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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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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公司上班,手邊有許多的工作,等着我做。右手卻痛得有些抬不起來,這些天一定是太累了,倒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慨嘆人生無常,命由乃衍。因為心裡一直放不下公公車禍去世的事情。想公公本來是跟着他的女婿去歡歡喜喜喝喜酒的,結果卻是車毀人亡從此陰陽阻隔下黃泉。我和他的眾兒女去到殯儀館看到他屍體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痛哭了一場,畢竟這個是曾經對我很好,很親切的一位老人。

  未去之時,他的女兒對我說,他走得很安詳,面帶笑容,我是心下疑惑。當我看到他冰冷的遺體躺在停屍車上時,他是滿面愁容,雙眼緊閉,嘴唇發紫,臉龐浮腫,從鼻樑到額頭之間是一條長長的傷口,下巴兩邊也全是長長短短的傷口,慘不忍睹。這些都是車翻下溝谷后所造成的重傷。

  看着他愁容滿面的樣子,我略猜他心裡記掛些什麼,他一定是記掛着我那走路都嫌累的老婆婆,還有他最疼愛的小孫孫——我的兒子。我對着遺體鞠躬,喊了一聲“爸”,就泣不成聲。

  去年春節,兒子吵嚷着要回去看爺爺奶奶,本不想去的我,考慮再三覺得還是應該滿足兒子的心愿,於是帶他回去。

  回家之時,公公婆婆見到我很高興,兒子因為在村裡見到小夥伴,在後面說話沒有趕上來。公公看我身後沒有跟著兒子,失望的神情寫了一臉,他小心翼翼的問我:“涵涵沒有回來嗎?”我順口答應“哦。”公公很失望又自我安慰的說:“沒關係,小孩子學習要緊嘛,只要健康就好,我們不想他。”剛說著,兒子就飛奔回來了,穿着藍色的棉衣,黑色的牛仔褲,黑色的皮鞋,手上拿着一條柳枝,一邊唱着歌兒一邊揮鞭打着路邊的小草,老遠就喊:“爺爺,爺爺……”

  欣喜的公公,連皺紋里都盛滿了笑容。拉著兒子的手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不停的說:“長高了,長胖了,還是個美男子哦……”

  當時席間,兒子因為吵着多吃鴿子蛋,為了教訓兒子的不懂事,我把他的飯碗端到一旁不准他再胡鬧。公公見狀心疼得不行,眼裡含着淚。過後婆婆對我說:“他爺爺最喜歡這個孫子了,還說你管得太嚴了,背地裡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人家對他好不好,夜晚想起涵涵,摸着涵涵讀幼兒園時的書包哭……”

  如今,這個百般疼愛孫子的老人,卻那樣冰冷,渾身帶傷的躺在殯儀館,叫人情何以堪?公公的大兒子一邊哭一邊對眾人說:“我爸爸年輕時候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死了卻滿臉傷痕。”公公年輕時候是部隊里的連長,他年輕的樣子我沒有見過,但是在99年我初次見他的時候,他是61歲,相當於40多歲的人,身體健朗,身材高大魁梧,比眾兒子們都高出一頭,是個干農活的好把式。據說大集體掙公分的時候,他是生產隊里掙得最多的。

  眾人看見屍體,又聽大哥這樣說,皆跪在地上哭倒一片。屍體是法醫當場解剖給家屬看的,肝臟皆已摔碎,肋骨也已摔斷,後腦勺摔出兩個大包,手肘被摔斷。看到那一幕,我腦海里只有四個字——死得好慘,眼淚模糊了視線。一個生平只知道埋頭苦幹,辛勤撫養兒女,省吃儉用的老人,竟然落得如此悲慘的結局。而且是為了喝遠嫁孫女的喜酒,送孫女一程的一片誠心,誰料途中竟遭遇翻車,喜事轉眼變喪事。

  兒子在得知爺爺去世的消息,先我一步跟着YF回去了,回去后又哭又跳,他沒有看到爺爺的屍體,眾人見哄不住孩子,因此隱瞞爺爺只是摔成重傷,尚在資中的醫院搶救。小孩子畢竟是天真,心靈簡單的,見眾口一詞的時候,半信半疑的信了。又跟着YF乘坐飛機趕回了湖城,繼續讀書學習。

  當兒子乘坐的航班飛上藍天返回湖城的時候,我才剛剛從湖城趕到蓉城。兒子幾乎每天一個電話問候奶奶,追問我,關於他爺爺的病情。

  11月17日那天,天下着蒙蒙的細雨,我和公公的眾兒女去到資中殯儀館,迎回公公的骨灰。兒子致電於我,我跟他撒謊說,我們去接他爺爺回家,出院了。兒子很警覺的問:“是醫不好了?”我昧着良心回答:“是病好了,我們把他接回去。”兒子在電話里哦了一聲,接着又問:“是不是他們捨不得錢,心疼錢,不給我爺爺治了?要是那樣的話,媽媽你出錢好不好,把我爺爺治好。”我含着淚水答應了一聲嗯,匆忙掛了電話。

  靈車返回的那天,一路上紙錢紛飛,天陰沉沉的冷,鞭炮扔在橋邊也是悶沉沉的響聲,舊故里兩旁草木深深,斷牆殘垣斑斑駁駁。骨灰盒上覆蓋著黑色的紗布,老大兒子端着骨灰盒,一路不時的歡聲笑語跟車裡的人閑談。好像只有我提不起開心的心情來。人死就如燈滅,每個人來到世上活着都不容易,都要學會珍惜自己的生命,否則即使死了,你的至親痛苦過後,還是會笑着過日子。

  尤其令人痛心的是,老人去世,他的大兒子竟然想着分割家產而爭吵不休。公公一生節儉,只攢積下18500元,看到那個數字,我就喉頭哽咽,這個可是他一生省吃儉用的積蓄。他們吵得再凶,我也不想爭辯參與,我私下拿出一筆錢18000元給了他們去分,算我給公公盡最後一份心,讓公公在天之靈得到安息吧,也不枉他生前疼我一場。

  接靈車的前夜,出現一個小插曲。公公的眾兒女一共十三人去接他,公公一生是三子一女膝承歡。我們一行人找了一個旅店兼飯館,飯畢,算賬時,飯錢跟住宿一共303元。他的大兒子去給飯錢之時對我說:“按理說你已經是個外人了,你來,算比較多餘的了,又要為你攤一股帳,你可以私下補給我幾十元。”我淡淡一笑說:“飯錢和住店的賬目我已經付掉了,都算我頭上吧,無所謂的。”他的大兒子尷尬的笑笑。老人已西辭,我心底里留下的只是一份深重的情誼:一個長者對晚輩的關心和理解。

  有人說老人還是算好,死了這麼多人去接,還包了兩個小車幾百公里的路去接。我想,若是活着這樣去接該多好啊,死了這樣去接,有光的只是活着的人。已經被燒成了灰燼,那時他已經成了你手中的一個盒子,是任爾東西南北中了。

  臨死前,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衣,黑色西褲,錚亮的皮鞋,雪白的襪子,渾身穿的都是嶄新筆挺的衣服。老人一生都沒有穿得這樣整齊風光過,結果第一次穿成這樣卻成了永別於人世,也成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次。或許冥冥之中早有註定,車翻下懸崖溝坎的時候,其他人都完好無損,只有他一人一命歸西了,留下的只是兒孫們的眼淚和老母的孤零。

  我清晰的記得2004年的時候,我回故鄉去接兒子跟我到湖城來讀書,老人聽說我回來了,背着背簍到報國寺的埡口上來接我,給我背起沉重的行李。他一直都說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麼重活,更沒有做過農村裡的農活,做不來個啥,什麼活都讓他來。我想插手,公公硬是不讓,我才發現自己啥也幫不上。

  老人平時言語不多,但是極有個性和脾氣的人。他從不伸手向兒女索要什麼,自己堅持種地,每日里辛苦的勞作。不管兒女們怎麼勸阻,他也全然不顧。他說,什麼都要兒女來照管,人家兒女都成家了,家裡也有孩子要撫養,負擔也重,當老人的能做得就做,別老想着給兒女添麻煩。我想這或許是許多老人們的心愿。

  我是知道他和婆婆的想法,而且公公又是個很節儉的人。因此我每次回去都給老人錢,讓他們買吃買喝。公公穿過的舊衣服,洗了補了再穿,舊布鞋也是如此。偶爾出山外趕集,穿得整齊好一點的衣服,剛到家門口的時候就脫了下來,洗好,疊得整整齊齊的放進衣櫃,待到走親訪友的時候再穿。

  他種的瓜果蔬菜都長勢很好,年年豐收。果園裡幾棵梨樹,梨豐收時,公公都是摘了來賣掉的,自己捨不得吃。

  婆婆眼淚汪汪的跟我提起:“老漢是個節約人啊,前兩周去趕集,看到人家買了六塊一斤的餅乾,買了一大包。他自己想吃得很,都捨不得錢買,在攤子邊站了半天又空手回來了。”我聽完很心酸,只可惜自己當時不在場,否則別說六塊,六十塊我也是捨得買的,他想吃我都買了送給他。當然這些都是后話了,公公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公公去世的祭文是我寫的,字數不多僅僅八百多字。念祭文的那天,我剛剛念到:“先父亡魂歸西天,留下兒女好心酸……孤魂一冢山中掩,年年清明飄白幡。”的時候,先還沸騰的人群頓時一片死寂,接着敘述了公公從年輕到年老時一生的顛沛流離和坎坷命運,自己也忍不住淚如雨下。當我念到:“走時喜慶新衣整,回時骨灰迎進門。留下老母好孤零,逢人皆是淚盈盈。半世風雨半世冷,一樹靈幡一慘情。鑼鼓聲聲悼亡魂,斷腸人聽斷腸聲。從此再無父親喚啊,從此再無父親疼……”在場的所有人都哭出了聲。想到公公一生的辛苦節儉撫養兒女成人,好容易盼到幸福來臨的時候,一天沒有享受,卻換來的是一場慘死,知情人無不唏噓落淚。

  公公下葬的那天,來者甚多。還有專人到公公的靈前開了一個追悼會。可見,他的一生還是有價值充實的一生,辛勤勞作的一生,換得了別人對他的尊重和敬重。雖然走得如此的匆匆,我勸慰婆婆,至少他沒有受到什麼病痛的折磨,也算是他好運積了福的。

  謹以此文祭奠公公在天之靈,天堂之路您一定要走好,因為天堂里再也沒有車來車往……

  後記:我是滿眼含淚寫完的文章,雖然很簡單,但是表達的都是我真實的心情。公公去世到下葬,整整九天,我沒有吃好睡好。幾乎每夜難以合眼。農村的風俗,老人去世,熱孝在身的人不能吃肉,不能睡覺,不能梳頭洗臉刷牙洗手。我還算是被累慘了,幾多客人到來家裡喧鬧不止,我沒有寒暄陪客人話舊的心情。默默的幫着家裡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更多時候是一個人靜一靜。

  人生在世很不容易,曾經看到很多人想到自殺的實在很傻。因為我親眼目睹公公死後,親人們的表情。痛哭也只是那一兩天的事情,轉眼都笑口常開了。所以都別用死來想着是解脫,是自己的生命,就要好好的珍惜。

  婆婆始終不知道公公是摔死的,以為就是病死的。她還算是很堅強,沒有我想象中的那樣嚎啕大哭,逢人就哭。她反而勸兒孫們不要哭,把淚水藏在了心裡。希望公公的在天之靈也保佑婆婆平安幸福度過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