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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我該拿什麼來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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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一個人真正舉目無親,完全明白自己哭也無用的時候,他自然就不會哭,更何況她的淚早已流幹了,她曾經憤恨的母親也一下子變得格外親切。其實,劉燕一直對二十六年前母親選擇那麼慘烈的死法毫不理解,為了一個並不愛自己的男人,一個在她還在坐月子就玩失蹤沒責任心的男人,竟然有勇氣從四樓跳下,摔得面目全非,她本來可以不是孤兒的……

  一>大專三年的生活馬上就要過去了,劉燕左右為難,是跟男友去他家鄉任教還是回去照顧年邁的爺爺奶奶?越臨近畢業越搖擺不定,對此寢食難安,畢竟這世上疼愛她的人不多,她都想留在他們身邊。鄧哲可不這麼想,“你要是愛我的話就跟我走,不要找那麼多借口,你始終都要嫁人的,難道你準備一輩子都留在他們身邊?”她狠着心給爺爺打電話,爺爺奶奶倒是很平靜的祝她幸福快樂,放下電話,捂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下午,鄧哲怎麼勸都沒用,“你神經病啊,又不是生離死別的,既然你這麼痛苦,那你就別跟我去了!”他摔門而去,完全沒了平時的耐心。自然的,她是要跟他去的,哪怕是吃苦受累。

  汽車一天都在凹凸不平的山道上顛簸,天黑的時候,終於到了一個沒有站牌的小車站,站里稀稀疏疏的沒有幾輛客車,她的心陡然一陣心慌。唯有更用力的抓緊鄧哲的手,他輕輕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害怕。他把行李全自己拿了,接下來還要走幾里山路,他怕她吃不消。她小心的拽着他身後背包的帶子,生怕走丟了。月光倒是皎潔,兩旁黑幽幽的林木讓她毛骨悚然彷彿覺得有無數的眼睛在盯着自己,還有時不時從旁竄出磁牙咧嘴狂吠的狗也讓她心驚膽顫,走了一個多小時后,幾乎虛脫的她終於被他熱情的父母迎進了家門。

  學校離他家很近,鄧哲的父親是這間學校的校長,全校才四個年級,總共不到九十個學生,十幾名老師。她有點失望,讓她在這個地方教小學實在辱沒了她,不過,鄧哲一家對她確實挺好的,他們家就他一個獨子,自然這個未來的兒媳也看得比較金貴,她的不滿漸漸被這種親情腐蝕,她願意這樣幸福的過一輩子。

  半年後,她開心的嫁給了鄧哲,和婆婆的關係讓那些有閨女的鄰居羨慕得不得了,都誇嚴會計有個好媳婦。不愧是做會計的,家裡的一切開銷都算得明明白白,不出半點紕漏,她自然什麼都不用插手,也容不得她插手。一日,婆媳倆聊天,望着她日漸隆起的肚皮,婆婆心事重重的說:“燕兒呀,你也快要做媽媽了,不管怎麼樣我都希望這孩子是個男孩,不是婆婆封建,是這裡的風俗,沒生男孩的女人會被別人瞧不起的。”她的心一下被牽得生疼,母親的遭遇在腦子裡縈繞升騰,“難道女兒就不是鄧家的骨肉?”頭一回和婆婆不歡而散。

  “叫叫叫,一大清早的就叫冤,不會下蛋光會叫有屁用!我叫你叫,再叫!”“咕咕噠”雞被趕得滿院子上竄下跳,雞毛也肆無忌憚的在空中亂舞。這一切,劉燕知道都是沖自己來的,誰叫自己生的是個女兒呢。她俯下身親了親熟睡的孩子,想起鄧哲幾天都沒人影,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都什麼年代了,還這麼封建。母親啊母親,難道這個命也遺傳?不過她可不想死,她要看着女兒慢慢的長大,再苦再難也不讓女兒像自己那樣的成長。幾天後,鄧哲終於回來了,還給剛出生的女兒帶回不少尿不濕,原來他是去進修去了,她這才放下心來。

  二>看着鄧哲盯着自己的樣子,好象有話要說,劉燕放下剛剛哄睡着的孩子對丈夫撒起了嬌。“寶寶,咱再生一孩子吧,讓咱閨女有個伴。”鄧哲一邊親熱一邊悄悄的說。“你瘋了?我們都是國家老師,帶頭違犯國家政策,你還想不想要飯碗了?”“我不管,沒兒子我寧願沒飯碗!”看他一臉斬釘截鐵的堅決表情,半年來也聽夠了那些話里夾刺的冷嘲熱諷,特別是婆婆對自己前後態度的強烈反差,雖然她想跟命抗爭,但到此時她不得不妥協。

  放寒假的時候她一併辦了停薪留職手續,然後獨自躲到鄰市的爺爺奶奶家,她想丈夫,想女兒,在孤寂中打發著日子。爺爺奶奶倒是怕她寂寞經常陪她聊聊天,總是問她過得幸不幸福快不快樂。“我很好啊,很幸福,公公婆婆對我像親生女兒那樣疼愛着,你們兩老就放一百二十個心,你們看,我現在多胖了,都是他們給寵壞的呢。”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融化了兩顆頗為擔心的心。

  夏日來臨的時候,她終於要生了,鄧哲請假把她送到一農戶家,接生婆是個年愈古稀的老婦,她的希望便寄托在了接生婆那據說幾十年的接生經驗上。“糟了,糟了,孩子是橫着出生的,怎麼辦呀?”接生婆尖利的嗓門在夜晚格外嚇人。她快要崩潰了,怎麼這般難受呢。“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她滿頭大汗的哀求着。“不行呀,太快了,一隻腳已經出了一點,孩子被卡在了產道,送醫院都來不及了!”產婆急得連念:“造孽啊,造孽。”這可是一屍兩命呀,她怎麼負得了這個責。容不得遲疑,產婆叫來了四個大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拉住小孩在外的一點點小腳就往外扯。“哧——”鮮血染紅了她身下一疊厚厚的草紙,一半模糊的血肉生生被扯了出來,然後是另一半,她昏了過去。

  劉燕始終未能從那段陰影里走出來,她開始做噩夢,總會夢見那無辜的孩子變成血肉模糊的模樣,還滴着血。課堂上她也開始走神,教的課也教得一塌糊塗。這件事對鄧哲影響倒不大,他只是安慰她想開點,他們還年輕,還有機會。甚至有幾次試着跟她談再生個孩子的事,看來他還不死心。她激烈的反對,埋怨他不該把她當成他家的生育機器。她一直很悲哀的想,如果再發生那樣的事呢?儘管幾率很小,但她還是怕得不得了。曾經恩愛的夫妻因為孩子隔三岔五的有了爭吵,她懷疑他究竟是愛兒子多點還是愛她多點?

  三>祝雲荷來她家竄門的時候,她帶着三歲的小璐在河邊釣龍蝦,香辣龍蝦是他們父女的最愛。祝雲荷的父親是村裡的屠戶,性子急噪暴烈,動起手來絕不手軟。她也像她母親一般潑辣囂張,外號“辣辣”。因此,儘管她如花的年紀硬是沒有人上門提親。“雲荷呀,稀客稀客,哪裡發財回來喲,有沒有男朋友,要不要嬸娘給你介紹一個?”婆婆在外人眼裡絕對是和藹可親的,只有劉燕知道婆婆有時行事有多刻薄,也不能怨她,誰叫自己生不了兒子呢?

  “嬸娘,您就別取笑我了,誰看得上我這大齡青年啊,長得不靚又沒本事,要是有您兒媳婦一半就好了,我現在恨嫁得很啊,可惜沒人要,呵呵。”她轉着手中的玉鐲,無奈的笑。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長得好看能幹有什麼用,讀書多了就迂,就像我這兒媳婦,鄧家的香火都讓她斷送了。”

  “您家兒媳婦還年輕,再生一個不就得了,現在計劃生育又不是很緊,躲到哪裡生了再回來,頂多罰罰款而已。”

  “別提那不從器的東西!叫她再生一個她怕得要死,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就她金貴!瞧你這屁股,將來呀准生兒子,不知道哪個小子有福娶了你哦。我家兒媳婦小屁股小蠻腰的,只有生女的命喲。”

  劉燕一進院門就聽見婆婆抱怨的聲音,小璐歡快的大叫:“奶奶,我們回來了,有龍蝦吃了哦。”祝雲荷臉上帶着紅暈告辭離去,劉燕扒龍蝦的手一直抖個不停。

  “我們離婚吧,小璐我來養。”鄧哲說這話的時候,不帶半點感情色彩,彷彿從沒愛過眼前的女子。曾經的浪漫,海誓山盟的諾言都似乎灰飛煙滅,她的結局和母親沒什麼不同。一直不曾理解母親的絕望,為了一個不愛她的男人選擇那樣慘烈的死法。可鄧哲明明是愛她的呀,傳宗接代真的就那麼重要?他平靜的點了一根煙,繼續說:“我們好合好散吧,看在那麼多年相愛的份上,不要再折騰下去了。我們這裡不比別的地方,沒兒子會一輩子抬不起頭來。”“我生,我生還不行嗎?”“沒用的,要是再生一個女兒呢?”劉燕瘋了,徹底瘋了,在瘋人院里,她一再強調自己能生兒子,好胖好胖的兒子。

  四>兩年後,她終於又來到了久違的山村,撫着校園裡的一草一木不禁心潮澎湃。在幼兒園教室里,她看見了那夢魂相系的小腦袋正專心的畫畫。“小璐,小璐。”她激動的叫着她的心肝寶貝。但小傢伙顯然已經忘記她了,只是狐疑的問:“阿姨,你是在叫我嗎?”她衝進去狠狠的抱住她,“我是你的媽媽呀。”小傢伙卻拚命掙扎,推她,踢她,甚至掐她:“滾開!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要跟別人跑了?”她一下楞在那裡,不要臉?跟人家跑了?小傢伙乾脆趴在課桌上哭了起來,她心如刀絞,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

  就是這裡了,踏進院門,她有些膽怯,畢竟他們肯定是不會歡迎她的。院子里雞屎,菜葉,爛木頭到處都是,還有小孩玩的積木。屋子裡有小孩的哭聲,還夾着一女子的叫罵聲。他到底是另娶了,一陣窒息感讓她頭痛欲裂,她仍不甘心的問了聲:“屋裡有人嗎?”“死了!”女人沒好氣的回答。他出來了,滿臉憔悴不堪,看着讓她心痛。兩人都靜靜的對望,誰也沒開口說話。“喲,我道是誰呢,小璐的媽呀,進來坐。”看着祝雲荷狠狠掐他,她覺得其實就是在掐她的心。

  她的心涼了,原來他早已娶了別人,他已經是別人的丈夫,是另一個孩子的爸爸了。並且為自己的離開找了個他們認為恰當的謊言,讓孩子恨自己的理由,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呀?她沒進去坐,她是笑着離開的,他又生了一個女兒。那個叫鄧哲的,為了生兒子娶的後妻,竟是屠戶的女兒,一個粗俗不堪的女人,一直清高的他,怎麼會看得上?當一個人真正舉目無親,完全明白哭也無用的時候,他自然就不會哭。

  她死了,坐在曾經任教的教室,服了一整瓶安眠藥,而且嘴角上揚像在笑,她最終追隨了她母親,只不過少了那種慘烈的場面做襯托。身後的黑板上醒目的寫着:“女兒,我該拿什麼來愛你?”整個黑板一大片問號有點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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