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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大調夕陽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買這張CD時,封套背後破損了一個角,是個小小的缺憾,但並不妨礙我依舊愛上它。我向來有點苛求,但這一次卻被沉鬱和樸素打動。深藍得發黑的唱片,沉甸甸,托在手裡像託了一潭水。關於錄音的說明靠邊一排小小的字母,暗金色,小提琴家的照片偏右,穿一條簡單但絕對高貴的黑色晚禮服,半張臉隱忍地埋在一大塊濃密的陰影里,另外明亮的半張臉,不夠美艷,但皮膚瓷白,五官俊俏,眼瞼細而烏黑,嘴唇天真得有點厚,竟讓我想起NorahJones的臉,也是這樣稚氣,單純,靈性十足。這是HilaryHahn錄的勃拉姆斯和斯特拉文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伴奏的是聖馬丁室內樂團和SirMarriner。

  聽她的勃拉姆斯時,滿腦子裡只被兩個字佔據着——夕陽。各種各樣的夕陽、黃昏:書房窗外盛在廣玉蘭樹碩大的花和葉里金紅色的夕陽;打在高中粉白色和朱紅相間的食堂外牆上,浸透了食物香的燦爛的夕陽;晚飯後,從超市的落地玻璃窗中不經意瞥見城市鋼筋水泥叢林里六月底不安的,淪陷的夕陽……世上形容好音樂的方法那麼多。張愛玲說她練鋼琴,想象七個音符穿七種不同顏色的裙子,手牽手地跳舞。但我與這想象中的美景無緣,還是要回到天氣上。我向來樂此不疲的白日夢。C調是一個明朗,充裕,乾淨十足的晴天上午,然後時間線隨着升號往後推,A調時入夜,F調轉陰,雨水開始淅淅瀝瀝,而後逐漸連綿,加強,到降B小調時,那千樹萬樹的降號已經化成一場疾風驟雨撲面而來,鼻腔里滿是潮濕的腥味。照此來看,D大調時正是黃昏。世上的事是多麼美妙。

  第一樂章稍長。中午從寢室一路聽到教室,還沒有收尾,但想在這聲音里睡下,又覺得萬分不舍。從打頭的樂句開始,地平線上浮起長而鬆散的雲,熟透的鹹鴨蛋黃的落日從容不迫地往下沉。築在一片平緩山坡上的城市像一隻寶盒緩緩地合上,光暗交界線精雕細琢着每一寸的線條和輪廓。交通燈下奶油色的主幹道。南風裡炙熱的氣浪滾過不耐煩等待的車輪底下,同時在他們頭頂上冒險北去了一群烏黑的鳥。如果這時在市中心某座摩天大樓的頂上,有一個姑娘,披着長捲髮,敞開風衣領,眉頭微鎖,輕咬下唇,神情有些悲憤而隱忍拉響了小提琴。剪影在這黃昏里,成了我們這個時代最後一隻孤獨的黑天鵝,那麼這支曲子一定是勃拉姆斯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這又是個無聊的幻想,不如拋棄它的好。Hahn的小提琴有種市井氣的熱切,不像海飛茨,凜冽得不食人間煙火,完全進入一個懸空漂浮着的,清心寡欲的世界中去,或許他是大漠孤煙里的夕陽;也不像穆特,琴總是飄忽不定的,像是寫得開叉的圓珠筆,淡而斷斷續續,陰柔氣太重,若不是卡拉揚垂青,我不會注意到她。反而是Hahn的琴,沉得可以冥想,柔得又如同在繁華都市裡抽一個下午悠閑地散步,慢一點,從容而恰到好處。在城市初夏的黃昏里聽,再合適不過。第一樂章將近結束時,樂隊有一聲銅管,拋光在揉弦上,一直空到人心底去。進入第二樂章,就好像我陪朋友去書店的那個下午。經過學校的信息學部。那裡的教學樓大多是乳白色的,平面山峰似的後現代建築,在粉金的黃昏里讓人產生一種傾倒似的錯覺,以為自己被一條U型的滑道包圍住了,在光線里被蕩滌,漂洗,最後被第三樂章里被漫天匝地的夕陽擁得喘不過氣來。朋友是上海人,喜歡咖啡,巴赫和一切的閑言碎語,和這個世界天生有一層淡淡的隔膜。我覺得我們倆很像。

  Hahn在說明書里寫道,斯特拉文斯基的小協和勃拉姆斯的小協,無論在結構還是風格上都是如此不同,但我還是覺得很巧。兩支D調的小協放在同一張CD里,簡直是獻給一場夕陽的祭品。並且它們的創作背景都類似一段作曲家和獨奏者命運中的美妙姻緣。在聽那四個相同的,悲愴得令人戰慄的和弦時,總是想到聽Bach無伴奏小提琴的深秋夜晚。那種潮濕的,冰冷的情緒,像一雙神經質的蒼白的手,不容分說地緊緊攫住你,哀求你帶它走。凄厲滲入骨頭裡。這是斯特拉文斯基對巴赫的敬意嗎?這裡他已經進入了新古典時期,但Toccata仍帶着暴怒的木偶的影子,點燃了似的刮過一股令人窒息的熾烈旋風,橫掃黃昏而去。拖出一長串尖利的,短促的迴旋,然後在Aria里慢慢減速,氣喘吁吁,精疲力竭。人們開始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沮喪,悔恨,於是開始在宗教里尋找平靜,禱告和懺悔,歸於冥想,最後一舉在capriccio中達到輝煌的勝利,歡呼,飛翔。在《斯特拉文斯基和香奈兒之戀》中,他被扮成了一個黑髮,瘦削,蒼白,時時痙攣的男人。雖然我沒有固定的心情來聽他,但這樣一個神經質的詩人形象,還是打動了我。尤其是當他被一個熱情奔放的姑娘來演奏時,這種落差和調和就顯得多麼有意思。Hahn說,原譜所要求的速度幾乎無人能及。但光是聽她,就讓我覺得頭暈目眩了。就像聽拉赫曼尼諾夫演奏自己狂風暴雨的第三鋼琴協奏曲,用他能輕鬆橫跨13個白鍵的手敲擊出令人窒息的滔滔樂句。如果斯氏也能親自上陣,會把聽眾帶進一條怎樣斑斕的,湍急的,目不暇接的河流中啊。心甘情願地溺死其中,恐怕是我最浪漫的結局吧。

  聽着這張CD時想,能在這世上大聲地宣稱自己的所愛有多麼好。近來讀馬慧元的《管風琴手記》,遠遠地看着她在大洋對岸,孤燈下守着空曠教堂里巨大而華麗的樂器,沉溺在乾淨的,簡單的,不染塵世的巴赫里,而在這邊瑟瑟發抖,快樂得想哭。又或者我有一個朋友,早上起來,頭一件事是打開低音炮聽爵士鋼琴。吸一支煙,往咖啡杯里撣煙灰。她畫的畫,線條簡單,但其中的晦澀寓言我不能懂,或許只有她自己明白自己要說的話。我不知道,但徒羨慕一場,沒有什麼好處,回去要複習我的宏觀原理,還不敢把這張CD當作背景音樂,怕分心。日子再單調,重複,乏味,自娛自樂,有時也會突然改變。我這時變成了不安分的小學生,某個時候需要貪戀不屬於規規矩矩生活里的某條岔路上的風景。比如看到馬慧元說“音樂很美,生活很痛”的時候,比如聽這張CD的時候。

  晚上帶着這張CD爬上架子床去聽。多少次在寢室里的早上醒來,耳朵要麼還緊貼着耳機,但裡面已經是一片空落落的死寂;要麼就是耳機自己垂到床沿外,像一隻垂死的,大腹便便的蜘蛛,讓人看得有點惘然。寢室里的燈管早壞了一邊,人躺在昏暗的珍珠灰的陰影里,忍不住自戀地把手貼在蚊帳上看。手不大,指腹早就沒有先前那麼緊繃繃的了,綿軟無力,有贅肉之嫌,但手型還有,關節有點突,指尖堆了一點肉。這是彈鍵盤樂器的手吧。翻Hahn的照片時,不知道怎麼地也注意到了她的手。長期拉小提琴的人,手上的細節很容易就暴露了她們。指尖是平的,或者像福爾摩斯那樣有淺淺的凹痕。我還是與弦樂無緣的。去年夏天,因為一時對Flamenco的狂熱,開始學吉他,可一年之後手裡仍是那把硬邦邦的琴,弦生澀而鋒利,手磨得生疼,還起了繭。於是我以為這種樂器一點也不溫暖。可在朋友家裡教她彈琴時,鋼琴還是用它的友善擊包容了我。我離開它4年了吧,它卻始終忠誠地歡迎我回去,竟一時弄得人有點熱淚盈眶。我想好好練琴了,像以前一樣。

  最後,讓我驚訝的是Hahn竟然已經快29歲了,但從她的臉上仍看不出一絲而立之年的人的世故老態。禁不住嘆一聲,音樂真好。這個射手座的姑娘熱情,好奇。天才的頭銜從小跟她到大。樂評界說她的音樂里有藍調風,但又不失藝術的高貴。自由主義,美國人,浪漫,天真和冒險精神。我想,用她的小提琴來給這些古老的音樂注入一點現代曼哈頓的新鮮風,難道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