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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兄劉斌》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詩兄劉斌

  張縣倫

  2012年的冬日,沒有下過一場雪,幾次凄厲的風后,嚴寒還是早早的降臨在了關中大地。多陰晴少的天氣里,冷,成了人們普遍的感覺。而這個冬天,對我來說寒意愈濃。

  12月27日,農曆十一月十五,還沒有起床的我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電話那邊朋友語調低沉地告訴我:“劉哥不行了,已經送醫院急救。”聽到這句話,我心裡一驚,急忙抓起衣服胡亂穿在身上,牙未刷、臉未洗便衝出了家門。

  趕到人民醫院,找遍了急救室也沒有見到劉哥極其家人,一種不祥的感覺頓時湧上了心頭。打電話問先到的朋友,才知道劉哥“已經走了。”聞聽此言,我愣住了,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看到劉哥遺體時,一向不喜歡流淚的我,眼淚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我強忍着淚水,望着靜靜地躺在冰棺里的劉哥,一種難以言楚的痛感頓時漫上心頭,遍布全身。

  此後的三天時間,我和衛江、文博、呂琳、劉娟等幾個朋友輪流守候在劉哥的身邊,陪伴着這位不到50歲就不幸病逝的兄長······直到最後送走他。

  劉哥走了,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他摯愛的家人,離開了他的親人、朋友以及和一幫和他“臭氣相投”的兄弟。劉哥走了,十多天來我的思緒始終走不出一個陰影。恍恍惚惚,如在夢中。連續幾個夜晚,枕淚難眠,他的影子、他的音容笑貌不時的在眼前閃現。我無論如何都不願相信,劉哥就這樣走了。匆忙,太匆忙了。匆忙得讓人無法面對這個事實,這個鐵的、已定的事實!命運就這麼無情,這麼殘酷。

  劉哥走了,留給我們的只有深深的懷念,和無盡的思戀。

  人的一生註定要遇到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人。有的是擦肩的過客,有的是因為某種機緣的短暫交往;有的雖認識多年,卻始終停留在“認識”這個層面上。真正能夠走進彼此心裡,留下記憶、值得眷念的並不多。

  在我的朋友圈裡,劉哥屬於這“並不多”中的一個。

  劉哥,名斌,一個融詩歌於生命的人,一個“詩意地棲居”的人。他曾經寫過這樣一段文字:“對於宇宙、萬物、生命這些浩渺而深邃的存在,我們唯有謙卑。因為謙卑而生敬畏,因為敬畏而生神聖,因為神聖而‘詩意的棲居’。感念於大野離離的野草,自然成為終極的歸宿;崇尚於透析大地的江河,詩歌便是最好的精神家園。”在我所生活的這個小城,不大的文學圈子裡,劉斌是值得尊重的一位兄長。對他的尊重,更多的緣於他對詩歌的認知和態度。從某種意義上說,在文學上他是一位真正的隱者、一位純粹的詩人。

  和劉哥的相識、相交、相知,也是因為詩歌,因為已經被這個時代冷落了的詩歌。記不清我們初識於哪一年了,印象中認識后即有相見恨晚之感,自然而然便走近了許多。應該說,這是一種情感交融,心靈諧和的必然。此後的日子,我們或和弟兄們一起驅車同游,享受沿途的風景和朋友相處的樂趣;或者坐在家裡,談拜倫、惠特曼,談海子、駱一禾,談文學的發展、詩歌的走向······

  劉哥是一個個性鮮明,極有原則的人。無論是待人處事,還是讀書寫詩,他都堅持着自己。不媚俗,也不張揚,有着嚴格的“自我”意識。生活簡單,且規律,工作之餘就呆在家裡讀書、寫作、聽音樂。作為一個從事創作近30年的詩人,他既不加入任何協會之類的組織,也不參加各式各樣的文學活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詩歌王國里,自足自樂。在社會上,除了和幾個有共同愛好的他的“兄弟們”來往外,不喜歡和“閑人”交往及參與一些飯局之類的應酬。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相聚時,就坐在他家的小院里喝茶聊天。遇他有新作寫出,他便會輕聲朗誦,談他的理解、他的思路。陶醉其間,完全一種忘我的境界。其情、其趣、其樂,非置身其中難以體會得到。

  和劉哥交流更多的在於詩歌,以及與之相關的話題。他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從事詩歌創作,30年來始終以虔誠的心態閱讀和寫作詩歌,如他自己在一段自白中所言:“行吟、歌唱、抑或哭泣,這些世間最純粹的語言源自於內心最深處的響動;簡樸、象徵、抑或隱喻這些最經典的表達方式則出於對繆斯和大師神往”。基於這種認識,他對報刊和網絡上發表的一些無病呻吟或“批量生產”的詩歌十分反感,嗤之以鼻的稱之為假詩、偽詩。每每談到這些作品,他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啥嘛?糟蹋詩呢。”可見他對詩歌的鐘情和看重到了什麼程度。而他的自得自足,又何嘗不是一種人生態度?一種不負人生的態度。

  劉哥是個唯美主義者,這一點在他對詩歌的要求上表現得尤為明顯。可以說,他的詩純粹是寫給自己的,從不拿出去發表。為此,我持不同意見。大約五六年前,我曾經建議他要把作品拿出去發表,“只有發表了,才能體現價值”(儘管這個價值微乎其微,幾近喪失)。在我的鼓動下,他交給我一組詩讓我處理。作品在一家刊物發表后,由於校對的問題,出現了兩處小小的甚至可以忽略的的錯誤。當我送樣刊給他時,他一眼就看了出來,指出給了我,說“雜誌社怎麼這樣粗心”、“大煞風景”。

  2012年5月,我想在市作協會刊《興平文學》上給劉哥一個專版,把他的詩推出一部分,讓本土的讀者了解一下他這位“隱居在民間的詩人”的作品的風貌。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他時,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開玩笑說:“哥都老了,興平寫詩的人多,用年輕人的吧”。我明白他的心理,他是不願意“浮出水面”、想依自己的活法默默的寫、自我欣賞的。在我的堅持下,一個星期後他精心選擇了20首詩作交給了我。我了解劉哥的性格和他對作品的要求。因此,在排版過程中,包括限於版面稿子的在選擇,每一處的變動、調整等我都和他保持着溝通。清樣出來后,我反覆校對了多次,拿去給他看,希望他最後再把把關。他大概看了一下,對我說:“哥眼睛不行了,看着費力,你弄好就行了。”

  報紙出版后我專門給他送去了幾份樣報,第二天下午他即打電話讓我有時間去他那一趟。放下電話,我估計到某個方面可能有了點問題。不出我所料,見到他時,他便說有一行詩句沒有排列好。沒有等我答話,他接著說:“也不怪你,你反覆校對了好幾遍,連續在版面上盯着,‘視力疲勞’,沒有發現也正常,理解。”

  話雖然是這樣說的,但從他的語態、他的神情上我明顯感覺到了他的不滿意和對我的批評。是的,校對不細導致出現問題,的確是我的失誤,這不僅僅是對作者勞動成果的不夠尊重,也是對讀者的不負責任。我當反思,當自責。

  從這兩件事上,可以看出劉哥的“唯美”,對作品要求的嚴謹,對作品的態度。這一點,恰恰是我所缺失的,是我需要向他學習的。

  2008年8月30日,我們幾個朋友相約出去遊玩。那一天,劉哥十分高興,說東扯西,談文學、談詩歌,一路上歡聲不斷,笑語連連。興緻勃勃,一身運動裝的劉哥登昭陵時,突然打了個趔趄停了下來。稍稍停留後說:“弟兄們上吧,我在這歇一歇。”由於劉哥平時注意鍛煉,體質不錯。當時我們都沒有在意,沒有意識到他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大家繼續登陵,留下劉哥一個人在陵腳下“守候”。

  誰都沒有,也不會想到,禮泉之行竟是劉哥和我們的最後一次出遊。

  從那個時候起,劉哥腿部的變化逐漸明顯了起來,走路不穩,上樓無力,而且每況愈下,發展到根本不能獨立行走。幾年來雖多次去西安、北京等各大醫院檢查、治療,然效果並不如意。近三年,他基本出不了門,大多數時間是坐在椅子上度過的。用他自己的話說“猶如一隻困獸。”無奈之心,悲涼之情溢於不難思知。每次前去看望,交談,望著錶面上依舊談笑風生的劉哥,我想象得到在這種境況下他那顆熾烈心其實是怎樣的苦痛,想象得到他深沉而孤傲的靈魂是其實何等的煎熬!

  ······

  如今,斯人已去,唯影像留存。

  回憶起和劉哥多年來建立起來的深厚的友情,最傷痛和惋惜的是他過早的走了。他走了,再也看不到他熟悉的表情、笑貌,再也聽不到他充滿個性的聲音和語調了。留給我們的只有深深的悲傷和綿綿的思念。

  客觀地說,劉哥在文學上並沒有顯赫的聲名和過高的威望,甚至沒有公開發表過多少作品。以世俗論,亦無成就可言。但他堅持着自己,秉持着自己的信念在思考,在寫作,在走着自己的朝聖之路。他的這種寫作,僅僅只是有着個人心靈或靈魂宣洩的意義嗎?不是。我認為,他對文學,尤其對詩歌的認識和態度,恰恰是值得我們每一個寫作者深思的。甚至,足以燭照我們,讓我們自慚形穢。

  劉哥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