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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龍觀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pp958

  因為人們敬畏自然,所以就產生了神靈;因為人們需要神靈,所以就出現了造神運動。

  ——題記

  滾河從棗陽東南方款款而來,流到琚灣鎮東邊的時候,與另一條河交匯在一起,水勢驟然大了許多,漩出一灣深潭后,就急急地向西奔漢江而去。深潭的左側,有一座廟宇,名曰“回龍觀”,青磚黑瓦,雕梁畫柱,甚是氣派。這裡有個傳說:

  某年夏季,滾河發了大水,洶洶湧涌地朝鎮街上撲來,店鋪、房屋傾刻間便被卷了進去,人們亂作一團,作亡命狀。膽大的邊跑邊回頭看,就見白浪之上立一怪物,雙眼如燈,身長九丈,正從血盆大口中往外噴水。那人就驚呼:

  “怪龍來了,快去請王先生呀!”

  這王先生你當是誰?就是方圓數十里赫赫有名的陰陽先生,人稱王半仙,專給人看風水,擇墳地,能掐會算,還會降妖除魔,驅鬼請神,被老百姓奉若神靈。不一會兒,王半仙趕來,只見他縱身一躍,騎到怪龍身上,嘴裡還念念有詞,人們長長地出了口氣。可萬萬沒想到,因走得匆忙,他竟忘了帶令牌,那可是他除妖的法寶啊!等兒子王天寶將令牌拿來時,正在怪龍身上掙扎的王半仙已全身長出了長毛,不能言語。兒子抖着手將令牌往水裡扔,但用力太輕,他沒能接住,一個浪頭打來,半仙便不見了蹤影。

  洪水退下后,在下游的一個深潭裡,打撈到了王半仙的屍體,渾身綠毛,樣子很是恐怖。人們想到半仙生前的種種好處,不禁潸然淚下。天寶哭得死去活來,邊哭邊搖晃父親的身體,那半仙悠忽又睜開眼睛,喉嚨里一陣咕咕嚕嚕的響動,眾人嚇得忽一下散開。兒子忙閃到一邊,卻又趕緊在離爹兩米遠的地方跪下,心裡知道爹這是有事牽挂着放不下,便用變了調的聲音說:

  “爹呀,兒曉得你死得虧了,有啥話你就說了吧。”

  王半仙嘴動了動,氣若遊絲,眼睛似閉非閉,分明有幾顆淚珠滾落下來。

  天寶哭着又說:“爹呀,你放心地去吧,兒會照顧好自己的。”

  王半仙仍是淚流不止。

  天寶便泣不成聲地說:“爹,你……放心,兒日後……將用心……練功,定會將……你的法術發揚……光大的。”

  半仙這才張開嘴,用極弱的聲音說:“天寶兒,你過來。”

  天寶戰戰兢兢地來到爹跟前,就聽爹說:“天寶,你聽着,爹死後,你就把爹埋在河西那片窪地上,這是爹五年前就選好的墳地……。三十年後,你將有一劫,若躲過了就好,若躲不過,你就到那裡去跟爹相會,切記……”天寶含淚應允。

  半仙又喘息着說:“快去叫鄭二黑和李大麻子過來!”

  立即就有人喊來了劁豬佬鄭二黑和漁夫李大麻子,倆人是王天寶的好友。見到王半仙的樣子后,李大麻子嚇得話都說不出來,鄭二黑藉著半斤老白乾的威力,哆嗦着說:“王、王、王、伯,你有、有、有啥話……”但此時的半仙又說不出話了,用手指一一點過三人,然後又指了指滾河,說了聲“黑,黑……”便頭一歪斷了氣。

  後來,人們為了紀念王半仙,就在他落水的地方修了廟,立了碑,塑了像。說來也怪,從此,每逢漲了大水,各路龍王都要到廟前聚會,而後各自回去,彼此間風平浪靜,相安無事,那廟便被稱作“回龍觀”。

  王半仙死後,兒子將他葬於鎮西河邊一片窪地上,人們甚感意外。按照習慣,當地人歷來選向陽乾燥處為墳地,而專為別人看了大半輩子風水的王半仙卻背道而行,將墳孤零零地放在那裡,的確有些凄涼。但人們忽然間就想到:那片窪地就是令牌失落的地方,莫非那王半仙抱憾而去,死也要死在令他感到恥辱的地方?於是就多了份理解。

  若干年後,人們方才明白過來,那地方雖說是窪地,卻也是塊寶地哩。因為滾河再發水時,許多高處的墳墓都被淹了,那塊窪地卻隨着水勢而升降,始終位於水位之上。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王半仙的令牌擋住了洪水,越發佩服他的法術,就把那片窪地叫做“令牌洲”,並紛紛效仿他,死後都到窪地上安居。

  半仙死的時候,兒子天寶才十八歲。半仙老婆死得早,父子倆相依為命地過了許多年。這天寶極其聰慧,對父親的法術也頗感興趣,半仙便有意教他,外出做法事時,總是帶着他。日子久了,那天寶對陰陽法事確也通了不少。但他更感興趣的,卻是看風水。爹察覺這點后,更用心教他。何為風水?爹這樣跟他解釋:

  葬者,乘生氣也。經曰: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爹又進一步解釋說:無水則風到向氣散,有水則氣止而風無,故風水二字為地學之最重,而其中以得水之地為上等,以藏風之地為次等。關於如何看風水,爹這樣說:

  風水先生相地,必用的工具是羅盤。它結構複雜,功能多項。羅盤集陰陽二氣、八卦五行之理、河圖洛書之數、天星卦像之形的大成,能相天,乘氣,立向,消砂,納水;能測地,測山川生成之純駁,以辯其地之貴賤大小;還能推時,判斷吉凶。凡天星、卦像、五行、六甲也,所稱淵微浩大之理,莫不畢具其中也。運用羅盤測定風水,必須遵循“羅盤八奇”。何為“羅盤八奇”?爹說:就是根據磁針晃動的情況,判斷地質的優劣,探測地下有無雜物。“八奇”即:“搪”,慎也,浮而不定,不歸子午,說明地下有古板古器。“兌”,突也,針橫水固,不歸子午,說明地下必有金屬礦質或鐵器。“欺”,詐也,以磁石引之,針轉而不穩。“探”,擊投也,落針而半沉半浮,上不浮面,下不沉底,或一頭沉一頭浮。“沉”,沒也,說明地下有銅器。“遂”,不順也,針浮而亂動。“側”,不正也,偏東偏西,不歸中線。以上七種皆為不吉之地。唯“正”者,收藏中線,為吉地也。

  這番半文不白的話讓天寶聽得似懂非懂,他便用心去揣摩,幾年間竟長進不少,學會了山法、水法、穴法、平陽法等法術,也學會了“陰陽交媾,方成美地,上可光宗耀祖,下可封妻蔭子”的高深理論。

  15歲那年,天寶到姥姥家去玩,恰逢村裡的劉老肥準備將他爺的墳遷到別處,說是一個遊方的風水先生從墳前經過時,忽見頂上立着一隻烏鴉,認為是不祥之兆,必須遷移祖墳方能免災。那天,王天寶本是去看熱鬧,可在墳前轉了一圈后,忽然就對劉老肥說:“這……墳,遷……遷不得!”劉老肥問他為啥遷不得,他說,這裡面有龍珠,開了就敞了地氣,壞了脈相,不吉利呀!風水先生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說:“小*****娃子,懂個球!”眾人也都笑他胡扯,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兒,他便害羞似地紅了臉。人們便動手挖墳。等抬出棺材后,果然就見其後部長着兩顆雞蛋般大小的珠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但轉眼間就不見了,化作兩縷輕煙裊裊升起。眾人大驚,等回過神的時候,風水先生早已不知去向。說來令人難以置信,此後,劉老肥的家道一年不如一年,先是父母雙亡,后是幼兒夭折,再後來就是老婆暴病而死。這倒應了王天寶的話,人們便對他刮目相看。王天寶從此對風水之術越發熱衷了。

  半仙見兒子已成氣候,就對兒子說:“天寶,你的風水之術已不在爹之下,可以單獨行事了。但無論給那家看風水,都要記住一點,咱風水先生萬變不離天時、地利、人和,就是要察天時,堪地勢,順民心,萬不可背道而行。”又說:“給人解釋時,要說活話,萬不可堵了自己的退路。”

  天寶一一記在心中,從此常常背着羅盤四處給人看風水。回龍觀選址的時候,族長派李大麻子來請王天寶去堪地形,王天寶大手一揮說:“不用看了,先父落水的地方就是。”李大麻子驚訝地問:“那地方可是不吉利呀?”王天寶把眼一瞪:“胡說!你以為先父是死了么?先父是得道升天了,咋能說不吉利?那地方是塊寶地,在此建廟,定能保護滾河兩岸百姓的安全。”李大麻子茅塞頓開,遂回去復命。開工的時候,王天寶前去指導,悄悄讓一個工匠在泥像的底座下面留了一個暗洞。

  回龍觀修好后,人們感念半仙的功德,仰慕他的法術,紛紛前來叩拜,香火盛極一時。主事的族長看在半仙的份上,便把看管廟碑、主持香火的事兒交給了王天寶,加上王天寶為人忠厚老實,給人看風水也八九不離十,深得眾人喜歡,許多人便沖他去燒一柱香,丟幾文錢,送幾升糧,香火就愈加旺盛。他的日子過得也就滋潤,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一晃就是十年。

  廟裡的香火綿延不斷地燒了許多年,王天寶輕鬆悠閑的日子也就過了許多年,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解放后。新中國成立了,政府倡導文明新風,破除封建迷信,對燒香拜佛之類的事有所限制,來回龍觀的人就逐漸少了。后,當地政府又在滾河上游修了水庫,截住了水流,從此那河水即便是在汛期也十分馴服,極少撒野,更少有沖毀房屋淹死人口的事情發生,兩岸百姓安居樂業,燒香的人便越來越少,廟裡的香火便一天天衰敗下來。來請王天寶看風水的也日漸減少,他冷冷清清地守了一年,也不見有個迴轉,心裡不免傷感起來,想:難道父親的真傳到此就結束了?得想辦法把廟裡的香火傳下去才行呀。他恨自己無力回天,又想到昔日的大米白面,酸漿麵館里的小酌小飲,不覺又流出了口水。唉!手頭日漸拮据的時候,便在河上干起了擺渡的營生,每日終究能賺幾個,日子就這樣過下去。

  這天午後,王天寶將船泊在岸邊,自己在柳樹下睡覺。季節已到初夏,有幾分燥熱。知了在樹上扯着嗓子叫,使得這熱也像那聲音一樣,直直地竄上了八度。王天寶被那知了吵得心煩,抓起一塊石子就向樹上扔去,一道弧線從樹枝間劃過,咕咚一聲落進河裡,水面上的一個黑點眨眼間就不見了,樹上的一隻“復鳥兒”也被驚動了,大聲叫着:“復鳥兒,復鳥兒。”聽起來像是說:“笨喲,笨喲——”王天寶氣得跳將起來,抱住樹榦搖晃,這下樹上的鳥兒們蟲兒們全驚飛了,他倒頭便睡。

  睡得正熟的時候,忽覺有人推他,以為有人要渡河,迷迷糊糊地睜眼一看,原來是那李大麻子,忙問他幹啥?李大麻子有些神秘地說:“天寶兄弟,我遇到一件稀奇事兒,想請你破解一下。”

  “啥事兒?”王天寶一聽這就來了勁兒,翻身一骨碌爬起來。

  李大麻子便坐到王天寶的破席子上,從屁股後頭拎出半壺酒,褲兜里掏出一袋花生米,放到地上,說:“來,咱哥兒倆邊喝邊說。”隨後,自己先抿了兩口,又點燃一鍋旱煙,深深吸了兩氣后,才慢慢道出了事情原委:

  昨天中午,他去五里開外的大姨家吃晌飯。他本是個貪杯的人,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夕陽西下時,才醉醺醺地往回走。也許是走路時的搖晃,也許是清風的吹拂,總之,走了一程后,胃裡就翻江倒海一般,頭沉得像雞脖子上頂了個大南瓜。走到河邊時,實在撐不住了,就蹲在地上嗚嗚地嘔吐起來,隨後,感到輕鬆了許多,便躺在地上休息一下,誰知一下竟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月亮已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四下里一片銀白,河面上有一個黑點在慢慢地移動着。他感到頭不疼了,就起身趕路,卻一腳踩在一個硬硬的、滑滑的東西上,差點兒跌倒,便彎腰仔細查看,原來竟是一隻鱉,有洗臉盆子般大小。在他的捕魚生涯中,還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呢!便伸手將它拎起來,乖乖,足足有五斤重!但奇怪的是,那鱉竟一動不動,睡著了一般。正疑惑時,忽見地上還有一隻,仔細看,又發現了一隻。他興奮地蹲在地上,數來數去竟有九隻,圍着他吐出的那堆穢物,都像是睡著了。他好生奇怪,但看到那堆穢物所剩無幾時,立即就明白了,原來是這些鱉們聞到了他吐出的酒香,紛紛上岸搶食,沒承想也醉了。大千世界,真是無奇不有。他感到有些好笑,也慶幸自己的運氣,便掏出隨身帶着的網兜,將這些鱉們一一裝了,往回走去。

  但,接下來的事就更奇怪了。當他走到令牌洲的時候,竟迷了路。明明是往另一條小路上走么,走來走去卻又回到原路。滾河明明是在他身體的左側,可他感到總是在面前。天空這時也一下子暗了下來,月亮早已不知去向。他就在那裡轉了大半夜,也轉不出去。怕是有些怕,但在這種情況下,怕有啥用?倒不如自己給自己壯膽,於是便一鍋接一鍋地抽煙,邊走邊自言自語道:“麻子,往這邊走!”“好咧,往這邊走!”“麻子,快點跟上么!”“好,就來了。”這下真靈,頓覺膽子大了許多。可終究沒能走出去,因乏之極,便坐在一塊石頭上歇息。

  不久,就聽到一聲高亢的雞鳴,他一個激凌,從迷糊中醒來,這時天已麻麻亮了,那條小路卻像煙管一樣直直地橫在跟前。他起身欲走,不經意間,就發現坐的地方竟是一座墳!而且是王半仙的墳!明明是一塊石頭么,怎麼成了墳?一下子便驚出一身冷汗。再摸摸身後,那些鱉們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網兜。但奇怪的是,那網兜竟然完好無損!他害怕極了,右眼皮不住地跳,撤腿便往回跑,到家后蒙頭便睡。越想這事兒越玄乎,卻想不出個所以然,忽然記起王天寶會風水之術,且又受他爹影響多年,想必能解釋一二,於是便直奔他而來。

  聽完李大麻子的敘述,王天寶沉吟良久,細細品過三口酒後,才慢慢地對李大麻子說:“麻子,‘左眼跳財,右眼跳挨’,我看啦,你怕是有災哩!”

  李大麻子急急地問:“有啥災?”

  王天寶看了一眼李大麻子,依然慢悠悠地說:“麻子,你這叫罩住了,曉得么?”

  “罩住了是咋回事兒?”李大麻子眨巴着眼睛,臉上的麻點在陽光下分外清晰。

  “就是,你被一股神氣迷了心竅,所以么,才會在原地打轉。”

  “為啥會罩住我呢?”

  “這個么,因為你捉的那些鱉呀。你沒聽人說么,‘龍生九子,烏龜為長’,而龜鱉又是一家,你捉了龍王的兒子,惹惱了龍王,所以龍王要懲罰你!”

  李大麻子臉上滲出了汗珠,舉起的酒壺停在半空中,惶惶地問:“為啥會在你爹的墳前罩住我呢?”

  王天寶看了看他,有些玄妙地說:“難道你忘了家父是如何去世的?他為斗惡龍而喪生,滾河龍王感激他,就和他在陰間里結成知交。再說,家父一生心地善良,從不殺生,也不吃肉,對河裡的生靈更是愛惜有加,對捕魚的行當深惡痛絕。那龍王本要置你於死地,但家父看在你我的情份上,在龍王面前給你求了情,故意將你罩住,其實是保護你啊!”

  李大麻子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一顆花生米趁虛而入,嗆得他連聲咳嗽,眼淚都流了出來。

  這時,忽見滾河中有一黑點慢慢向下游移動,黑點越來越大,到近處看時,竟有豬頭般大小。會不會是魚?可哪有這麼大的魚?莫非是水怪?李大麻子正疑惑間,忽見王天寶嗵地一聲跪在地上,先對着滾河磕了三個響頭,又向著回龍觀磕了三個響頭,嘴裡不住地說:

  “爹呀,我曉得是你顯靈了。麻子不是故意的,就寬恕他吧!”

  李大麻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愣愣地站在那裡。王天寶一聲斷喝:“還愣着幹啥?不趕快跪下!”李大麻子雙腿一抖,遲遲疑疑地跪了下去。隨後,王天寶又對李大麻子說:“快回去準備些火紙、鞭炮和香,外加五塊錢,一會兒到回龍觀里燒了,老爺子看重這個,不這樣怕是不行。”

  李大麻子面有難色地說:“天寶兄弟,這你曉得,好多年沒燒香了,一時半會兒到哪兒去買呀?”王天寶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家裡還有些,回頭賣給你吧。你這會兒先回去換身衣服,一個時辰後到回龍觀去。”說完,自己先回家,從箱底取出一張黃裱紙,在桌上展開,又取出一隻毛筆,寫下幾行字,用油燈將紙烤乾,捲成筒狀,放在一根竹管中。收拾停當后,便來到回龍觀。

  過了一會兒,李大麻子也趕來了,從王天寶手中取過東西,順手給了他十元錢。這時,只見那王天寶着一身整潔的灰藍色長袍,頭戴一頂道士帽,手拿一根道士鞭,與剛才的形象判若兩人。李大麻子幾年沒見他這身打扮了,今日乍見,暗暗吃了一驚。王天寶吩咐李大麻子將庭院仔細打掃一遍,自己又拂去泥像、石碑、靈牌上厚厚的灰塵,將供案、香爐細細擦拭了,將兩根紅燭插進雕龍銅燭台中,燃着了,取過香草編織的蒲團,雙膝跪下,深深地磕了九個頭,哽咽着說:

  “爹,你寂寞多日了。兒今天來就是為了承延你的靈氣,造福眾生,請你在天之靈保佑兒吧。”

  言畢,拉過李大麻子行禮。行完禮后,王天寶對李大麻子說:“麻子,剛才恍惚中聽家父說,在泥像的底坐下面有啥東西,說是龍王派手下放的,你找找看有沒有。”

  李大麻子便繞到泥像後面,果然就從暗洞中取出一根竹管,從竹管中又取出一張黃裱紙,展開,見上面寫着一首詩:“半仙已成仙,屈就回龍觀。日日一柱香,歲歲報平安。”遂大驚失色,倒頭便拜,口口聲聲說:“王大仙,您神靈在上,請受賢侄一拜!”一邊取過香燃着,伏身在地。兩股輕煙裊裊升起,上去后便左曲右折,形成了一個龍形。一股輕煙逸出來,罩在王天寶的臉上,罩出了一絲不易察覺到的笑。香燃完后,李大麻子才抬起頭,王天寶又在他的右眼皮上貼了紅紙條,燒了紙,放了鞭。

  沉寂多年的回龍觀突然響起了鞭炮聲,引得好多人前來看熱鬧。李大麻子便把事情經過說了,又把那首詩給眾人看了,眾人連聲稱奇,幾個老者當時就跪下了。再看那李大麻子,日後不但無災,而且身體愈加健康,便認定這是王半仙保佑的結果,對那半仙便又敬佩了三分。誰家有人生了病,小孩受了驚,外出做生意時,總免不了到回龍觀去燒柱香。日子久了,那香火重又興盛起來。到後來,方圓數十里的人都趕來燒香,甚至有許多人乘坐小車而來,怯病除災,乞官求財。王天寶每日坐收香錢,日子重又滋潤起來,時常約李大麻子和鄭二黑到酸漿麵館中小酌幾杯,當然,多半是王天寶請客。

  我們那裡的劁豬佬,大都是上了年紀的光棍漢。因為這活兒專干閹割豬的生殖器的勾當,並不體面,許多人是不願干這等營生的。但鄭二黑卻是個例外,並不講究這些,而且他手藝高超,很受人敬重哩。

  可別小瞧了劁豬佬的手藝,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首先就得很,抄起利刃就敢往肉里扎,任憑豬們哇哇亂叫也充耳不聞。其次得准,一刀下去,就得斬斷孽根。若來第二刀,主人就面有慍色,第三刀就會砸掉飯碗。最後還得有三寸不爛之舌,見啥人說啥話。每逢養有小豬的農家,他們就去遊說,說交配那種事兒太傷身子骨啦,劁了后包管你的豬長得肥壯啦。說的農家連連稱是。在江湖上闖蕩,沒這功夫可不行。

  做了劁豬佬,不僅擺脫了繁重的體力勞動,而且還能經常吃到美味佳肴。那時人們對這東西望而生厭,他們居然吃得津津有味。許多年後,人們才知道,那東西其實是大補哩,就像牛鞭一樣。不然,劁豬佬們為什麼個個吃得紅光滿面、騷勁十足?鄭二黑不僅自己吃,還常常請王天寶和李大麻子去吃。王天寶開始不習慣,但經不住美味的誘惑,就嘗了一口,從此就喜歡上了。一般情況下,每隔三五天,鄭二黑就拎來一袋血淋淋的騷物,三人就着這東西,把兩瓶老白乾喝個底朝天。

  一天,鄭二黑又拎回一袋,炒好后竟拿去請王半仙品嘗。半仙一見那東西就哇地吐了,氣得破口大罵:“狗日的,造孽呀,快給老子滾!”從此不讓天寶跟鄭二黑來往,王天寶只好偷偷地吃上兩口。半仙死後,王天寶又恢復從前。可最近卻突然發布消息說自己再也不吃那東西了,而且連肉也不吃了,只吃些鹵豆皮、鹵豆巾之類的素菜,這讓鄭二黑感到莫名其妙,卻沒往深處想。

  這天早上起來后,鄭二黑就把自己收拾的乾乾淨淨、利利落落,這大大出於老婆的意料之外。因為那鄭二黑歷來是個不講究的人,常常是一身粗布衣,腰間系根繩,左邊斜斜地吊著一個袋子,裡面裝着刀剪等工具,右邊歪歪地掛着一隻酒壺,進村后就舉起牛角號,嗚嗚地吹一通,而且專選女人多的地方吹,女人們就笑罵道:“該死的鄭二黑又來了!”

  可是,他鄭二黑今天收拾得如此體面,要到那裡去?他要去給王天寶祝壽哩。自從回龍觀的香火復燃后,王天寶越來越受到人們的敬重哩。加之,李大麻子又四處宣揚說那河中的黑物其實是條黑龍,是王半仙升天後變成的,人們便信以為真。每當河中黑龍露頭時,人們就會立即停下來向河中叩拜,後來就把半仙升天的這天作為他的祭日,就像祭奠屈老夫子一樣,用小船載着供香饃、棕子等食物,倒在河中以供黑龍享用。這天,方圓數十里的人都來看熱鬧,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個地方性的節日。

  因為是神仙的兒子,本身也就有了靈氣,人們就把那王天寶也當做了神靈。且那王天寶也確是個仁義之人,三年災荒的時候,許多饑民都湧向回龍觀,本想求個平安,他卻把觀中積存多年的糧食拿出來,分給饑民,救了許多人的性命,人們就越發敬重他。在他生日那天,許多人便前去祝壽,雖然他剛四十齣頭。眾人都去,他鄭二黑能不去?

  到了王家后,一分厚禮,一番叩拜,鄭二黑便受到了熱情接待,與那李大麻子安排在一桌,王天寶親自作陪。酒足飯飽后,三人坐在後堂聊天。鄭二黑試探性地問:

  “天寶兄弟,小弟有件事想請教。”

  王天寶笑着說:“瞧這二黑,今兒說話咋恁客氣?”

  鄭二黑嘿嘿笑了兩聲,說:“家父今年已七十有五,身體又不大好,怕就是這兩年的事了。我想早點操心為他老人家找塊好墳地,讓咱家道也興旺起來。我就不用說了,一輩子就這樣,還有我家小風哩,這女娃子雖說才三、四歲,可乖巧得很哩,以後終會比我強。但有一點兒教人放心不下,就是這娃子的身體不好,三天兩頭就生病,為這我沒少操心。做父母的哪個不望著兒女平平安安的?天寶兄弟,你就想個法子,整治一下,提前給我家找塊好地,保佑我家小風一生平安。”

  王天寶抬眼看了看鄭二黑,見他臉面潮紅,醉眼迷離,連連打着酒嗝,卻又強忍着不讓肚裡的東西溢出來,心想真是個酒“麻木”,便說:“二黑,慌啥?這事兒還早哩。”

  鄭二黑忙說:“不早哩,不早哩,老爺子的身體我曉得,要不了幾年的……”

  王天寶忙打斷他說:“二黑,咋能這樣說話呢?你這不是在攆老爺子上路嗎?我心裡有數,到時候自會去,誤不了你的事。小風的病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兒,過兩年自會慢慢好的。”

  鄭二黑不言語了。

  王天寶又說:“二黑,聽我一句話,別再干劁豬的營生了,行么?”

  鄭二黑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就不解地問:“咋啦?不幹這幹啥?”又笑着說:“不幹這活兒了,再想吃那美味就不容易了。”

  王天寶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豬也是生命呀,跟人一樣。你就那樣一刀斷了它的寶貝,肉膘雖說長了,可我總覺着與情理不通。你說,豬長那東西不就是要用的嗎?有了它,才會有一窩一窩的小豬娃,沒了它,哪會有小豬?我想還是隨它去的好,你說是么?”

  聽了這番話,鄭二黑哈哈大笑,說:“我的好兄弟呀,你真是個神仙!對豬也這般地好。我還只是劁豬,還沒有殺豬哩。跟你那樣想,世上的豬要是都不劁了,到了發情期,老母豬那裡夠用?再說,公豬又不是都劁掉,還留有配種的么。你呀,跟你爹一樣,老爺子在世的時候,就對我說過這些,沒想到你今天又說了。”

  王天寶沒接他的話,卻轉臉問:“麻子,現在還捕魚嗎?”

  李大麻子回答道:“沒捕了。”

  王天寶說:“這就對了。家父生前也讓我勸過你,我當時也不以為然,現在看來,家父說的在理,捕魚和劁豬畢竟不是正道呀。”

  李大麻子不明白他的意思,愣了片刻,突然問道:“哎,老爺子臨走時把我們三人叫到跟前,為的是啥?”說完看着王天寶,鄭二黑也看着王天寶。

  王天寶笑着說:“家父也沒跟我說,我那裡曉得?不過呢,我猜想,可能就與我今天說的有關吧。”

  李大麻子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鄭二黑卻低頭不語。

  客人都走了后,兒子王耀宗來問爹,為啥不答應給鄭家看風水?王天寶說:“唉,你二黑叔日後怕是有災哩。”兒子驚訝地問:“你咋曉得?”王天寶說:“他臉上有股凶氣,不是好兆頭。再說,他干那營生不好,昨天你爺託夢給我,讓我勸勸他,可他就是不聽。”兒子問:“你咋不直說呢?”王天寶答道:“響鼓不用重鎚,明白人一聽就懂。他二黑可能是迷了心竅,由他去吧。”兒子又問:“這與給他家看風水有啥關係?”王天寶說:“看風水本是為了造福子孫,那鄭二黑的天數已定,看了又有何用?弄不好反倒壞了我的名聲。”兒子又問:“你咋不想想辦法給他補救一下?”王天寶說:“天命已定,非人力所能為。”

  那天,李大麻子的心情卻很好。能在王天寶家受到厚待,他能不高興嗎?但有一點令他感到不快,就是兒子李小六。這小六不知咋的,對敬神之類的事不大感興趣。有次爹帶他到回龍觀去,看到爹那虔誠的樣子,他就感到好笑,出來后便問:“爹,這世上真的有神?”李大麻子白了他一眼,訓斥道:“小娃子家,別瞎說!”李小六又說:“聽老師說,世上是沒有神的,都是人造的。”李大麻子見兒子說出如此犯忌的話,氣得給了他一巴掌,罵道:“狗日的,老師說的算個球!以後再瞎說,老子就撕爛你的嘴!”受到父親的責罵,李小六從此對敬神之事心生厭惡。今兒到王家后,他見爹恭恭敬敬地向王天寶跪拜,心裡很不是滋味,想:他王天寶享受如此大禮,難道他真的是神的兒子?爹拉他來跪拜,他執意不從,被爹強按住叩了三個頭,心中老大的不快。

  午飯後,一群孩子到河邊玩。一會兒,王耀宗便急急地跑回來,對王天寶說:“爹,李小六在罵你!”眾人聽了大驚。王天寶忙問:“他咋罵的?”王耀宗喘喘地說:“他說河裡的黑龍不是龍,是龜。他還說你是在故意騙人!”王天寶手抖了一下,水煙袋掉在地上,他趕忙撿起,順勢站了起來,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就見李大麻子勃然大怒,忽地跳將起來,罵道:“這個王八羔子,盡說瞎話,看我不揍死他!”說完就往外走,王天寶忙攔住他說:“算了,小孩子的話何必當真?以後別再讓他瞎說就是了。”李大麻子仍氣咻咻地回家,把兒子狠狠地揍了一頓。李小六嘴上沒說啥,心裡卻憋了一肚子火。

  話說回來,李大麻子經過王天寶點化之後,從此不再干那捕魚摸蝦的勾當,老老實實地做了農民,在生產隊表現良好,還多次被評為勞動模範哩。但是,也許是遺傳基因的作用,他的兒子李小六跟他年輕時一樣,對農活沒一點兒興趣,卻整日喜歡挎個簍子到處捕魚,李大麻子勸過幾次,他卻依舊我行我素。

  這年夏天,大旱,滾河水淺了許多,最淺處僅能淹住人的大腿。李小六就在令牌洲附近的回水灣里投了毒,水面上便漂了一層白花花的魚,沒毒死的也都暈暈乎乎的,很好捉。男人們便扛了雞罩去捉魚。王耀宗也去了,脫光了衣服下到水中。那王耀宗身材高大,陽具也特別長,以至於人在前面走,那東西就在身後的水面上漂,一起一伏的。李小六跟在他後面,以為是只魚頭哩,一雞罩扣下去,把那王耀宗扣了個趔趄。

  王耀宗轉身罵道:“日你媽,瞎了眼了?”李小六忙陪笑說:“我以為是只烏龜頭哩。”大約是弄疼了,王耀宗有些惱火,又想到他幾年前罵爺爺的那些話,與今天的極其相似,便認定他是故意的,氣不打一處來,就憤憤地罵道:“放你媽的屁,連烏龜頭都認不到?你狗日的頭才是烏龜頭!”——那王耀宗也不是盞省油的燈,罵起來十分難聽。見他罵個不休,李小六心想自己已陪了不是,你還那樣罵,有些太過分了,況且兩人原來並無啥過節,他竟如此不給面子?便惱怒地說:“你罵誰?老子又不是故意的。”王耀宗說:“老子就罵你,咋了?”李小六也不甘示弱:“老子就扣你個烏龜頭,咋了?”罵著罵著,兩人就扭到了一起,一時間水花四濺,唾沫飛舞,眾人都攔不住,兩人從水中打到岸上。王耀宗身體靈活,體格健壯,自然佔了上風,李小六便糾纏不休。這時,有人喊來了王天寶和李大麻子,各自拉住自己兒子,拖回家去,一頓狠揍,然後相互通報情況,都只說怨自己,並說小孩子鬧彆扭可不能影響到大人的關係。

  李小六被父親拖回去后,捂着紅腫的眼睛,一口惡氣咽不下,就趁着夜色潛入回龍觀,將自己的大便抹到王半仙的靈牌上。第二天,王天寶開門后聞到一股臭味,細細查找便發現了根源,氣得破口大罵,由此大病了一場。按中國的傳統,侮辱自己的長輩就是自己最大的恥辱。況且,那半仙早已成了神靈,如此褻瀆,這還了得?人們聽說后,也都來譴責那李小六,有人甚至說要殺了他來祭奠神靈。李小六嚇得慌忙逃走,到南山裡舅舅家躲了半年後才敢回來。他走了,人們卻不放過李大麻子,讓他在回龍觀前跪了三天三夜,並殺了自家的豬,蒸了七七四十九個供香饃,寫了咒語貼到廟門上,在觀前謝了罪,這才被眾人放過。

  說來也怪,那幾天電閃雷鳴,暴雨如注,滾河水忽地一下漲了很高,大旱轉眼間變成了大澇。人們便越發相信是惹惱了神靈所致,更加怪罪於李小六,就讓他爹在雨中淋了三天三夜,又讓他爹下到河中,將那供香饃親手沉到河底。可憐那李大麻子,經過這番折騰后,大病一場,差一點兒丟了性命,從此虛弱了許多。這事傳到李小六耳朵后,氣得咬牙切齒,當下提了把菜刀就要下山找王家拚命,被他舅舅勸住,從此與王家結下了仇。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幾年後,王耀宗和李小六都娶妻生子,有了一個小家庭。那王耀宗因為家境優越,終日遊手好閒,與街上那幫二流子打成一片,沾染上了不少流氓習氣。說是一年早春時節,二月二,龍抬頭,人們紛紛來回龍觀燒香,只求一年的豐收平安。那天王天寶剛好患了風寒,就讓兒子替他抵擋一陣。

  薄暮時分,王耀宗收拾停當,準備關門回家。忽聽一陣嚶嚶的哭聲,甚感驚異,仔細看去,只見黑暗處有一人,正跪在地上,手捧香柱向泥像磕頭,聽聲音像是個女人。王耀宗感到有些納悶,這麼晚了,為何還在這裡哭泣?遂上前詢問。女子見有人來到近前,先住了哭聲,再看來人的裝束,知道是觀里主事之人,就站起來說:

  “我是專門到這裡燒香的,想到了傷心事,就忍不住哭了。沒承想一下子忘了時間,誤了你的事,真是過意不去。”

  聽到這悅耳的聲音和得體的言語,王耀宗甚感舒服,忙說:“晚一會兒關門也不要緊。我們這回龍觀就是為方便百姓才建的,你若想燒香,再燒一會兒也無妨,我等等就是了。”

  女子望了望門外的天,說:“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回去哩。”

  王耀宗便問:“你家住哪裡?”

  “家住河上游的馬店鎮。”

  王耀宗不解地問:“馬店鎮?離這裡可是有八十多里路呀,你咋一個人來的?天黑了,你一個人敢回去?家裡人咋不陪你來?”

  那女子聽到這話后,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王耀宗見狀,不知如何辦才好,好一會兒才想出個辦法,對女子說:“姑娘,先到旁邊的屋裡坐一下,喝些水,有話慢慢說,行嗎?”

  女子點頭應允。王耀宗遂帶她來到西邊的一間房裡,這是王天寶照看回龍觀時住的,裡面桌椅床灶一應俱全。到外面亮處后,王耀宗這才發現,女子長得很美哩:丹鳳眼,柳葉眉,長長的辮子垂在腰間,風擺柳一般蕩來蕩去。這時,樹上的烏鴉“嘁嘁”叫了兩聲,王耀宗嚇了一跳,忙收回目光。待女子坐定后,王耀宗點着了油燈,給她倒了一碗水,說:“姑娘,喝點兒水暖暖身子。”

  女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地說:“謝謝大哥。”

  王耀宗心裡一顫,就像鳥兒忽然間離了枝梢,心裡就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有些不自然地說:“你好像有啥心事兒,說給大哥聽聽,看大哥能不能幫你。”

  女子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淚汪汪地說:“大哥,先謝謝你的好意。我叫金小鳳,今年十八歲。在我十歲那年,爹醉酒後暴病而亡,媽就帶着我改嫁到了馬店鎮一個姓金的殺豬匠家。繼父性情暴烈,渴酒後就把媽往死處打,我身上也到處都是他打下的傷痕。到我十六歲的時候,繼父不再打我了,卻整日用一雙可怕的眼睛盯着我,有意無意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我嚇得天天躲着他。一次,我洗澡的時候,他從門縫裡偷看,媽發覺后罵他不是人,他把媽打了個半死……。媽躺在床上託人給我找婆家,但來人都被繼父轟走了,媽就抱住我說:‘娃兒呀,是你爹前世沒幹好事,讓你受這多苦,早知這樣,媽就是守寡也不再嫁人,娃呀,是媽連累了你,你自己去謀個婆家吧,不管是誰,只要你願意就成,快離開這個家……’我和媽抱頭痛哭。但到哪兒去呢?我放不下媽,就沒走,從此就時時處處提防那老東西。沒想到前天晚上,他趁我熟睡時撬開了門,把我壓在了身下。我拚命掙扎,咬破了他的胳膊,這才跑了出來,在大姑家住了一天,也不敢回去。聽說這兩天來這裡燒香的人很多,就也來燒柱香,為我和媽求個平安……”

  說完這番話,金小風抬起淚眼看着王耀宗。

  王耀宗被她的遭遇觸動,不覺嘆了口氣,抬頭遇到她的目光,見那目光尤怨,淚眼婆娑,真是:梨花一支春帶雨,玉容寂寞淚闌干,不覺動了惻隱之心,說:“妹子,你真是個苦命人,如今你有家不能回,真叫人氣憤!你后爹個狗日的真不是東西!唉,大哥有心幫你,也不知咋辦才好。這樣吧,你若不嫌棄,就先在這裡住下,以後再從長計議,反正這間屋也閑着。”

  金小風感激地說:“多謝大哥。”說完就要跪下,那王耀宗嘴說使不得,忙用手去攙扶她,手一搭身,就觸電一般,抽都抽不回來,順勢便攬到懷裡。這突然的舉動,驚得金小風大瞪着眼睛,害怕地說:“你……你想幹啥?”那王耀宗此時周身熱血沸騰,慾火難息,把她抱得更緊了。金小風剛想叫喊,卻被王耀宗用雙唇堵住了嘴,眨眼間就被他放到床上。外面天已黑透了,風從河面上嗚嗚地吹過,濤聲轟然作響。儘管金小風亂踢亂抓,那王耀宗卻死死地壓在她上面,不一會兒便沒了力氣,被王耀宗剝了個精光。

  許久以後,王耀宗才從金小風身上下來,躺在一邊喘着粗氣。金小風獃獃地望着頂棚,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又過一會兒,坐起身穿衣,就覺得下身火辣辣地疼,低頭看時,見鋪被上一灘暗紅,遂“哇”地一聲哭了起來。王耀宗見狀,淡淡地說:“哭啥哩,哭啥哩,女人遲早要過這一關,日後你就跟我過,虧不了你。”

  金小鳳邊哭邊罵:“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看你是個老實人,沒想到也是個畜牲,還以為這地方清靜,沒想到……”哭歸哭,罵歸罵,破了的女兒身,是無法復原的。女人吶,向來視貞操如命,一旦被人佔了身子,就得以身相許,從一而終,儘管你是一千個不願,也得認了。這是命運,更是傳統。那金小風本是個柔弱女子,剛逃出虎穴,又誤入狼窩,終究未能倖免。但,這僅僅只是悲劇的開始。

  前面說過,王耀宗本是有妻女的人,如今又佔有了小風姑娘,且又信誓旦旦地說要娶她,如何是好?但王耀宗也決非無能之輩,自有一套應對措施。他先把金小風安頓在回龍觀,日日好吃好喝地款待着,晚上便行雲雨之事。這些日子他爹剛好生病住在家裡,真是天賜良機。如此過了幾天,但也不能長久這樣下去,便選一次機會,悄悄給老婆說了。老婆是個懦弱之人,開始哭鬧一番,但經不住王耀宗的連哄帶嚇,沒多久就默許了。幾天後,王耀宗又對爹說了,王天寶開始大怒,巴掌舉得老高,罵兒子是傷天害理,怎能在回龍觀里干那等事?有辱神靈呀!但轉念一想,兒媳婦結婚已有四年,連生了兩個姑娘,看樣子不是生兒子的相,如此一來,豈不斷了王家的香火?說不定金小鳳來后能出現轉機,生個兒子哩,遂睜隻眼閉隻眼,由耀宗去。王耀宗便去接金小風回家,金小風這才知道,王耀宗已有妻女,方知上了當,但此時已有身孕,悔之晚矣!

  此後,王耀宗便有了一大一小兩個老婆。時間長了,外人便都知曉,但驚異過後,也無人非議,直說那王耀宗真有本事。李小六見到金小風后,心想世上還有這麼個俏人兒,王耀宗真他媽艷福不淺啦,再看看自己那黃臉婆,不覺長嘆一聲。

  一年後,金小風生了個大胖小子,在王家的地位日漸升高,日子過得很是舒心。一日夜間,金小風談起自己身世,說自己就是這個鎮上的人,原來姓鄭,以後改姓金。四歲那年,隨父親搬到了南山裡的竹林鎮。王耀宗忙問她爹是誰?小風說爹叫鄭二黑,王耀宗驚得啊了一聲。王天寶聞訊后也大吃一驚,說二黑搬走後已有十幾年未見面,沒想到兩家的子女又走到一起,真是天意啊!王耀宗問鄭二黑為啥搬走,王天寶說那二黑在一個夏天裡為馬店鎮一家姓金的屠戶劁豬時,不小心惹惱了一頭剛產仔的老母豬,被母豬拱翻在地,咬掉了生殖器,從此無臉見人,就搬走了。王天寶感慨地說:

  “哎,他要是聽了我的勸告,也不至於有這個結果。劁了一輩子豬,最後反倒被豬劁了!”

  王耀宗聽后感嘆良久。

  兩年後,爆發了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人人造反,個個鬥爭,到處亂糟糟的。王天寶讓兒子靜觀一段時間,不要過早地介入,王家從此關門閉戶,一家人清靜地過日子。但並不因此而倖免,不久就被捲入到運動中。

  說起這事兒,就不能不提到李小六。那李小六本是個勢利小人,對權力有種本能的慾望。運動一開始,他就參加了,並且很快就成了造反隊伍中的一員虎將,威風八面,顯赫一時。忽一日,上面指示要破“四舊”,何為四舊?有人指點說那回龍觀就是四舊之列,李小六一聽,往事歷歷在目,就一拍大腿說:“好!狗日的,就從回龍觀開始。”說完就帶領一幫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回龍觀,砸碎泥像,推倒石碑,傾刻間就把回龍觀整得不像樣子。王天寶和兒子立即趕來勸阻。李小六卻指着他們說:“破四舊是毛主席指示乾的,誰敢阻攔?”又說:“你們一向搞封建迷信,也是四舊,來人,把他們捆起來!”

  李大麻子聽到此事後,大驚失色,一路小跑趕來,指著兒子罵道:“混帳東西!你這是造孽呀!惹惱了神靈,要遭報應的!”說完,面向滾河軟軟地跪下,清淚長流,邊哭邊說:“龍王爺,王大仙,你們在天有靈,就懲罰這個不肖之子吧!”

  李小六隻當沒聽到,一揮手,將王天寶父子帶到司令部。但對爹的話總是放不下,便日日留心那河面,決心解開這個在他少年時就想解開的謎。一日中午,見那黑東西又露出水面,李小六便帶一幫荷槍實彈的造反派,分乘幾隻小船圍了上去。先是用網捕,但那黑怪甚是精靈,捕了半日也未得手,好不容易網住了,卻又猛一用力,把一隻船都掀翻了。

  人們聞訊后,都來看熱鬧,滾河兩岸一時間人山人海。許多長者來向李小六求情,說不能這樣呀,惹惱了龍王,會有災的!有的甚至跪下求他,但那李小六卻不為所動,嘴角掠過一絲得意的笑。為了儘快捕到黑怪,他便下令槍擊。一陣槍響之後,水中冒出一團血。不久,那黑怪就浮出水面。人們慢慢地用網拖上岸,一看原來是條黑魚,身長一米半,口大如盆,重一百餘斤,眾人甚疑之,說還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黑魚哩,想必是長了幾十年的吧?於是便抬到司令部,分而食之,肉質竟如牛肉一般,極香,極美。但從此,滾河裡就再也不見黑魚了,這是后話。

  回頭說那李小六,見拖上來一條碩大無比的黑魚,不禁勃然大怒:“狗日的王天寶,硬是把個*****黑魚當龍供着,欺騙百姓,真是罪該萬死!”隨後便召開群眾大會,說這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把王天寶父子狠狠地批鬥了一番,並把王半仙的石碑掛在王天寶的脖子上。那石碑重六十餘斤,曲曲肉脖怎堪重負?王天寶掛了一個時辰,就再也承受不了,卟嗵一下倒在地上,不醒人事。李小六並不因此放過,如此又批鬥了幾次,還把王半仙的屍骨挖出來,點火焚燒。王天寶實在無法忍受這奇恥大辱,就跳河自盡了。此後,開批鬥會時,便是王耀宗一人出場受批。

  暮春時節,風暖日清。這一天,已榮升造反派副司令的李小六在一下屬家酒足飯飽后,踏着夕陽歸去。走到滾河邊時,就見小風正在河邊洗衣服,褲腿挽得老高,露出白藕般的玉腿。那本是盤着的髮髻就鬆散了,蓬得像黑色的蓮花,後來一撮掉下來,遂全然撲散臉前,發梢也浸在河面上,她幾次把亂髮撩向腦後,隨着身子的起伏,一對奶子顫顫悠悠的,給人以無限的遐想。她不時停下來,望着河裡的夕陽發獃,然後又猛地一甩衣服,攪碎了滿河的流金。有風從對岸來,從發梢間輕輕紋過,帶着她身體的余香,向更深更遠處散開去。

  李小六使勁咽下一口唾沫,眼睛頓時直了。他悄悄走過去,猛地從後面攔腰抱住了。小鳳呀地一聲驚叫,發現是李小六時,忙掙脫開去,徑直跑回家中。李小六獃獃地站在河邊,忽然就心生一計。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李小六指示手下人把王耀宗傳了過去,自己卻悄悄來到王家,徑直摸進了小風的卧房。其實,那李小六對她垂涎已久,直恨沒有機會。如今他大權在握,可以為所欲為了,便又動了非分之想。他摸進屋后,趁小風還沒反應過來,抱起她就往床上放,小風拚命反抗,但最終還是被他得逞了。

  此後,李小六隔三岔五地來一次,說若依了他,就可以寬大處理王耀宗。小風信以為真,遂不再反抗。但過了數月,也不見王耀宗回來,方知受了騙,於是便備了把剪頭藏在枕頭下,等下一次李小六再來時,趁他達到高潮、忘乎所以之際,一剪子下去斷了他的孽根。可憐那李小六,被剪掉陽具后哇哇亂叫,從此成了廢人,被造反司令部除了名。小風也無臉見人,就在那深潭裡了卻此生。

  這年夏天,滾河發了大水,衝倒了許多房屋。李小六睡得正香,忽聽人說水下來了,就奪門而逃。剛出門,就聽一聲炸雷猛地響起,一道閃電如劍一般直直地向他劈來,他嚇得屁滾尿流,上竄下跳,很靈巧地躲了過去,卻又被隨後而來的一個浪頭覆蓋了。

  第二天,人們在令牌洲發現了李小六的屍體,剛好橫在王半仙和王天寶的墳之間,不遠處就是小風的墳。那李小六渾身一絲不掛,肚皮脹得很大,胯間陽具殘缺不整。村人都說:這就叫報應。李大麻子聞訊后,來給兒子收屍,見此情景,呀地一聲驚叫,又見王耀宗在一旁拍手大笑,方才明白了三十年前王半仙去世時,讓人去叫他和鄭二黑的緣故了。原來那半仙早就料到這一天,三家在滾河邊發生的恩恩怨怨。遂感到驚恐萬分,忙顫抖着雙膝跪下,求那半仙恕罪。

  這時,猛聽一陣狂笑,李大麻子驚得毛髮豎起,回頭見那半痴半傻的王耀宗,正揮着雙手,慢慢地走遠了。

  200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