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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蘭寺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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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末清初,在浙江省雁盪山上有一座小小的寺院叫金蘭寺,寺里有個老和尚叫慧清法師,他在十年前收養了一個孤兒,取法名圓真,從此師徒倆相依為命。由於是座破敗的小寺院,香火不盛,師徒兩人只能輪流着下山募化些糧食,以圖溫飽。

  這天傍晚,師徒倆吃過晚飯,正坐在大殿內參禪,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慧清法師一愣,心想這麼晚了,莫非還有香客夤夜上山?他吩咐徒弟圓真去開門看看。過了片刻,圓真領着一位文士打扮的人走進來。那人見到慧清,抱拳一禮,道:“在下因貪看雁盪山中風景,誤迷了路徑,天色又黑了,特意來寺中借宿一晚,煩請法師行個方便。”

  慧清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站起身來,雙手合十道:“佛門陋地,施主如不嫌棄,有一間廂房可供休憩,請施主隨老衲來。”接着他又朝圓真道,“你也去安歇吧!”圓真施了一禮出去了。

  慧清帶着那人走進一間廂房,只見廂房內一塵不染,那人不禁贊道:“好一個幽雅的地方!”

  慧清關上房門,一改和藹的面容,厲聲道:“說吧,施主是什麼人?為何到敝寺來?”

  那人不動聲色,道:“在下不是解釋過了嗎,法師怎麼還這樣問?”

  慧清“哼”了一聲:“如今已是深秋季節,早已過了游賞風景的時令,況且施主袖口處隱含血跡,顯然曾與人廝殺。”

  “陳侍衛好一雙銳利的目光,令在下萬分佩服。”那人被拆穿后,仍顯得不慌不忙。慧清卻驚呆了,那人一語道破他的俗家姓氏,肯定是知道他的底細。原來十多年前,慧清是崇禎皇帝身邊的錦衣衛,自李闖王的農民軍攻破紫禁城后,崇禎皇帝自縊而亡,慧清突出重圍輾轉流落江南,因怕被清廷鷹犬識破身份,不得不在金蘭寺落髮為僧。這些本來都是他的秘密,如果那人是清廷鷹犬的話,那麼他的身份已經泄露,看來只能選擇殺人滅口了。想到這裡,慧清氣提丹田,暗蓄功力,準備萬一真如他所料,一擊制敵。

  那人覺察到慧清隱露的殺機,連忙搖手道:“法師別誤會,不知法師認不認識張煌言張大人?”

  張大人?慧清這才想起近些年來每當下山募化,聽到過的一些消息。張煌言是舉人出身,慧清做錦衣衛時曾有過幾次交往。明亡后張煌言在江南與錢肅樂等奉明皇室貴族魯王監國,組織抗清義軍,聲勢很盛,各地義軍紛紛響應,成為江南一帶反清復明的一面旗幟。慧清疑惑道:“那麼施主是……”

  那人笑着道:“在下姓夏名德泉,是張大人手下的親隨。張大人多次提起過法師,說遇上危難,可上金蘭寺找慧清法師,他是位愛國義士,一定會出手相助。”

  慧清長噓了一口氣,道:“施主為何不早說,差點讓老衲誤會,釀成差錯。不知施主有何危難?”

  夏德泉驀地臉露哀容,道:“實不相瞞,此次張大人派在下出來,是去聯絡各地的抗清義軍,本來一切相當順利,哪知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清廷的埋伏,在下的幾位同伴都壯烈殉國。在下好不容易殺出一條血路,逃進了雁盪山中,在下記起張大人之言,方才冒昧來拜見法師。其實,在下的性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懷中藏着的這本名冊,它關係到抗清大業的成敗。”說著,夏德泉掏出一本用黃布包裹着的名冊,“這上面記載着所有抗清義士的姓名,所以在下想請法師暫為保管三天,等在下回復了張大人,三天之後的寅時在下親自取回。”

  慧清點點頭,神情莊重地接過名冊,道:“請施主放心,老衲但凡有一口氣,名冊必然不會落入他人之手。”兩人又商談了片刻,慧清安排夏德泉在廂房裡歇下,然後把名冊偷偷放在大殿佛像的座台下。

  第二天一早,夏德泉被一陣響亮的鐘聲驚醒,鐘聲共敲了七下。他抬眼望着窗外,天色微明,算來只是寅初。他穿衣下床踱到大殿,只見殿外廊上系著一口大銅鐘,慧清則神態肅穆地站在銅鐘旁。

  夏德泉走過去道:“好一個暮鼓晨鐘,只是在下不太明白,法師怎在寅初就敲鐘?而且只敲七聲,前四快后三慢,莫非其中有什麼玄機?”

  慧清笑道:“老衲來寺中已逾十載,其間多虧周圍鄉鄰接濟,方使不受饑寒之苦。老衲感念他們的恩德,自願敲鐘以做那報曉的雄雞,古語有云‘寅時不起誤一天的事’,老衲這才選擇寅時敲鐘。至於敲鐘的次數與節奏,那是老衲多年的習慣,改也改不了了。”

  “原來如此。”夏德泉向慧清告辭,慧清直送至半山方回。這時天已大亮,慧清看了一眼正在打掃大殿的圓真,吩咐道:“圓真,為師這幾天要在佛像下參悟金剛經,下山募化的事只有靠你了。記住為師平常所說的話,休生貪念,好了,你下山去吧。”圓真答應一聲,拿起一個缽盂走了。

  奇怪的是圓真這一去竟然兩天未歸,慧清有些急了,因為他們化緣只去鄰近的村鎮,難道圓真出了意外不成?可他又惦記着夏德泉所託之事,不能離開寺院。正在他不知所措之際,兩天後的深夜,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慧清提着燈籠打開門,圓真滿臉笑意地站在門外,他的旁邊還站着一個穿着官服的彪形大漢。慧清拿眼一睃,殿外人影憧憧,還不知埋伏着多少人。原來自那天圓真引着夏德泉進寺后,也看出了一些蹊蹺。於是,他偷偷地跟蹤慧清和夏德泉來到廂房,趴在窗外聽到了裡面的談話,接着他又親眼看到慧清將那本名冊藏在佛像的座台下,這使得他心思大動。圓真雖然被慧清收留做了一名和尚,但他受不了佛門的清苦,總想着有一天能飛黃騰達,他想如果將這個秘密報告給朝廷,那麼他出頭的日子也不遠了。當天晚上,他一宿沒睡,滿腦子盤算着計策。恰巧第二天慧清讓他去山下化緣,他認為時機到了,立刻馬不停蹄趕到府台衙門。知府接到密報不敢怠慢,馬上派了一名叫趙大成的參將領着幾十個士兵,隨同圓真去金蘭寺,準備守株待兔,活捉夏德泉,然後順藤摸瓜,將抗清義軍一網打盡。

  慧清見到這種情形,心裡一驚,但他馬上又鎮定下來,問道:“圓真,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才回來?”

  圓真一改往日恭敬的態度,對慧清的問話毫不理睬,他哈着腰對身旁的趙大成道:“大人,這裡就是金蘭寺,等到了明天的寅時,那個逆賊會自投羅網的。不過,我的前程……”

  趙大成嘿嘿笑道:“等抓到逆賊,知府大人自然不會虧待你,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但是……”趙大成語氣一變,“你要是敢欺騙本官,我的刀可不認人。”

  “小人豈敢,大人,現在時間尚早,先請進去歇息片刻。”圓真引着趙大成進了大殿,慧清也只好跟了進來。

  圓真搬來一個蒲團服侍趙大成坐下,轉過身對慧清道:“師父,徒兒有一事相求,不知師父能答應嗎?”

  慧清儘管一肚子怒氣,此刻卻不敢顯露出來:“什麼事?”

  圓真道:“待會兒那逆賊進寺后,希望師父能夠指認他,到那時候,徒兒再為師父蓋一座新的金蘭寺。”

  慧清沒有答話,倏地嘆了一口氣,緩緩走到趙大成面前,道:“大人,有件事老衲必須向你說明,前兩天是有一位客人寄宿本寺,但那只是位普通的遊客,並不是什麼逆賊。老衲這徒弟只怕是聽錯了,引起了一場誤會。”

  圓真聽了,在一旁陰惻惻地道:“師父如此說,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等會兒可別怪徒兒翻臉不認人。”

  趙大成是個魯莽武夫,他弄不清這師徒倆說的話孰真孰假,擺擺手道:“等到了時間,一切自然明了,你們兩個都待在那兒別動。”

  轉眼快到寅時,慧清如熱鍋上的螞蟻,腦門上沁出密密一層汗。他知道夏德泉寅時肯定會來,必須想個法子向他示警報訊,否則自己犧牲事小,還會連累整個抗清大業。可究竟該怎麼辦?慧清抬頭望向窗外,那口銅鐘孤零零地掛在廊上,驀地他腦際靈光一閃,氣定神閑地向殿外走去。

  趙大成伸手一攔,問:“幹什麼去?”

  慧清道:“大人,每到一天的寅時,老衲都會去敲鐘,以喚醒那些日出而作的村民。”

  趙大成拿眼光望向圓真,圓真趕緊道:“是的大人,他一直有這個習慣,我想今早不去敲鐘,反倒容易引起那逆賊的疑心。不過大人放心,我會監視他的,他每次敲鐘只敲七下,一旦多敲或少敲,就表明他心裡有鬼。”

  趙大成一想很有道理,沒再阻攔。霎時渾厚的鐘聲響徹整個雁盪山。在圓真嚴密的監視下,鐘聲像往常一樣只響了七聲。

  寅時已過,夏德泉並沒有來金蘭寺。趙大成蹙起了眉頭,朝隱藏在暗處的手下一揮手,一個手下趨上前來。趙大成問:“有什麼發現?”那名手下道:“我們在金蘭寺周圍都布置了暗哨,別說是人,連鬼影子都不見一個。”

  圓真聽到慌了,急忙道:“大人,我說的都是真的。對了,我還有一個證據,是一本名冊,我馬上找出來。”說著圓真朝佛像座台下一陣翻找,當看到那個黃布包裹時,他看都沒看眉開眼笑地交給趙大成,道:“就是這個。”

  趙大成打開包裹,裡面有一本書,他翻了幾頁,驟然間怒形於色,將書摔在地上。圓真不明究竟,撿起來一看,卻是一本普通的佛經。他剛想抬頭辯解幾句,哪知眼前刀光一閃,喉間一涼,立刻像條死蛇一樣癱軟下去。

  趙大成用衣角拭去刀上的血跡,重新插回鞘內,冷笑道:“我說過我的刀不認人,弟兄們,我們走。”領着官兵垂頭喪氣而去。

  慧清目送着趙大成離開,終於鬆了一口氣,他走到圓真的屍體旁,搖着頭嘆道:“孽障!孽障!”這時,殿外又響起細碎的腳步聲,慧清以為趙大成又折返回來,正驚疑之際,一個人推開殿門走了進來。慧清定睛一看,是夏德泉。

  夏德泉深施一禮,道:“多虧法師鐘聲的救命之恩。”

  慧清道:“施主怎麼知道老衲的鐘聲里有示警之意呢?”

  夏德泉笑道:“寅初時在下正準備上山,就聽到了法師的鐘聲。鐘聲雖仍敲了七下,但前三快而後四慢。在下記起上次進寺之時,法師敲的鐘恰恰相反,是前四快而後三慢,在下又聽法師說過,這一直是法師敲鐘的習慣,今天怎麼偏偏改變了節奏呢?在下考慮再三,法師這鐘聲里似乎含有三思而後行之意,在下始知金蘭寺一定發生了變故。於是,在下沒有貿然進寺,而是躲到了一塊大青石上。果然,在下發現寺門內外布滿了清兵的暗哨。等他們撤走後,在下才來赴約。”

  慧清點點頭道:“當時情況危急,這也是老衲唯一能想出的辦法了。可嘆圓真利令智昏,不如施主般明慧,沒有聽出鐘聲的含義。”

  夏德泉道:“不知法師又將名冊藏在何處?”

  慧清走到佛像的供台上,那上面放着幾本佛經,慧清拿起最下面那本,道:“圓真兩天未歸,老衲猜測可能出現了什麼問題,所以用佛經將名冊換過了。這座寺院並無什麼絕密之處,就算有圓真也能知道,一暗不如一明,把它堂堂正正放在佛經下面,反倒不容易引起人的懷疑。”

  夏德泉聽罷,不由撫掌贊道:“法師大智若愚,怎不為國效力?這次來,張大人還特意囑託在下請法師下山,共襄反清復明大業,不知法師意下如何?”

  慧清鄭重地點點頭,擎起一支火把。在熊熊火光之中,金蘭寺成為一片灰燼,只剩下那口銅鐘仍然佇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