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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翠(原創)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秋翠是蒿草屲樹生的媳婦。

  蒿草屲和213省道隔着一座蛤蟆石樑,先前走縣城坐車,蒿草屲的人要抄小道爬上蛤蟆石樑再乘車,好在路程並不遠,也就是五六里錄得距離。蒿草屲坐落在一個古河床上,狹長的一溜子,全村分為上蒿草屲和下蒿草屲,中間以小學校和村部為界。一條村道貫穿全村,連接着馬嘴鎮南邊的六個村子。

  樹生家就在上蒿草屲,門前就是村道,為了叫媳婦在家裡掙幾個油鹽錢,樹生利用自家的便利條件,開了一個小賣部,一月也賺個三五百元,夠開銷一家人的零碎花銷了。樹生有個砌牆的手藝,一到開春就在外面攬活,一年下來也掙個萬兒八千的,秋翠在家裡開着小賣部,給上小學的兒子一天做兩頓飯,小家庭的日子倒也過得很滋潤。

  去年個一開春,蛤蟆石樑北面的山底下搭起了好幾座帳篷,幾十號撇着南腔北調的人駐紮在帳篷里,往日冷冷清清的蛤蟆石樑底下一猛子熱鬧了起來。很快就有消息傳來,說是要在蛤蟆石樑底下打一個洞子,213省道在馬嘴鎮和縣城之間再不用爬蛤蟆石樑了。蒿草屲的人們便興奮了起來,因為省道一改道,他們距離縣城就更近了,隨着縣城的西擴,要不了幾年,蒿草屲說不定就成了縣城的郊區了呢!到那時候,蒿草屲的人也不再種莊稼,當然也就不是農民了,應該是城市居民才對呢。

  帳篷搭起來沒幾天,就有又高又長的大汽車拉着設備卸在草灘上,又過了幾天,蛤蟆石樑北邊的隧道就開始挖掘了,機器的隆隆聲漫過蒿草屲,傳得很遠很遠。接着那些個有十多個輪子的大汽車開始往外拉土,壓壞了好幾處莊稼地。一些難纏的農戶便尋上門去,要求賠償損失。工地上先是沒有人理睬,後來那些難纏戶就派了幾個老漢往汽車前面一躺,不吃不喝一躺就是半天。這下子工隊上的人開始害怕了,這麼熱的天,正是施工的好天氣,耽擱一天就會影響工程進度,再說這些老漢都是七八十歲的年紀了,一躺大半天不吃不喝,弄不好中了暑或者咋的,死上一兩個那就麻煩大了!最後工隊的頭頭出面和村人協商,達成了賠償協議,凡是能沾上邊的農戶都得到了應有的賠償,皆大歡喜。

  由於關山植被茂盛,儀州縣的雨水比他處充沛許多,從春到秋,一月里總有七八天甚至十天半月的下雨天。下了雨,工地就不能施工了,那些撇着南腔北調的漢子就到蒿草屲村子里游門串戶,一般的農家都有自家的活路,沒有閑人和他們諞傳,他們便到小賣部里借買煙買啤酒之便,和秋翠搭訕幾句。日子久了,工隊上有一個四十來歲禿頂的男人往小賣部跑得越來越勤了,有時候在小賣部里一呆就是兩三個鐘頭,過路的人不時聽見那公鴨子般的浪笑聲。村子里也慢慢有了秋翠和禿頂男人的閑話。

  這下可把羅老蔫急壞了!羅老蔫是樹生的二叔,樹生打八歲上就死了父親,母親跟着一個貨郎客跑了,是老蔫一手把他拉扯大的。老蔫想,好不容易把侄子抓養大了,修了房娶了媳婦,正是過好日子的時候,卻被這禿頂攪合上了,弄不好這傢伙和侄媳婦有了一腿,豈不是把侄子害苦了么!為了保證侄子家庭的穩定,羅老蔫放棄了每天在村道上溜一圈的習慣,開始專門監視那禿頂,只要那禿頂一露面,老蔫就立馬到小賣部去,他什麼也不買,只是卷一棒子老旱煙吸上,往門檻上一坐,目不轉睛地盯着那禿頂和秋翠,瞅得兩個人心裡直發毛。

  這秋翠原本是關山以西李店人,娘家由於家大人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她自己只念了個小學五年級就輟學了。那年樹生和幾個小夥子在秋翠家村子里修了幾座房,秋翠看上了白凈清秀的樹生,羅老蔫也急着給侄兒娶媳婦,就請了一個媒人,三錘兩火就把事情成了。結了婚之後,由於樹生性子柔瓤,家裡的掌柜的就成了秋翠。這秋翠圓盤大臉,雖然身子矮胖了點卻也麻利能幹,屋裡屋外收拾的整整齊齊,一個小賣部也經營的風生水起,比村子里另外的三家小賣部都要紅火。過了兩年,他們的兒子虎娃出生了,樹生的心勁更大了,一年比一年攬的活多,一年比一年也就掙得錢多了,小兩口的日子紅紅火火的,惹得村子里的同齡人眼饞的很:這狗日的樹生三腳踢不出個屁來,卻把日子過到板里了!

  禿頂被人叫做燈泡,好像是四川啥地方人,在工地上是個技術監工,活兒輕鬆工資又高,一天閑的沒事幹,就想着弄出點事情來,想來想去,就開始打秋翠的注意。秋翠雖然矮胖,但是畢竟才二十八九的年紀,再加上圓盤大臉上鑲嵌着一雙大而圓的狐媚眼,在男人的眼裡,還是很有幾分姿色的。尤其是秋翠那碩大渾圓的屁股和胸前一對圓鼓鼓的奶子,更是一些好色之徒垂涎的所在。

  俗話說得好,人閑事出來。陽春三月,家家戶戶忙得熱火朝天,火燒火燎的,人們都在地里忙着放玉米苗,給玉米苗澆水,還有的忙着種洋芋啥的,整個村子里靜悄悄的。村子里人一忙,小賣部的生意也就蕭條了,秋翠興味索然地看着電視劇,有一眼沒一眼的瞅着消磨着時間。前一段時間那個燈泡一天來兩三趟,不是買煙就是買啤酒,買上了就坐哈東一句西一句諞着,喝完兩瓶啤酒才走,有時候還哄着秋翠也喝一兩杯啤酒,燒得她心裡恍惚的。因為燈泡經常往來跑,工隊上的人大多在秋翠這買東西,收入比以往好多了。只是燈泡跑得太勤了,惹得娃他二爺懆了,不但一連好多天來店裡監視,還放出話來說燈泡膽敢給秋翠打主意,非抽了他的筋做皮鞭不可!燈泡聽到了,嚇得好幾天不敢來小賣部了。可是燈泡不來了,小賣部的生意就冷清多了,秋翠心裡惦記着燈泡也厭惡起羅老蔫來了。

  恰好樹生晚上回來取換洗的衣裳來了,在枕頭邊秋翠加鹽調醋的說了老蔫的不少不是,樹生心裡就開始對二叔生出了惡意。從此樹生每次從外面回來,路頭路尾見了二叔就黑風罩眼的,沒有了半點以前的熱情和恭順。羅老蔫雖然人苶瘴,心裡卻亮堂着呢,曉得是侄媳婦給侄子吹了枕邊風,說了他的不是,他再繼續管下去,說不定侄媳婦還會給他編出啥閑話來呢!罷罷罷,算求了,不管人家的閑事了。老人們都說閑事少管省得傷臉,不要弄得老公公背着媳婦子朝華山,力出了還落不哈好!

  秋翠一看老蔫不再到小賣部來騷攪,就膽子大了起來,整天塗脂抹粉的打扮不停,眼圈畫的跟熊貓似的,一張大嘴抹得血紅,跟吃了人似的害怕,臉上的脂粉厚的能刮下來,老遠就有一股香臭混合的味道熏得人換不過氣來。秋翠打扮好了,就靸拉着一雙拖鞋在村道上溜上溜下,嘴裡嗑着葵花籽,瓜子皮兒和着唾沫星子亂飛。

  燈泡像一隻聞到了腥味的騷狗,乘虛而入。以前是下雨天不能幹活了燈泡才到小賣部來磨嘰,現在好了,大清早就在小賣部里浪說浪笑,惹得街坊鄰居側目而過。發展到後來,燈泡竟然公開領着秋翠逛縣城,買衣裳買化妝品,雙雙成對,儼然一對夫妻摸樣。有一天清早,在煤礦上夜班五點多回來的麥城竟然看見燈泡從小賣部出來了。這還了得!麥城和樹生是發小,看見秋翠不守婦道,就急忙給書生打了電話,叮囑樹生多回家瞅瞅,不要把錢看得太重。樹生聽了電話,又打電話問秋翠家裡是不是有啥事,秋翠妖聲細語地說啥都好着呢,你就好好掙錢吧,看明年能把北房翻修了么。樹生就依然忙着掙錢,一月半載回一次家也跟點火似的睡一晚上,就匆匆忙忙的又走了。

  羅老蔫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麥子剛收完,在蛤蟆石樑底下鑽隧道的工隊完工了,燈泡也隨着工隊走了。按理說工隊走了,秋翠就應該消停了,可是她卻尋死覓活的鬧着要離婚。為了留住秋翠,樹生撂下了攬承的活,哄娃娃一樣哄着秋翠回心轉意,又搬來了他老丈人丈母,老兩口好話說了幾背篼,女兒就是不動搖,就連八歲的兒子虎娃也多嫌開了。俗話說得好,虎毒不食子,這女人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多嫌開了,那真是烏龜吃秤砣——鐵了心了!鬧到最後,秋翠竟然割腕自殺,這下子樹生害怕了,離就離了吧,弄不好要出人命呢!

  捱過中秋節,秋翠終於和樹生離婚了。離了婚的第二天,秋翠帶着法院判給她的五千塊錢,坐上去城裡的麵包車就再沒有蹤影了。

  之後有消息靈通的人說,秋翠在離婚之前早就和燈泡商量好了,燈泡在西安等着呢,秋翠離了婚就到西安找燈泡去了。燈泡給秋翠許諾的是老家裡有樓房,有小汽車,秋翠一嫁過去,就是闊太太。正因為有這樣的誘惑,才使秋翠鐵了心鬧離婚的。

  秋翠走了,樹生也就不能出去攬承活了,只好守着小賣部經管著兒子念書。一個屋裡沒有了女人,不僅顯得冷清了許多,還髒亂不堪。尤其是虎娃。打媽媽走了以後,那娃娃就顯得乜獃獃的,在學校里不合群了。回到屋裡更是孤僻,一個人能在角落裡坐老半天。人們看着樹生爺倆的落魄,都不勝唏噓:造孽啊,造孽啊!

  葉落葉生,轉眼間又是第二年的夏天了。今年的雨水合節,莊稼長勢好的叫人喜歡的眉眼裡都是笑。樹生要照看虎娃念書,出不了門,只能專心經營小賣部。由於樹生為人謙和,薄利多銷,街坊鄰居也照顧他的生意,所以小賣部的收入比秋翠經營的時候好多了。村子里的同伴,有的張羅着給樹生再尋個老婆,樹生一直不鬆口,他害怕再找一個后媽不能善待虎娃,家裡沒有了女人雖然恓惶一點,但是虎娃不會受氣,這比什麼都好。雖然如此,每到夜深人靜,樹生心裡的愁苦就像黃連水一般,他至今也弄不清楚秋翠為什麼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呢?

  日子如水一般流淌着。

  就在麥子泛黃,旋黃旋割鳥叫得一陣比一陣響亮的時候,一天後晌,村子里跑麵包車的金狗回來說了一個出乎全村人意料的消息:秋翠回來了!金狗說在縣城裡見到了秋翠,人囊髒的不像個樣子了,頭髮像氈片,身上的衣裳髒得辨不出顏色,嘴上的干痂像刮刮,見到金狗,說她兩天沒有吃飯了,金狗就把她領到一個小飯館里,給她買了一碗炒麵,好傢夥,一老碗炒麵竟然吃了個底朝天!秋翠吃飽了,才告訴金狗她被燈泡騙了:原來人家燈泡有家室,大女兒都上高中了,小女兒也上初中了,他在他們縣城裡租了個房子,和秋翠廝混了半年,最後不曉得怎麼被人家老婆知道了,叫了娘家的幾個兄弟,一頓拳打腳踢,打得她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最後被賣給了城郊的一個收破爛的老光棍。那老光棍請大夫醫好了她的傷,救活了她的命。她裝着順從的樣子和老光棍過活了四個多月,取得了老光棍的信任。二十多天以前,她趁老光棍外出之際,偷上屋裡僅有的120塊錢,一奔子坐車跑了出來,後來沒錢了,就只好邊問邊走,晚上就蜷縮在街頭村尾,餓的實在撐不住了,就乞討一些,差點餓死在路上了。就這樣,一路上行乞討要十多天才回到了儀州。她說她後悔的腸子都青了,又怕樹生不要她了,所以流浪在縣城不敢回家。

  秋翠的回歸成了蒿草屲的熱門話題,人們在感到大快人心的同時,又都不勝唏噓: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窮窩啊!女人家愛招搖貪佔小便宜總不會有好下場啊!

  樹生家一下子又熱鬧起來了,街坊鄰居一撥一撥的來探聽樹生的態度。有的說這女人不能再要了,以前舒舒服服的日子不好好過,把福拿腳踢呢,這陣沒人要了又回來,你收留了她,說不定過幾年老毛病又犯了,弄得既蹲尻子又傷臉的讓人恥笑;有的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呢,秋翠以前是犯了糊塗,遭了這麼一場難人也靈醒了,回來肯定好好過日子家;還有的人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呸,外號賤貨要她做啥!任憑眾人議論紛紛,樹生只是默默地給虎娃洗着衣裳,不說半句話。

  大家一看樹生不說話,便紛紛散去。清官難斷家務事,人家的事叫人家自己拿主意去吧。

  隨着一聲重重咳嗽,羅老蔫走進了樹生的小賣部:“娃啊,你準備咋辦?”

  “二叔,我也不曉得咋辦。”

  “唉唉,我把你個軟蛋啊!你的女人你不曉得咋辦,誰曉得呢?你總要拿個注意才是。”

  樹生瞅着老蔫,眼巴巴的不說話。

  “你心裡到底是咋想的啊?要還是不要呢?”

  “要麼,再咋說我們在一搭都過了快十年了,虎娃沒有媽可憐的。”

  “外就對了么,誰還不有個過錯呢!再說你一出門一月半載的不回家,也有責任呢。人心都是肉長的,秋翠在外頭受盡了恓惶,嘗到了酸甜苦辣,該是知道誰好誰瞎了,咱就大氣一些,給她個台階下,接回來好好過日子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咱不管誰管她呢!虎娃一聽他媽回來了,高興的直叫喚!”

  “外就趕緊叫上金狗的車去接去么,還等啥着呢?”老蔫吐出一口嗆人的旱煙。

  “我準備等明個早上再去接呢。”

  “唉唉,你咋就這麼不開竅呢!不聽金狗說兩天都沒有吃飯了嗎,還不趕緊接回來,餓上個病咋辦啊!把虎娃領上,趕緊到城裡接秋翠去,那好歹是咱羅家的一口子人么!趕緊去,按天黑就回來了。”

  樹生就急匆匆的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把虎娃叫進屋給洗了手臉,爺父倆急火潦草地找金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