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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洪江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永遠的洪江

  龍康雲

  一

  乍看題目,讓人頗有點費解:似於洪江已發生高山為谷川為陵的大變故。假如是寫“永遠的汶川”,倒是可以理解的。再說,你寫的洪江到底是治所在黔陽的洪江市,還是直屬懷化市的老洪江呢?需要說明的是,此處所提洪江當是直屬懷化市的老洪江了。

  不可置否:城市作為人文活動的縮影,當然是有生命的。不管時世變遷,風雨變幻,珍藏心底的那一抹城市風景永不褪色,沉澱心底的有關城市的記憶歷久彌新。

  對於“洪江”一詞最早的接觸來自家鄉一句耳熟能詳的俗語:“估得洪江漲大水”。那意思是說:某人憑空臆想,或者信口雌黃。但似乎這兩種註釋都有問題,至少不十分確切。畢竟洪江從字面理解就有“大江”、“大河”的意思,其支流分佈稠密,容納百川,水源茂盛,說不準某一條或幾條支流的局部降雨,真能引發洪江大水。尤其現在植被破損,山洪從光禿禿的山頂傾瀉而上,一路狂奔;不要說到洪江,到山底就早已洪水泛濫了。

  二

  對洪江最初的印象來自父親一桿珍藏多年的竹篙。竹篙是放排用的,有丈把長,一端嵌鐵錐。父親不會鳧水,放排是極危險的事。漲水季節,一根根粗壯結實的圓木從地處老鴨河上游的家鄉紮成排,三五結隊的粗壯小伙迎立排頭,隨波逐流放排至靖州、至洪江。但即使會鳧水,一路明礁暗石、直灣險灘,不知吞噬了多少男兒性命。

  父親似乎對放排很神往,每次談起放排經歷,極有興緻:快到鐮刀灣了,得趁早蹲下來,以免被河邊一棵遮天蔽日的松樹枝椏勾去了性命;快到了黑槽口了,要趁早把排撐至右邊,以免被河中間兩塊聳立的岩礁夾在中間,排毀人亡……從前腳踏上木排到後腳退出木排,整個過程就是一場緊張有序的戰鬥。風平浪靜就得趕緊休憩片刻,養精蓄銳;難關險灘將至就得打足精神鉚足勁;遇到險情切莫心慌,手腳要快,總能逢凶化吉……

  父親放排的故事很煽情。據說當時年逾五十且正在遭受批鬥的祖父,居然提出跟父親去體驗一回。這事兒聽起來有點古里古怪,不合常理。記憶中的祖父一向寡言少語,不苟言笑,臉部神情凝重如打了霜的茄子,對父親更是少有的嚴厲。文革中又因為歷史的原因,被圈定為“四類分子”,心中鬱悶難抑,經常借酒澆愁,沒頭沒腦一聲斷鳴,嚇得父親不寒而慄,龜縮到屋子的一角瑟瑟發抖。很難想象當時祖父向父親提出這個不情之請是一種怎樣的表情,怎樣的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命令語氣?還是一反常態的央求口吻?兩種神態都應該有,好象又不完全準確。

  反正當時的父親很犯難,後悔自己不該把放排的事說得如此輕巧,如此蠱惑人心——放排畢竟不是兒戲,稍有不慎,排毀人亡,幽明兩隔。可是斷然拒絕,也絕不是父親的性格。記憶中,父親從來就是行伍出身的祖父退伍后唯一可使喚的兵,祖父的話不是命令也是命令,父親永遠只有執行的份兒,從沒有違拗的底氣。

  “爹,既然要同去,得事先依我一件事。”

  “什麼鳥事?——快說!”祖父心中起了疑惑。

  “放排路上一切依我而行,切莫擅自行動,免得生了事端。”父親怯怯地說。

  “啰——嗦!你老子又不是嚇大的,俺在廣西昆倉關與日本鬼子拼刺刀那陣子,你才穿開襠褲呢!”祖父顯得有點不耐煩,但心裡早已有點虛。

  一大早,父子兩人駕着小小的木排上路了,父親依然迎立排頭。祖父規規矩矩蹲着或乾脆坐在木排中央。開始一程水流緩慢,整個木排平穩得很。祖父懸着的心很快就着了地:還什麼緊張的戰鬥,根本就是信口雌黃,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膽大的飄洋過海,膽小的寸步難行。

  慢慢地,祖父開始站起身來,舒展舒展有點酸軟的腰身。

  父親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照例全神貫注警惕着前方隨時可能出現的險情,熟練地操縱竹篙,掌控着木排的航向。

  “爹,前面就到鐮刀灣,趁早蹲下來,把身子弓得低些。”

  “曉——得啰!”祖父懶洋洋應了,懶洋洋走回木排的中央。剛要下蹲,木排突然一顫一晃,接着全速向鐮刀灣沖瀉而下。

  “想找死呀!”父親一聲驚呼,一把將顫晃晃的祖父猛力撲倒。

  “咔嚓——”不妙,儘管父親身手敏捷,鐮刀灣那棵久違的松樹斜叉而出的枝椏,還是惡狠狠地扯破了父親單薄的上衣,一道長長的傷口在父親背部留下永遠的印記。

  祖父瑟縮在木排中央,呆若木雞。後來父親回憶說:那是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頂撞祖父,平生第一次看到祖父如此狼狽。

  其實,父親放排至靖州,僅僅屬於第一程,距離洪江還有一段航程。從家鄉放排至靖州,來回一趟三天,可換回三升米。這三升米和着雜糧吃,可以應付五口之家五六天的伙食,這對當時處於“超支戶”的父親,其誘惑不言而喻。除此之外,木排靠岸后,還可以免費享用由生產隊買單的人平兩角錢的廉價中餐或是晚餐。吃完了,一抹嘴,出店門的時候,老不正經的本房杆子爺總忘不了向細皮嫩肉的老闆娘道一謝:“老闆娘!我射(謝)了你。”邊走邊嘿嘿嘿笑。

  “好——嘞”老闆娘應得倒也乾脆。

  三

  放排至靖州,父親顯得很放鬆:這裡沒有說一不二的命令,這裡看不到祖父打霜茄子般臉色。但父親至為神往的卻是下一程的洪江:那裡有廉價的大白饅頭,一兩個吞下去能飽肚子好幾天;那裡有黃頭髮藍眼睛的老外專門教洋文;那裡有德國佬開的醫院,醫院裡的大夫個個身懷絕技,藥到病除;醫術高超者,甚至口念咒語,就能治病療傷。——我疑心父親說的是湘西三絕之一的“辰州符”。其實,父親說這話時,他還沒有到過洪江,有關洪江的傳聞大多來自本房的礅子爺和杆子爺。

  礅子爺年輕的時候曾在家鄉與洪江之間跑點小生意。家鄉解放前夕,解放軍強力進駐洪江,從洪江經東山老家至通道至廣西,沿途都是三五成群倉皇潰敗的中央軍;加之此前有關“赤匪”青面獠牙的反面宣傳,人心很慌恐。鄉鄰紛紛勸阻礅子爺暫且在家避幾天,不可貿然去洪江跑生意了。

  礅子爺心裡沒底,猶豫了一陣子,最後還是麻着膽子上了路。果然,一到洪江就被解放軍當作國軍探子逮個正着,與同赴洪江的外地人集中關押在一座大院落里。

  說是關押,卻既不上手銬,也不詢查。只要你願意,還可以打牌,搓麻將,或者乾脆侃大山,一日三餐都有大白面饅頭侍侯着。三天過後卻又莫名其妙發給路資,全部遣散。

  礅子爺自始至終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咱無功不受祿,咋就平白無故讓那些個自北方南下的解放軍,一日三餐用大白面饅頭伺候着。後來聽人說,其實初到洪江的解放軍是在收集情報,為進一步南下做準備,說不準當時一起同榻而卧侃大山的就有解放軍的便衣。礅子爺不禁愕然。

  對於礅子爺這一段稀奇古怪的經歷,父親都是將信將疑,銘記在心的倒是礅子爺從洪江捎回來的大白面饅頭。第一次看到又大又白的饅頭,父親很是捨不得,一小塊一小塊吃了整整兩天。大白面饅頭吃完了,洪江連同大白面饅頭一起定格在父親腦海里。

  還有更讓父親惦記的是,本房杆子爺那一口據說從洪江洋學堂學來的洋文。

  這杆子爺其實是大有來頭的人,其父解放前人稱“大麻子”,乃一方顯貴。杆子爺十三四歲便入了洪江的洋學堂,這在當時是極為時髦的事情。但洋學堂學洋文並沒有讓杆子爺延續其父輩曾經的輝煌。在“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冒學ABC,也能當好接班人”成為至理名言的年代,杆子爺洪江學洋文的經歷成為革命小將們發難的口實:

  “好你個地主崽崽的杆子,當初咋就偷偷摸摸到洪江學了那符咒般的外文,莫非想私通外國么?!”

  “我是your father。”

  “說什麼?大聲點!”

  “我是這種人么?!”杆子爺顯得很無辜。

  “就算你是,那又怎的?”

  父親開始就疑心那是罵人的洋話,後來一同放排的時候找杆子爺請教,果然如此。那意思是說:“俺是他老子”。因祖父屬“四類分子”而同樣遭人白眼的父親聽后覺得很解氣,同時對洪江洋學堂的洋文更多了幾分羨慕。不知洪江洋學堂是否還在教地道的洋文?父親心裡嘀咕着。

  許多年後,父親終於有機會第一次親眼目睹久違的洪江。但那樣的機會與其有,倒不如無。讓人料想不到的是:父親的第一次到洪江卻是陪同他沉痾在身的小舅子,去洪江治病。據說當時小舅得的是中耳炎——或許不僅僅是中耳炎——因開始癥狀不明顯,外公並不十分在意,親自到山坳里挖了說是清熱解毒的草藥,熬了湯讓小舅喝。但此後病情急轉直下,到鄉衛生院一診查,大夫當即警告:不要在家裡耗費時間,立即赴洪江醫院或許是唯一的希望。頓時,全家人都懵了:從老家的山旮旯爬山涉水至洪江,得有一二百里路程,一個命懸一線的人哪裡受得了這番折騰?但眼下洪江卻是唯一的希望了——再說,左右鄉鄰到洪江醫院開膛破肚起死回生者並不少見。

  事不宜遲,父親與外公向親友東借西挪準備了盤纏,一道將小舅子背一陣扶一陣披星戴月趕赴洪江。

  三天後,久違的洪江就在眼前。此時的父親心亂如麻,無心賞景,但仍然在俯仰之間感受到洪江古城那非凡的氣派:古香古色的洋樓鱗次櫛比,齊齊整整的石板路一字排開鋪陳幾十里,大街上南來北往的叫賣吆喝聲不絕於耳……至於大白面饅頭和洋學堂的事,卻是懶得留心打聽了。當務之急是,儘快把小舅子交付洪江醫院的大夫,藉助其回春妙手挽救小舅子才二十齣頭的生命。

  一位戴眼鏡的絡腮鬍大夫給小舅進行很細緻的診查后,在醫生辦公室告訴父親:很對不起,已經來得太晚了——還是帶你小舅子回家吧。

  父親如同澆了劈頭蓋腦的冷水很失望,但絕對沒有因此懷疑洪江大夫的醫術。父親曾經對我說:“畢竟你小舅的病來得急,在家裡在路上又耽擱得太久,怪不得洪江大夫的。”

  再後來,父親又陸續去過幾趟洪江,但僅僅是幾次而已。沒有見着礅子爺給的那種大白面饅頭,只聽說三年苦日子裡,洪江照樣餓死不少人。幾多氣勢恢宏的會館、鏢局、客棧、作坊、錢莊已經毀棄,僅剩下殘垣斷壁;幾多雕花縷刻的古建築,連同寺廟裡正襟危坐栩栩如生的菩薩,都化做“除四舊”大會革命群眾禦寒的熊熊烈火。至於杆子爺所說的教洋文的洋學堂也早已不見蹤跡。惟有洪江醫院聲名正旺,跨州過縣慕名就醫者絡繹不絕。

  浩渺的江面上,不時傳來排古佬扣人心弦的號子,仍然十分熟悉。“那聲音似乎自古不變,縈繞在耳,不離不棄。”父親說每次聽洪江排古老的號子總是心潮起伏,不能自抑。

  四

  歲月倥傯,洪江排古佬的號子仍然高亢、嘹亮,可對洪江情有獨鐘的父親不知不覺垂垂老矣。七十歲的父親突然得了心衰的病。印象中,父親的身體一向結實硬朗,極少吃藥打針什麼的。這一次患的心衰卻很是有點棘手,打針吃藥、中西結合都不能根治。看來,父親這一輩子就象一隻被命運的鞭子不停抽打、不停旋轉的陀螺,他太疲憊了,他想歇息了。全家人心裡焦急萬分。

  一日,老娘不知從哪裡得到探頭探腦的消息,說父親曾經的老冤家剛過五十生日,就被診查出癌症。父親沉吟片刻,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說:“善惡到頭終有報!——看來我這心衰的病還得找洪江大夫開方子,既然老天有眼,我總不能在老冤前面就撒手走了。”

  看來父親與老冤家的仇恨已經深入骨髓。這事還得從頭說起。老冤家一家五兄弟,人多勢眾,喜好仗勢欺人。與老冤家互為近鄰、性格耿直的父親,很自然地成了弱肉強食的對象。父親暗暗發橫:總得設法讓下一代發憤讀書,遲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機會終了來了。那一年高三畢業后,輟學在家的大哥居然以全縣總分第二的成績考上了鄉幹部。親友都向父親道喜,父親卻滿臉的疑雲,愁腸百結。他是擔心大哥政審這一關還沒有最後搞掂。父親的擔心是有緣由的,學業成績出眾的父親就曾經因為祖父“四類分子”的帽子,永遠地失去了跳農門的機會。再說,大哥性子急、脾氣躁,言辭之間難免冒犯於人,授人以柄。

  果然,這邊考試的成績才下來,那邊老冤家的告狀信早已遞上去。更狠的是,告狀信署名還把父親扯進去。老冤家的理由是:某年某月某日,大哥與父親曾在生產隊曬穀場大吵一場,惡語相向,若不是他及時勸阻,幾乎拳腳相加。更何況當時在場多個證人均已聯合署名,不容置辯。

  為此事,大哥與父親曾向政審的同志申辯。但不管怎樣,大哥政審不過關已成既定事實。

  事後,老冤家得勢不饒人。看到父親垂頭喪氣的樣子,迎面走過去,揶揄一笑,說:“武滿,也就你做得出,自己的兒子你也告?……”。

  父親怒眼圓瞪,臉上一陣青一陣紫,當即指天為誓:老天有眼,明人不做暗事,你我兩人,誰告的刁狀誰先見閻王!

  遵從父親的吩咐,家裡人陪同他跑到靖州,特意找前身為洪江醫院的懷化二醫院進行診治。不知是藥效所致,還是心態使然,此後父親的病還真有所好轉,甚至每天堅持到田壟上放放牛、散散步,風雨不輟……

  但願有關洪江的那一份曾經的神奇,真能護佑我年邁的父親安享晚年;但願洪江那一份曾經的美麗,永存父親心底。

  五

  為父親所不知曉的是:洪江已今非昔比,原洪江市的帽子已經張冠李戴,由黔陽縣戴去,原洪江市成了直接隸屬懷化市的洪江區。這種行政區劃上的變化,我想也懶得跟父親去解釋。一下子冒出兩個洪江,並且此洪江又非彼洪江,讓人聽得雲里霧裡的,更何況是年邁蒼老的父親。

  父親不知曉的還有:往日洪江禱告神靈、擇日發排的宏大場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汽笛轟鳴的機動船;往日洪江曾經七沖八巷九條街的青石板已經七零八落,所剩無幾;往日洪江“商賈雲集,貨財輻臻”的喧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台推土機摧枯拉朽式的轟鳴,以及在轟鳴中瑟瑟發抖的一排排雕龍畫鳳的窨子屋。

  一次偶然的機會,一個天高雲談的下午,我獨自徘徊在洪江古商城曲徑通幽的街巷裡。一位年過八旬的老人安祥地坐在窨子屋門牆外,側耳緊貼門牆,一任和煦的夕陽懶洋洋灑照在皺紋密布的面龐,也灑照在斑駁陸離的門牆,象在傾聽歷史的腳步,又象在追尋歷史的足跡……那一刻,我感動得熱淚盈眶,替父親,也替我自己。

  生命畢竟是易朽的,人世間的長長短短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早已隨着時間推移成了漁樵閑話。惟有曾經承載萬物包容喜恕哀樂於一體的城市,卻是跨越時空的:哪怕只剩下殘垣斷壁,人們對城市的依戀不會改變,夕陽灑照城市的姿態以及在牆垣上的留影不會改變;縱使只剩下只磚片瓦,億萬斯年後的人們仍然可以觸摸到古洪江曾經的輝煌,仍然可以感受到有那麼一群人對於洪江曾經的感動。

  夕陽西下,天色不早了。得抓緊替父親拍幾張古洪江的照片,也不知父親是否會滿意。(湖南綏寧 龍康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