年漸漸清亮的聲音,走進了屋后的果園。樹枝上,有陽光的明媚味道,有樹葉的青香,有果子的甜氣,還有淡淡的雨水氣息。睜開眼,光竟然透過了整顆櫻桃,水潤晶瑩。蒼蘭咽了咽口水,喉頭一緊。龔青仍讀者那篇誘人的《櫻桃》。蒼蘭第一次知道,世上有一種叫文字的東西,可以帶她進入幻境,一個有魔力的幻境。

  每日的早讀,是蒼蘭的天下。“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蒼蘭一句一句地搖頭讀誦,趁其他人跟着念的空隙,思索着,百尺有多高。搖啊搖,頭好像看不到百尺的盡頭,只覺得身子軟了下去。迷迷濛蒙感覺到很舒服,彷彿沉醉在棉花田裡。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睡了一個大懶覺,綿綿的。在村診所,這是她討厭的地方,聽媽媽說,自己曾有個哥哥的,就是這間診所的庸醫誤了他的命。蒼蘭想趕緊離開,只是使不上腿勁。也懶得說話。不一會兒,爸爸媽媽來了,“葉老師跑來說你暈倒了,現在還暈不暈。”蒼蘭輕輕地擺了下頭,“葉老師呢?”“回學校去了。”“哦”,蒼蘭才想起,自己剛剛是在領讀,原來那片棉花田,是蘋果頭的,他是一路抱着她跑過來的嗎?她沒敢問誰。自那以後,她任蘋果頭隨意說,說她是瘦竹竿也好,是小腦袋瓜也好,隨他怎樣笑着叫她,她都答應。那些古怪的綽號,都像是一聲“小蒼蘭”。

  蒼蘭以為她和蘋果頭之間,已經是很好的關係了,直到評少先隊員的時候。班上好幾個成績和她相當的同學都評上了,龔青也在其中。她搞不懂葉竺是針對她還是怎樣,他在念每一個名字的時候,小蒼蘭都自信地期待,下一個名字就是她。名額不多,卻好像期待了很久很久。她的自信在一點點地消失。“沒有評上的同學,來年繼續努力。”一句激勵的話,傳到她那裡,刺耳得很。

  六一,二年級都算老生了,對這個節日有了更清晰的認識。班上要出兩個節目。一個是歌唱表演。蒼蘭也是角落裡伴舞的一個。“蒼蘭,你來下辦公室”葉竺叫了她一聲。蒼蘭的小腳彆扭地跟着西褲皮鞋上的身影,走進了辦公室,辦公室不大,只有四五張桌,全年級的老師都在這裡。“今年六一,你表演個獨唱怎麼樣?”“啊?”蒼蘭很是驚恐,他怎麼會給她這麼大一個舞台?後來選了個什麼歌,她自己都是糊裡糊塗的。葉竺叫來一個教幼兒園的音樂老師帶蒼蘭去練了幾遍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蒼蘭只有自己練。憑着記憶,唱着不是很準的旋律。葉竺沒去看過。集體排練歌舞的時候,她也去角落裡跟着領舞練習。很快,六一就要來了。蒼蘭的媽媽特地去縣城裡拿了一條白色的褲子,蒼蘭見過,相冊里的梔羽哥哥就是穿着這條白褲,上身是一件海軍服。六一的前一天傍晚,蒼蘭媽媽興高采烈地回來了,拿着一件白襯衣,是寬大的衣領,上面有幾朵淺色的繡花,衣袖是略微膨起的。“來,快試一下”,蒼蘭的媽媽急切地想看看自己的女兒穿上這件衣裳是什麼樣。“還有褲子,把衣服扎進去。”“真好看”蒼蘭媽媽滿意地笑了,自己在集市上跑了一個下午,花了一筆不小的費用,是值得的。好看嗎?蒼蘭不知道。不過這是她記憶里的第一件新衣服。也多虧了蘋果頭。

  第二天五點過,蒼蘭就被媽媽叫起來,穿好衣服,扎了個兩邊都翹起的辮子,發尾還各別了一朵淺綠色的花。六一節要去另一所學校表演,天還沒亮,蒼蘭就按照約定的時間到了自己的學校,集合后,老師組織全校同學成了一個豎排,往那所叫做正義小學的學校進發。這一年的孩子們,沒有想到在幾年後,還會集體走向那裡,可惜沒有了領隊的那顆蘋果頭,也沒有了身後的青牆。

  好在蒼蘭的獨唱和班上的歌舞表演隔着幾個節目,這應該也是葉竺安排了的。妝是到了正義小學后統一畫的,腮紅,眉心一點,是必有的。站在一塊綠色的幕布面前,蒼蘭的《海鷗》,童音還是很稚嫩,卻也不失天真。官柳和香芸領唱的歌舞節目,蒼蘭和同學一起舞蹈着,恍惚中有看到葉竺的身影,一轉身,又不見了。六一過後幾天,蒼蘭又被叫到辦公室,葉竺遞給她一張三等獎的獎狀。又是一笑,沒有誇獎或是責備。很快,他拿起幾張照片,“這是你表演的照片,我讓他們給了我幾張。”蒼蘭接過來,白衣白褲,麻花辮,綠花,相片中的女孩很清瘦,也很清新,就像一朵小蘭花,話筒拿在胸前,有一點緊張,不仔細看是看不出的。不過蒼蘭知道,她那個時候是緊張的。葉竺看着她盯着手上的照片,"快回去上課了。“蒼蘭跑開了,帶着有自己童年最美的照片離開。那是她僅有的幾張童年照,後來,她總是很慶幸,慶幸在那個年代,葉竺替她留下了童年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