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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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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將近四十歲,離了婚,從城裡回到老家姜格庄。她用手頭上的一點錢,在弟弟的房頭接出一間,自己單獨住。蓋房要用木料,弟弟鋸倒了老屋前的七八棵大楊樹,運到鎮子里的鋸房加工,結果崩了人家的帶鋸條。一檢查,原來楊樹裡面夾着一個裝青霉素藥粉的小玻璃瓶。玻璃瓶的橡皮蓋封着,裡面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新月,我愛你,樹不死,心不變。姜來奇。

  弟弟回家將此事告訴了新月。他們分析,可能當年來奇暗戀着新月,因為新月太漂亮,他愛而無望,便把他的心封在瓶子里,藏進新月家那時還很小的楊樹里。後來,新月嫁到城裡,來奇便單槍匹馬到南方闖世界去了。如今,他在南方的一個城市裡,經營着一間不小的公司。

  弟弟沒經過新月的同意,就不遠千里,打聽着找到了姜來奇,說:“我姐離婚回家,割了楊樹要蓋房,結果壞了人家的鋸,所有的木頭都不能上鋸鋸材,只能劈了燒火,裡面都有玻璃瓶。來奇哥,你是不是應該給點賠償?”

  姜來奇二話沒說,拿出兩捆錢遞過來。弟弟立時變了臉:“姜來奇,你以為我真的跟你要錢哪。我就是來告訴你,我姐離了婚。”

  來奇嘆了口氣說:“兄弟呀,我已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能讓我怎麼辦?”

  弟弟一琢磨,也是這個理。回到家裡,雖然沒告訴新月,她也猜出了八九分,但沒太往心裡去,繼續張羅着她的房子。房子還沒蓋好,聽說姜來奇派人回來,包下了姜格庄所有的荒山,栽上了一種進口的杉樹,十年便可成材。同時,又格外栽了兩畝地的槐樹,聲言將這兩畝地的槐樹送給新月,還辦了產權證明給她。新月笑了笑,接受了來奇的禮物。她明白,來奇是要把過去當成一種懷念,槐樹嘛。

  新月去看了一下她的槐樹林,這片槐樹,因為運輸和栽種的需要,被割去了樹頭,又抽出了新綠。新月坐在林中,在春風裡,回想着過去來奇的所作所為,一舉一動,很多都是暗含着愛意的,為什麼當時自己就不重視呢?

  姜格庄有一好事之人,將此事告訴了來奇的妻子。來奇的妻子怒火中燒,派了人來,用鋸子鋸倒了槐樹林,只落下了周邊零星幾棵。當新月知道的時候,一片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槐樹已經乾枯。她只好拖回家當柴燒。

  有一天,掏灶坑下的柴灰時,覺得有金屬的聲音,翻着柴灰一找,竟然有一些比豆粒大一點的金粒。新月拿到縣城銀行一檢驗,真的是金子。這個來奇,真是有點奇。新月回家,用了幾天的工夫,劈了所有割倒的槐樹,得金將近兩千克。她不知如何處理這批金子,是留是還,難以定奪。

  第二年春天,新月再次來到槐樹林,所有被伐的槐樹樹根都抽出了嫩綠的枝條。幾棵落下未割的槐樹已開滿了一串串潔白的槐樹花。她摘下一串,別在鬢髮上,走到一灣靜水前照了照,發現自己不算太老,還挺漂亮。不知不覺之間,突然感到是那樣想念來奇,想得心裡有點痛。

  她從槐樹林慢悠悠地回到村裡,見到人們嘀嘀咕咕,一打聽,說是姜來奇破產了,並離了婚,獨自一人回到老家,來經營那些杉樹林了。

  新月的心“咯噔”一聲,大腦失去了思維能力。回到家裡,終於鎮定下來,猜想來奇為什麼這個時候破產、離婚,是不是他有意轉移了財產,造成公司虧空破產,也就導致了離婚的結果?

  過了幾天,聽說來奇宴請了村裡所有的人,就是沒請新月。新月笑了,這個來奇,就會搞鬼把戲,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三個月又過去了,轉眼快到半年,來奇也沒來找新月。他一直在山上,白天鋤草護林,夜晚就睡在他的杉樹幼林中的小屋裡。

  新月實在忍不住,在一個晴朗天氣的中午,走進了來奇的小屋。來奇正就着涼水,啃着冷饅頭。新月一陣心痛,轉身回到村裡,弄來了菜蔬,給來奇做了一頓可口的午飯。吃完飯,新月說:“我搬過來住吧。”

  來奇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避開新月的目光說:“這個住家過日子,我不應該找你。生活的殘酷,能破壞一切美好的東西。你是我一生最寶貴的回憶,我不想破壞……”

  新月起身走了。第二天,她把金子拿來,放到來奇面前,問:“這是什麼意思?”

  來奇低頭不答。

  “什麼意思,並不重要。”新月接著說,“重要的是,我必須還給你。”

  “不。”來奇說,“當初藏金的時候,我並沒告訴你,也沒打算告訴你。既然你得到了,那也是天意。還有一件事,原本也不打算告訴你,在槐樹林的正中,有四棵樹的樹根里,還有200克的鉑金,你也可以拿去,對付你的後半生。至於我,還有這一片杉樹林。”

  “問題是,我不把金子還給你,豈不破壞了我在你心中的美好形象?”

  新月轉身走了出去。來奇追到門口說:“別太幼稚了,收下它,並不損害什麼。”

  新月轉過頭來苦笑:“這我知道,是我現在的形象損害了過去的形象。”

  “不!不是,我是怕生活……”

  看着新月遠去的身影,來奇搖了搖頭,心想,等以後有機會再給她吧。或許,迫於生活的壓力,某一天,她還會來取的。

  一年以後,來奇下山辦事,意外地聽人說,新月悄悄走了,誰也沒有新月的音信。來奇感到自己的心直往下沉。他急忙來到槐樹林,希望槐樹林里能留下某種交代和暗示。可是,他什麼也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