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我走過的花季,
悼念我所有的過去,
想念遺失在繁蕪夏季的純真.
---------提記
現在是第一節晚自習,我的左耳充斥着男生們亂七八糟的桃色事件,右耳空蕩蕩地貼在雪白冰涼的牆壁;右手五指張開壓住紙張,右手以細細的行雲流水訴說著遙不可及.
我還沒長大,卻已經老去.我不認為這裡面有着矛盾,因為我說的是心理上的老,而不是外表年齡上的.我才15歲,哦不,是15周歲.我記得有人說過,當一個人開始追憶他的過往時,那他就已經衰老了.
所以,我老了.
我沒日沒夜回憶着我過去的種種.我的小學,初中,和快接近一年的高中.我眨着純凈無暇的眼睛聽所有的人對我說,唉喲,你真可愛.我嘴角上揚,微笑,然後在心理惡狠狠地對自己說,你真虛偽.
是的,我很虛偽.
虛偽.虛偽.虛偽.
我對沒一個我喜歡和討厭的人微笑,而每一個我喜歡和討厭的人也會對我微笑.他們綻開如花般的笑容.他們說,你真好.
我點頭,是的,我真好.我想沒有人會注意到,我明亮的眼睛里一點流光的洋溢都沒有.
那裡只有黑暗,無盡的黑暗.我很好,這樣就夠了.
我感覺我現在寫的似乎與我的初衷背道而馳了.我想說的是寫字,或者你願意,你也可以叫它碼字.
我在新浪,晉江文學寫着我零零散散的小說,或長或短.我看着他們以一種很慢很慢的速度一點點抽離我的思想,然後以陰狸的姿態暴露在有光有水有風的空氣中,被一個個外表和善或面色兇惡的人點擊,閱讀.我瞪大眼睛看着我那可憐的人氣一格格上升,然後漸漸超過別人或被別人超過.那時,我的腦子會很亂,呼吸會很急促.沒有人明白我是多麼希望在我閉上眼睛再睜眼的瞬間,屏幕上那個可憐的數字會以一種奇迹的姿態高高在上俯視着我.我會雙手合起跪倒在地,對他喊着,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十五年了,五千多天.我無數次在天際烏黑雜雲亂飛的天氣里站在十字路口,看紅燈停綠燈行,感受着汽車飛馳而過帶給我一剎那的恍惚.終於,我尖着嗓子對自己吼,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朋友不懂,爸媽不懂,我也不懂.我家經濟條件優越,有可親的爸和可愛的媽,還有動不動就生氣癟嘴,模樣滑稽的小弟.我應該是快樂無憂無慮的,我四肢健全,家庭美滿,我每天微笑.
可是,我愛寫字.
這並不是問題,但也是問題,前提是我得再加上一句:我不愛讀書.
所以所有的問題就一個個決絕地浮了上來,像最妖艷的雪蓮,常開不敗.
我從不避諱大聲喊出自己的理想:我要當作家.我要讓我封面漂亮內容深刻的書在每一個人手中傳閱.我要讓全世界隨着我的細水流長瘋狂,顛覆.
只是,我想我做不到了.
我寫不出絕艷的文字,想不出唯美的情節,我的小說從來沒有出版社說,我給你出書,我給你出書好不好?而我,也再也回不到當初寫第一篇小說時的樣子,眼睛乾淨,笑若桃花.是真正四月盛開的緋紅色的桃花.那時我的成績還高高在上獨一無二,不像現在一路跌到谷地,再也無法爬起來.
我討厭讀書,發自內心的討厭.
我對媽媽說,我不讀了.
我那可憐的媽媽看着我,笑容逝去,她驚恐地睜大她那美麗的眼睛,漆黑的眸中,小小的我疲憊到了極點.
我突然很想笑,於是我很慢很慢地又重複了一遍.
然後爸爸來了,他的手就那樣以漂亮的弧度狠狠地落了下來,他對我說你瘋了,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想我真是瘋了,我聽見我用足夠的耐性一字一頓地說著第三遍:
我,不,讀,了.
滾,你給我滾.爸爸的嘴角呈現詭異的藍,他的手顫抖着指向敞開的大門,門的盡頭是無盡的黑暗.
我看見它朝我發出若有若無的召喚,它在說,來.來.來.
我說好,於是我走了出去.我走得很慢堅決且沒有回頭,一無反顧.只是隱約聽見媽媽壓抑的啜泣聲和爸爸沉悶的嘆氣聲.我突然就想起了他們眼角不斷蔓延的皺紋.然後,感到很無力.
走的時候,我順手把門給關上,防盜門在我身後以孤獨的姿態發出砰的聲音.
眼淚終於不可控制流了出來.在凌晨一點的時候,有一個孩子邊流淚邊遠離她的家.
是的,她還只是一個孩子,一個把文學當作一切的孤獨的孩子.
我在凜列的風中走着,風席捲而過把我的衣服長長地拉向天際.我的臉火辣辣地疼,我想我需要用冷水敷一下.我還是要見人的,在明天,明天的明天.
於是,我來到河邊,用浸濕的紙巾拍打着微腫的臉頰,伴隨着絲絲抽氣聲.冥冥中,我彷彿聽見蛇吐着信子在黑夜裡肆意地遊行,一點一點爬滿我的全身.
我想睡了.
我躺在河邊,讓河水洗滌我乾涸的血液,然後沉沉睡去.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它們在說:來.來.來.
而我,終於邁不開步子.
我清楚地知道這代表着什麼.
醒來后,已是中午.我睜開眼意外卻又意料之中地看見了雪白的牆壁.在做了一夜的流浪者之後我又重歸了原來的位子,一切都只是時間的錯亂而已.其實我,什麼都沒有變.
我知道他們愛我,而我也如他們愛我一般深深地愛着他們.
我很平靜地起來喝水,家裡沒人.在杯子底下我看見了一張紙條:
女兒:
我們誰都無法為誰做決定,路是你自己的,決定權也在你的手中,如果你決定了,那麼,我們只有支持你,只願你,不後悔.
署名是愛你的爸,媽.
我想我終於可以看見煙灰缸里滿滿的煙灰和垃圾筒里早以膨脹的衛生紙.
又是一個無眠夜.
於是我提筆很鄭重地在上面寫下:我選擇讀書.
僅此五字,卻用盡了我一生的力氣,甚至,忘記了哭泣.我想他們看到后是會高興的,因為他們的女兒終於聽話了,她把她所有的叛逆都丟棄在15歲的那個夏天.
我明白:我是註定要丟失一些東西的.因為他們愛我,而我也愛他們.
而我可憐的夢註定是要被典當掉的.
從此我將好好學習,好好長大,好好工作,好好的理解他們看着我好好的關愛.
足矣.
我的十五歲,連着我未完成卻已夭折的夢永遠定格在那個如風的季節.
再也無法尋得.
無跡無痕.
後記
這篇文章花費了我兩個晚自習的時間,很多時候我寫着寫着眼眶就會突然紅起來,因為我感覺我是真的用心去寫的.我沒有把它拿給老師修改,我想就讓它保持原樣吧,記錄我心中所想最真實的那一瞬間.後來,我把它拿給朋友看,她讀得很認真,最後她抹乾眼淚說:好感動啊,可是你爸不會真的打你了吧.我愕然,然後長時間地沉默.我想,我終究還是無法理清現實與虛幻的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