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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兒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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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捲兒被抬出家時,臀部快墜到地上了。圍觀的人中有人在議論,說:“那個鏹水好厲害,鐵都腐蝕得了,何況人的腸腸肚肚,立馬就給你燒成渣渣。”

  人會被攔腰給摺疊起來。將捲兒抬起放在離地三尺高的鋪板上時,捲兒的身體就被摺疊起來了。圍觀的人群起了一陣騷動。

  我那時很小,小得既不懂害怕,也不知悲傷。在人群里鑽來鑽去,一腔沒心沒肺看熱鬧的興奮。

  捲兒是從鄉下嫁到這戶人家的。這家人開的鐵匠鋪,不見打鐵,只是補鍋,修理汽車水箱。那家有四兄弟,捲兒嫁的老三。老三是個跛子,這也是為什麼討了捲兒,一個農村的女孩做老婆的緣故。

  四兄弟成人後沒分家,這在鎮上不多見。沒分家是因為他們的老爹辛苦了一輩子,掙了一份小小的家業。一棟房子,一院一鋪面。房子能分,鋪面分不了,誰都想要。老爹還高瞻遠矚地留下份手藝,上頭三個都會了,老三還特別精通。小小鋪面帶來生財之道,幾翻鬥氣,幾經較勁,最終合了一起,掙了錢大家分。

  家中老四,在縣城讀書,去年沒考上大學,回家等待分配。三個老哥無論怎樣計較,待這個老四是另眼看待的。好茶好飯供奉着,從無不快。

  老大老二的媳婦都是鎮上的人,原也相安無事地過着小日子。妯娌倆一個街坊的人,有不快也藏在心裡,面上沒事似的為人。討了三媳婦倒添了矛盾,兩個婆娘竄起來又欺生,又欺窮。一家大小活路都賴給捲兒干。捲兒少言寡語,與人說話頭都不抬,在鄉下也做慣了,嫁到城裡不就換個地方做事罷了,並無怨言。

  捲兒在鄉下讀過幾年書,自己肯用功,多少算有點文化。老大老二的兩個媳婦在文革時耽誤了,就寫得起兩筆歪瓜裂棗的名字。平時除了說閑話,嗑瓜子,就是東竄西竄地逛街。家裡開個鋪子,男人會掙錢,經濟自比那些拿死工資的人要活絡些。再則老大老二都是出了名的怕老婆,月月分的錢都攥在老婆大人手上。倒是捲兒,一來就因為是農村的女人,彷彿身份低三分,錢一直掌握在老三手上,平時都是用一個要一個,還得覷着老三的臉色開口。

  老三人不咋樣,脾氣還挺大。待捲兒時好時歹。好時捧在手心裡,呵護有加;歹時拳打腳踢,一絲兒不當人看。捲兒很能忍,這忍在老三心裡是倨,是對他的反抗,越忍就越往死里打。有時老大看不慣,指責老三幾句,卻招來他媳婦的干涉。罵他是被狐狸精給迷住了,心疼捲兒,管閑事。

  老大生氣,卻又奈何不了自家媳婦那張臭嘴,沒奈何,只好在老三打媳婦時跑得遠遠的,眼不見為凈。

  家裡能替捲兒說話的只有老四了。老四是讀書人,說話、行事有禮有節。他是唯一敢反抗老三的人。每次老三打捲兒,他都會公開地維護捲兒,與老三對翦,不在乎人們怎麼看他,說他的閑話。

  老四沒工作,在家閑着,全家還得對他陪着小心,不敢得罪他。老四沒成家,開支最少,祖上的財產他自佔了四分之一股。倘若他提了要分了出去,不僅是房子,最緊要是門面就會因此開不成。加上他講話有條理,能服眾,久而久之,在家裡豎立了一定的威信,最潑皮的大嫂也得讓他三分。

  一街的人都與鐵匠鋪有交道,因為鐵鍋、銻鍋都會被燒壞。老大老二待人挺客氣,就老三不招人喜歡,成天唬着臉,道人借了他的穀子還了他的糠似的。只是老三補鍋的技術好,補的鍋特牢靠。再用爛了也是爛其它的部位,與他補的疤無關。人們討厭他的為人,卻又不得不在鍋爛了時去求他。

  我們家小孩多,鍋總是爛得快。母親拎了去找老三,老三很看重母親面子的,常將別人的鍋放在一邊,先補我家的。母親待人一向厚道,鄰里關係不錯,去補鍋時總要坐下來開導老三幾句,打開老三的心結。母親知道老三就是為了捲兒與他沒有孩子。那陣子對沒生育這事大家都認識不清,一提沒孩子就認為是女人的錯。捲兒長得好看,又念過幾年書,男同學女同學的在鄉里被人說點是非也不足為奇。老三是個殘疾人,他覺得捲兒怎麼也不會愛他,是捲兒故意不給他生孩子,所以他恨他,拚命地朝死里打她,來發泄對她的仇恨。

  老四最終與捲兒走到一起了,從當時的狀況來看,也是人之常情。捲兒的苦楚只有向老四傾訴,老四善解人意,又體貼捲兒,捲兒盡心盡意地照顧沒成家的老四,讓老四心中充滿感激。人非草木,日久生情,原不足為怪。加上捲兒被老三虐待的事鎮上的人誰都知道,聽說捲兒與老四走在一起后,倒並沒過多地指責捲兒和老四的不是。想想捲兒過的什麼生活,就是鐵石心腸也會被撼動三分。

  母親一次帶我去值夜班,早上下班下得早,和母親走到一個叫徐家坡的地方,眼尖的我一下瞧見捲兒與老四手挽着手從坡上下來。正要喊他們,母親拉了我的手,匆匆地掉頭而去。事後還叮囑我,不得對別人提起這事。

  年過了后,鎮上就安排了老四的工作,是縣城裡的工廠來招工。老四走了后就沒見回來。我聽見母親背地裡嘆息,說捲兒真是命苦得很。

  又過了一陣子,捲兒要求離婚。風波鬧出了家門,街坊里風言風語漸漸多了起來,鐵匠鋪忽然關了兩天。這下要補的鍋排起了長隊。母親支我去鐵匠家看看,倒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仗着與他家老大的女兒要好,就蹦蹦跳跳地去約她出來玩。

  就那次我就領教了大人的殘暴。我後來也知道,這個世界不會是溫良恭儉讓的,但許多不是的事,並未能真切地入我的眼。也就是說再可怕的事未親眼所見,對人震撼不大,不足以摧毀人的信念的。那次我看見的捲兒以不再是捲兒,臉腫得象舂斗,眼睛眯成一條縫,一看就知傷得不輕,整個人全脫了形。

  我還看見捲兒跪在院壩頭,頭髮被絞得亂糟糟的。她的膝蓋以被鋪在地上的煤渣割破了,陰丹藍的棉布褲子上沾滿了點點血跡。

  我記得嚇壞了的我跑回了家,把我看見的告訴了母親,還詳細地描述了捲兒的慘狀。我還記得母親紅了眼圈,卻又無奈地搖了搖頭,說:“清官難斷家務事。”

  第二天就傳來捲兒自殺了的消息,鐵匠鋪里的老大和老二,一個抬腳,一個抬肩膀,捲兒的臀部墜到了地上。人們議論她吞了鏹水,就是補鍋時,鉻鐵燒紅了淬火用的那種藥水。

  那種死法是沒得救的,那種藥水進了肚子,什麼都會燒成渣渣,怎麼救?

  我太小了,不知這事是怎麼解決的?只曉得這家人賣了祖屋,包括全家賴以為生的鋪面,搬離了這條街。

  殘留在我腦海里捲兒的印象,最深最深的卻是她死去的形象:腹部里的腸腸肚肚因為被藥水燒成了渣渣,人可以摺疊成兩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