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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眾城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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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眾城尋夢

  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艾青

  上小學時,總要經過村前那條蜿蜒曲折的小路,路邊坑坑窪窪的水泊里,長滿了連綿起伏,隨風飄蕩的葦眉子。葦叢中飛鳥,野雞不斷出沒,一會兒這裡“撲棱”一聲,那裡又“咕嚕咕嚕”的鳴作一片,很有點田園水鄉的味道。偶爾還能誘來幾隻名貴的白鶴,更使這窮鄉僻壤的風景顯得熠熠生輝了。

  這不起眼水泊里的魚特別費。小時候總愛纏着當掌鞭的爺爺,卸了牛套后,背上漁網去捕魚。捕魚技術並不高的爺爺一網下去,總能為七八口的大家庭獻上一頓豐盛的午餐,當我,吃着香嫩的魚肉,嘴角淌着焦黃的油汁時,總愛仰着頭問爺爺:“為什麼魚兒這麼肥?”爺爺神情地望了一眼南方,徐徐地說:“是硝土養了它。”我不明白硝土是什麼?一種餌料,抑或一種土?當我長大后,邁着艱辛的步子在外周遊了一個又一個輪迴,吃過武昌魚以及名貴的魷魚,總覺得不如家鄉水泊里的魚兒好吃,大概是一方水土養一方魚的緣故吧!

  在我稍稍記事起,水泊里的水接近乾涸。水泊周邊插滿了紅旗,全村的男女老少從水泊里挖出一車車泥土,運到田地里。當我問及光脊樑,渾身淌着汗水的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憨厚地一笑,說是硝土,壯地。啊哦,又是硝土,我明白了這車上裝的稠糊糊的泥漿,晒乾以後,裂成一塊塊方方正正的藍灰色的小土顆粒就是硝土。火紅的心,火熱的情,水泊下陷了,凹成一個方圓二百多畝的深坑,是在那個“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的年代有人工造成的。我記不得那個收穫的季節高產了多少糧食,只是依稀記得黑多白少的花捲饃使我高興了幾天,磁光磁光的黑窩頭又伴隨我走過了一段苦澀的年華。

  後來上學了,走過這片蘆花飄蕩,水鳥啾鳴的水泊,覺得這裡充滿了神奇。就挺起脖頸問老師:“為什麼水泊里那麼多硝土?”老師說好久好久以前,這裡是一座古城叫安眾,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古城頹廢了,厚重的倒牆土日久沉澱,形成了硝土。又問及它興起於哪朝哪代時,幼小的我自以為知識很淵博的老師卻無言應對,更使他在我心中留下了一個難解的謎。在那個寒冷的冬天,一個下鄉女知青和我村漏網大地主的兒子在水泊最深處的蘆葦盪中雙雙投水自盡后,使它顯得更神秘可怕,也激起我揭開它神秘面紗的強烈願望。

  也就是在那個冬天,我懷着彷徨的心情,小心翼翼的經過遠遠望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水泊,邁着艱辛的步子出外求學。面對外面遼闊的世界,使我探索家鄉水泊之謎的強烈慾望又膨脹起來,因為在我的內心世界里,唯有家鄉那片水泊的價值才可以和外面的世界抗衡,他是唯一可以寄系羈旅天涯遊子的箏繩。閑暇之餘,我急切地在故紙堆里尋找“安眾”這一不起眼地名的有關資料。尋尋覓覓中,在一本很小的雜誌上看到了介紹“安眾”古城的內容。我如饑似渴地看完,心中不免有一種失望和惆悵的感覺,因為它所描繪安眾城富麗繁華的樣子與現實中家鄉水泊的情形落差極大。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翻閱了地方志及大量的史料,被迫使我平靜下來。史載:安眾,西漢末建,豫西南重鎮之一。東漢建安年間,曹操、張綉共決黃巾,會合於宛,后操誘綉嬸,決於安眾。地方志又載:安眾居宛與新野間。又觀本市地圖,在家鄉水泊那個位置赫然印着“安眾城遺址”。

  我的心喲,禁不住一陣痙攣。由於歷史滄桑變遷,萬間宮闕都做了土。它或許頹廢於“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的漢末戰亂,抑或湮沒於金兵揮戈南下的鐵蹄之下。總之我的老祖先留下安眾城的傳說太少太少,或者說幾乎沒有。因為我們的祖先是明初洪武年間由山西省洪洞縣大槐樹下遷來的。有歌為證:

  問我祖先來何處?山西洪洞大槐樹。

  祖先故居叫什麼?大槐樹下老鴰窩。

  可能他們遷來的時候,這座古城就已經湮沒了。總之它留給我們後世子孫引以自豪的談資可謂寥寥無幾,留在爺爺記憶里只有那座孤立在水泊最高處的破落關帝廟,在我出世時早已沒了蹤影。

  唯一可以寄系羈旅遊子之心的那根箏繩也斷了。以後的漫長歲月里,我很少回家,只是用簡短的書信和家人聯繫着,再也沒有問過家鄉的水泊。接到爺爺病重的消息,我帶着那顆憂傷的心,心急火燎地踏上了回家路。一路上一直沉浸在悲痛中的我下車后也無心暇及家鄉的變化,踏上熟悉的青石小橋,我的腿再也無力向前邁進。望着眼前遼闊的黛青色的大池塘,滿眼鬱郁青青的荷花、蘆葦隨風搖曳,“嘎嘎嘎”叫個不停的鵝鴨,很有點江南水鄉的味兒……我疑惑自己是否走錯了路,兒時的水泊呢?

  一條河兒長又長

  清凌凌的河水甜又甜

  小伙們划著小船兒

  姑娘那個嗨采菱藕哈喲

  那個采菱藕哈喲

  魚兒歡

  鴨兒叫

  老漢我心裡樂開了花喲

  那個花……喲,哎嗨喲

  “哎,小夥子,快中午了,吃碗便飯再趕路吧?”愈划愈近的老漢高聲叫道。我慌忙謝絕了,匆匆往家趕,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悲哀。那個老人很面熟,他是前庄的於福老漢,捕魚捉蟹很有一手。孩提時,我曾和小夥伴們一起跟他“浪跡”了一條又一條小河,看他捕魚。而今依舊淳樸憨厚的他,竟認不得稍稍有點雍容華貴的我,在這清香宜人的水泊里。突然間,我有一種被故土拋棄的感覺。也許這是故土對我的懲罰吧,誰讓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呢,生於斯,長於斯,最終卻忘記了故土,甚至連那一點點回憶也幾乎窒息了。

  到家的時候,爺爺已經被放在靈床上了,院內白幡素帳,哀樂陣陣。父親用沙啞的聲音告訴我,爺爺臨終前最想見見我,昏睡中總是喃喃地叫着我的乳名。爺爺,我親愛的爺爺,小時候經常帶我去水泊里捕魚的爺爺也突然離我而去,一切都像記憶中的水泊那樣遙遠而陌生。

  出殯那天,父親用一塊白綢小心翼翼地包起一個殘缺的古董陶罐,那是爺爺在視頻最深處挖到的,父親竟然用它來陪葬。“不能呀,爹!”我的臉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不肖子孫。”父親狠狠地吐了一句。送葬的路旁,站滿了觀看的人。我知道,他們並不是為爺爺哀思送行,而是在欣賞我那素布遮掩下,仍顯得有點艷麗的妻子。其實她是個漁夫的女兒,只不過與鄉親們隔得路途遙遠而成了眾目之睽。爺爺身邊的那個陶罐為什麼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呢?可能和自家汲水用的陶罐沒什麼兩樣,並且也多年不用了,扔在牆角的旮旯里,一任歲月的風乾。

  我也不知道鄉親們中有幾個人知道我們這兒是安眾城遺址,也懶得去問。總之,一切都像爺爺和他身邊的那個陶罐一樣,安葬在厚厚的黃土之下。

  近日閱報得知,湖南某地發現了一些古董瓷片,考古學家趨之若鶩。我又想起了爺爺,想起了他身邊的古董陶罐,想起了家鄉的水泊,想起了安眾城。

  (安眾城遺址位於河南省鄧州市汲灘鎮南王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