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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昔——一個彝族土司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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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涼山彝族土司嶺光電(彝名牛牛幕里)

  編輯:趙應書

  龍雲彝族名納吉烏薩,四川省金陽縣人。幼時在雲南昭通舅舅家讀書,所以跟舅舅家的漢姓龍,取名雲。他後來棄文從武,四方拜師求藝,因而年輕時就以武出名。據他本人說,他21歲時曾經和同伴一起到過雷波楊土司家(彝族姓阿卓)表演過武藝,還說楊土司家當時很興盛。

  龍雲的名字60年前就傳遍了涼山。我在1927年就聽說他在雲南當了鎮守使,又被蔣介石的國民政府委任為38軍軍長。1928年雲南軍界內訌,龍雲聯合滇川少數民族勢力,在戰爭中漸漸取得優勢。當時龍雲的對手胡若愚、張汝翼、李選廷等滇軍,雖得四川劉文輝、貴州周西成兩省主席的支持,仍被龍雲打的節節敗退。當年冬季胡、張等不能在雲南立足,經劉文輝同意,準備渡江后駐西昌。但被當時駐西昌的羊仁安、蘇海澄(均為24軍旅長)拒絕,阻止胡軍前進。駐會理的蘇海澄旅移駐馬宗嶺,不肯與滇軍接頭。滇軍摸不清蘇旅意圖,前鋒已到錦川又腿回去,主力擬從鹽源越雅礱江直取西昌。楊仁安又派鄧秀廷為河防指揮使,在雅礱江東岸布防。羊仁安之侄羊茂盛過江到鹽源集合彝族人和土司兵襲擾胡、張軍,但是一觸即潰,羊茂盛被俘,幸虧稱自己是文書而被釋放。胡、張軍前鋒已到河邊偵察。

  羊仁安又派副官王義蓀去昆明與龍雲聯繫,約定共殲胡、張軍。龍雲遂派部隊追來,胡、張軍退到左所,繼而退向木里。據左所土司喇寶臣講,胡、張軍到左所后住在他的衙門。喇寶臣本人躲在百姓家裡,推說不在家。後來見胡軍買東西還給錢,價錢也比較公平。有人去看也不為難,他便裝作百姓混在人群中去看,手裡拿了一點酥油。胡軍看見他后說,不要怕要給酥油錢的。他把酥油給了滇軍,說不要錢,結果還是強給了一元錢。

  跟着來了龍軍,他們以為龍軍會更好一些,哪知一來就派糧派牲畜,錢也付的很少,還同老百姓吵架鬧嘴,好象說是把他們看成被打敗的對手。後來聽說胡、張軍已被木里人打跑,龍軍便轉經永寧走了。臨走時還派差馬。

  喇寶臣還說,胡軍到木里寺對面,早已得到羊仁安命令的木里土司已下令把河上的腰橋拆去.胡軍無法過河,就在平壩上紮營,派人通知木里,要木里土司出錢出金子,不然就要攻打木里寺.木里土司回話要等幾天才能湊齊送來,胡軍不允,要求立即送來一部分,並開槍打寺廟示威.木里僧官商議,認為此時不僅東西湊不齊,即使出了東西也免不了要遭殃,最後決定派人過河繞道坪下放火.時植臘月,草木枯黃,烈火便漫山遍野撲去,胡軍被燒得狼狽而逃.木里派兵追擊但未趕上.

  聽了喇寶臣的敘述,我感到龍軍紀律差.

  1934年,24軍李章甫欺騙木里土司,說國民黨中央委任木里土司為宣慰司,要求木里土司項松典率眾僧官離康烏寺30里迎接金印.項松典帶領100多僧官前去跪迎.李帶了一連人去,驅散僧官,將項與叔父稻城活佛綁架.活佛身體過於肥胖,不能上馬,李立即槍殺活佛,帶走項松典.木里人因怕傷了項松典,沿途不敢截奪,任其揚長而去.時候,木里派出代表團到南京告狀,途徑昆明,龍雲念木里打擊胡張軍,同時也是土司,便加支持,還專為此事至電蔣介石,要求釋放被綁架的項松典.

  1935年紅軍長征時,龍雲以二路軍總司令的名義,委項松典為九龍鹽源江防司令,賣給500支步槍,我覺得他重視土司,印象好轉.抗戰時期,龍雲派出部隊抗戰,60軍在台兒庄打的很好.龍官至昆明行轅主任中國陸軍副總司令.我覺得一個彝族人能達到這種地位實在了不起.但聽到龍三公子的作為,以及龍雲的部隊在金陽打彝族人,又覺得龍家有點污七八糟.

  抗戰勝利前後,傳說龍雲保護進步人士,軍中任用彝人,受到蔣介石嫉恨,被解職,召回南京軟禁,我又感到欽佩與惋惜.

  1947年夏,我到南京后不久,即去看望龍雲.將名片遞進去后在會客廳等候.過了一會兒,一個少將副官先出來,立在會客廳門口對我說:"主任來了,站起來!"一種本能的反感在我腦子裡驟然閃了一下,心裡想:你雲南人的官架子也耍到我這個客人頭上啦 於是端坐不動.那副官還沒有做下一步的表示,龍雲已到門口,邊向我伸出手來,邊說"那時來的 我早已看過你的文章."我急起相迎,熱烈握手.那副官愣了一下,開始去沏茶.我和龍雲開始了兩個小時的暢談.

  我先說明尊敬之意,及來南京請願的原委,要求他給予支持.他表示願儘力相助,還說"劉文輝怎麼搞的,這點權利都不給我們(彝人)"我說"劉本人還是支持的,但是各方面阻力大.這次請願是劉支持來的."他聽后便說:"那他還算好!"我又說"劉現在的做法跟過去有所不同."

  我向他講述了我在家鄉做的事.他聽后說:"這樣腳踏實地一點一滴的做是對的,"他又對我說,有三點值得注意:一是對上面要儘力好,不然上面壓,下面就難立足了;對下面能吃掉的就吃掉,藉以壯大自己的力量.在擴大了勢力以後上面自然要將就承認.我心裡吃了一驚:我哪有這種能力 我又怎麼能做這種事情 心裡想着,嘴上差一點就要說出,但轉念一想,這是他的經驗之談,況且他是相信我才說這話,於是便滿口"是是"的應付.接著說第二點:你現在儘力辦教育很好,我們民族就是因為沒有文化知識,事事不如人.要想趕上別人,非重視教育不可.我聽了這點,不住的點頭,表示完全贊同.第三點:我們民族有個最大的弱點---四分五裂,互不原諒,冤家重重.不改變這種情景,不僅不能進步,還有可能被消滅.他談的這一點也和我所見相同.三點中唯第一點我不敢想象.接着他說他在雲南時沒能和我取得聯繫,否則他會幫助我.說我既是土司,受人尊重,也有事業心,幫助我一定對彝人有好處.我馬上說老實話:"我是軍校十期畢業生,在劉文輝下面做事,接受你的幫助也只能適可而止,要不然會引起他們的壓制."他想了一下說:"是事實,我們民族的人站起來,他們是不會高興的."

  龍雲又說:"有一件事至今還在我心裡,就是我在雲南的時候,準備送一點槍彈給鄧秀廷,後來沒有送成."我說:"好啊,鄧秀廷槍殺彝人不到一萬也不下五千,如果你再送槍彈給他,那死在他手下的彝人就更多了."他大吃一驚,忙問:"他不是彝族嗎 ""不是,是彝族他哪會忍心下手.""啊,我原來以為他是彝族,幾乎誤事!"

  我問他為何想起幫助鄧秀廷.他說:"當初木里土司被24軍抓去,我支持木里人去情願,又電請上面釋放人質.24軍不肯放,是鄧截奪放掉的.還有一件事,阿都阿黎是我家親戚,35年春,西昌主教法國人包明揚到昆明來時告訴我,阿都土司被24軍關在西昌,也是為敲詐錢財而抓的,我聽了一面電請重慶行營轉告釋放,一面派兩個加強團去西昌,放人則撤回,不放則解決24軍部隊.我兩團滇軍當四團川軍,解決他們是不成問題的."我問他"你這樣做會使上面怪罪吧 他說:"我是總司令,就說他防匪不力,告也枉然.但是那兩個團的人到錦川橋時,鄧秀廷來電報,說阿都土司已經由他贖出釋放.我認為他又做了好事,因此對他印象較好."我說:"鄧秀廷哪會做什麼好事,24軍奉命凋走,鄧秀廷卻被薛岳委任為寧屬衛戍司令,忍駐下下不動.24軍臨走把關押的人交給他.他把項松典拿去換了木里人600兩黃金,又向你說謊是截奪釋放.都定臣是上下迫使24軍放了的,倒來向你說是他用錢贖出,你看他多會騙人.""啊,原來是這樣,我幾乎受騙!"

  龍雲又問了我涼山土司黑彝的情況,我如實告訴他.他對民族落後,內部相殘,外受欺壓的處境發出嘆息,似乎後悔在雲南時沒有向涼山作一點工作.時間已經到5點,我只好告辭.

  以後,我將要離開南京時,又去拜望龍雲一次.這次就碰見龍雲的長子繩武站在傳達室.他看過我的名片,便要我講幾句彝話.我講了幾句,他說"我們的話是一樣的",親自持名片去報.

  繩武是法國留學生,回來官至副軍長,據說性情比較暴躁.和龍雲見面時,我說請願沒有結果,但是我們已經被圈為立法委員和國大代表的候選人,明年還可再來.他說:"那也好,你們可以一面在外面活動,一面在本地作一點具體事.看來劉文輝對你們還好."我說:"劉本人是好,想做一點好事,但老部下多,積習深,不易做出事情來."他問我:"認識賀國光嗎 ""認識,他是蔣的西昌警備司令,我是軍校出生,他對我還好.""那你還算會處,要繼續處好."龍雲又問:"羊仁安現在哪裡 今年才在報上見到他的名字,好象鄧秀廷是他的部下.羊本人怎麼樣 "我說:"他現在在漢原老家,他有社會地位,彝人漢人都對他有好感.我是個孤兒,受他保護扶持才得讀書.他對彝人好,所以有人說他祖先是彝人."龍雲說:"我也聽說,這個人很講義氣,如果是彝人,不忘本是對的."

  我們談了一小時,家人來叫吃飯.龍雲說:"就同我們一起吃便飯.自己人不必客氣."同桌吃飯的有龍雲夫婦,老大,老五及龍的小女繩碧.龍上座,我在側.吃飯時有人送來報紙,上載蘇北又有解放軍活躍(此時已是1947年11月),龍雲抬頭說:"這幾天他(指蔣介石)比我還難過.我們一樣的年紀,何必還這樣爭權奪利!"大家望望他,沒有說話.反后我便告辭,龍叫繩武送我到門口.這次見到龍雲,他戴一副墨鏡,個子沒我高,高鼻樑, 黑皮膚,一望而知是個彝人.說話愛提高嗓子.

  1948年5月,我去開立法院會議,又同楊砥中安毅夫一同去看望他.他已由軍事參議院院長戰略顧問委員會副主任.對我們去看他表示高興.他說你已當選立法委員,又得見老友安舜卿之子,實在令人高興.大談以往與安舜卿的交情.老四也在場,和毅夫談的很投機.後來,砥中曾建議介紹繩碧給毅夫,我們都贊同,但沒有具體的向他提過.後來聽說繩碧和繩勛到美國留學去了.

  老二繩祖,胖而沉着.1947年夏我和他在南京相識,便一見如故,幾次招待我吃飯.他原任師長,滇軍被凋去東北時,他解散部隊,讓士兵把槍械各自帶回家中,差點受到處分.他的副師長隴應奎當時亦在南京做生意.繩祖夫人是昭通燕山龍家女子,是他的表妹.為人賢惠大方,一見我們就很熱情.我們在他家毫無拘束.有一次,羅正洪拿出口弦(彝族民間樂器)來彈,不成聲調,還在那裡得意,豈知繩祖夫婦很會彈,弄的我們滿臉羞愧.從此我覺得他們是標準的彝族人物了.1948年我去南京時繩祖入陸軍大學特別班學習.後來生為中將,大概是蔣為了穩住龍雲的心而封的.解放前去香港,據說死於70年代,妻兒現在美國.

  老三繩曾,人稱龍三公子,1948年在南京見到.黎黑寡言,給我的印象不壞.我與砥中到他的住處,見佣女多姿,砥中說這是上炕用女,我不懂,聽解釋后感到繩曾放蕩.他於1950年起義,任昭通軍分區副司令員.解放西昌時,其部隊還隨二野來過.他的部隊盡穿藍色制服,戴八角帽.龍三大概在同年8月死去.若干年後在成都見到隴曜(彝人),我問"龍三為何如此之壞 "隴曜說:"有些事是誤傳的.他背的壞名聲,不免言過其實.如某土司有個女子,因富有財產,有一惡霸想強佔,頭人去求龍三保護,龍三即說:`傳話去說早和我訂婚了.`那惡霸未敢再問,一年後那個惡霸已結婚.土司家怕龍三真的要,又派頭人去求早日結婚,龍三說:`人家是因有人強佔求我保護的,我怎能借保護來佔有她 你們回去說我們已解除婚約,可放於適當人家.`這一件事起因是保護彝人,也被別人說成是壞事了."從此我對龍三的看法有所改變.龍三遺有一子,據說到美國去了.

  1957年,龍雲戴了右派分子帽子,到1962年去世時才得摘除.據說他的言論不當.如說蘇聯不該在抗戰結束時從東北把好機器撤走,說蘇聯顧問生活待遇太高,賣給我們的機器多半是舊的,我們國內有些事無計劃,用人用非所學等等.這些話的是非曲直姑且不論,僅以在南京時隨便的講話來看,他是一個想到就要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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