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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婚女嫁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作者:王小林,南昌航空大學

  一

  小巧雖然長在農村,可她卻天生麗質,皮膚白凈嬌嫩,彷彿能擠出水來。白裡透紅的臉頰如一朵含苞怒放的水蓮花,嵌着一對圓圓的水汪汪的水眼,好像有無盡的淚珠填充着它。一雙纖細修長的小手,拿起刺繡來來遊刃有餘。她的刺繡功夫都是村裡婦女姑娘們的標杆,但又都只能望其項背。村裡的女人們就靠這些手工刺繡來掙錢的。小巧今年也二十歲了,村裡有幾家的長輩都來提過親,可都被小巧拒絕了,她唯獨看上了近村趙家莊的老何家的何一了。可小巧的父母,死活要找個倒插門的女婿。何老二和何二姑也就這麼一個兒子,又是傳至他們這一代的獨苗了。遠近誰不知道那兩口子都是驢脾氣。一聽說王大嘴要把自己的兒子招為女婿,那還得了,硬生生地把兒子看在家裡,哪兒都不讓去。何一就是《紅樓夢》里的林黛玉,一點都不敢違抗父母之命,天生的軟骨頭。小巧就和何一成了牛郎織女。

  小巧哭着哀求父親:“爸,那何一家離我家又不遠,我嫁過去你們也可以經常去的嗎?”大嘴瞥了她一眼:“你真是不爭氣,他要是喜歡你,他就同意倒插門了!不遠那咋不讓他過來呢?”小巧一跺腳說:“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給他!”說完就哭哭啼啼地回房了。

  何一在家裡也是和父母鬧彆扭。父母心疼兒子,就順著兒子的意願就提着煙酒和十幾斤的臘肉來到了大嘴家說這事了。小巧看見何一父母來了,高興地趕緊跑過去笑着說:“伯伯你們來了,快進來坐。”小巧端茶倒水的。忙活完了,聽說是要談自己的婚事,害羞的回自己房了,還時不時的躲在門口偷聽幾句。

  何二姑:“親家,你看我家那兒子一天到晚吵着要我們過來說和這門婚事,你看你們有啥意見呢?”大嘴陰沉着臉說:“婚事還沒說好呢,怎麼就叫起了親家了?可別這麼叫,我們可擔當不起。”小巧的母親菊在一旁笑着說:“連芝啊,你看我們就這麼一個兒女,我們老了還要指望小巧給我們養老送終呢?有她在我們身邊至少還有個指望。”何老二冷冷地說道:“你們女兒嫁到我家,這麼近,還不照樣還能給你們養老啊?”大嘴見何老二這麼說,就有些生氣了:“那把你們的兒子招過來還不是一樣嗎?”何二姑不甘示弱頂着大嘴的話說:“何一是我們老何家四代單傳,倒插給你們那我們老何家不久絕後了嗎?”大嘴:“怎麼絕後了?生的兒女照樣還跟你們姓何。”何二姑生氣地說:“要不是何一在家裡慪氣,我們才懶的過來呢。”大嘴:“你們不願意來那就別來啊。看你兒子找不到媳婦兒還是我女兒嫁不出去?”何老二:“你就是那茅坑裡來的石頭——又臭又硬。”大嘴吼了一句:“你們都回去,別再來了,除非何一倒插門!”何老二氣的紅脖子杠臉的:“我兒子給你們做兒子,我呸!你休想!”說完就氣沖沖地走了。小巧見二老吵了起來,趕緊出來勸說,可遭到父親的一頓責罵。何二姑還沒走多遠又折了回來:“我來拿我的東西。”說著就提着東西走了。大嘴在後面罵了一句:“呸!誰稀罕你的東西。”小巧在屋裡急的淚水嗒嗒地流了下來。

  “女兒,你到是吃一點啊?不吃身體怎麼能受得了呢?”菊苦苦地哀求。小巧望着窗外,濕潤的眼睛早已哭紅了,淚水早已流幹了,再也滴不出一滴眼淚了,菊看到女兒也不吃飯,也不說話的,把飯放在桌子上,就唉聲嘆氣地出去了。

  “大嘴呀,你就讓女兒去吧。你看她不出不喝的,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她都瘦了一圈了。”大嘴吼了一句:“別管她!她不吃飯還把我嚇到了!死女子,算是白養她了,一點都不聽話!”

  菊嘶啞的說:“一個是倔巴愣子,一個是死心眼兒。我也不管了,也管不了了!你們想咋樣就咋樣吧!”菊說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就捂着臉哭起來了。

  何老二把何一送去了深圳親戚那裡去了,順便在那裡打工。小巧得知消息后,忙收拾東西也要去深圳,可大嘴擱下話來:“要去,永遠不要再回來了!就當是沒有這個女兒!”那天大嘴不在家,小巧苦苦哀求母親。菊從小最心疼女兒了,看見女兒在家裡折騰的不成樣子,人野瘦了,心就軟了,小巧就走了,菊還給了她生活費和路費。菊望着女兒遠去,淚水流了下來。心裡總算踏實輕鬆了許多。

  大嘴回來后大發雷霆,已經無濟於事,可他就是咽不下去這口氣,就去找何老二要人了。“何老二,你給我出來,叫你兒子把我女兒還回來!”大嘴還沒進門就大聲的喊叫起來。何老二他們也不是省油的燈,出了門就吵:“王大嘴,你叫啥呢?還讓人睡覺不?”“你還睡覺,叫你兒子把我女兒還回來!”何二姑冷笑一聲說:“這還怪了,腿長在你女兒的腳上,我們還管得了她。”兩人吵得很厲害,菊趕緊跑來把大嘴拉回去了。

  半年悠悠的過去了。

  “小巧,你在電話里說是你這幾天就回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啊?”菊一出門就遇見女兒從麵包車裡出來來提着很多東西,就幫忙提着東西。大嘴還在看電視,見小巧回來,只是瞥了一眼,不冷不熱地說:“你還有臉回來!”小巧微笑的臉一下黯淡了下來。菊拍了一下大嘴的背說:“你看你,前幾天還在念叨女兒回來,她可回來了,坐了這麼長時間的車,還沒坐下歇一會兒喘口氣,你就又來了!不讓她回來,你就出去,我們母女倆住在這兒。”小巧拉着母親的手:“媽,別說了。”

  過了幾天小巧也見父母的心情都好了些,這天晚上,一家三口圍在桌子上吃飯。小巧拿着紅酒瓶:“來爸媽,我給你們倒酒。”大嘴高興地連飲了兩杯。小巧跟母親講了一些她在深圳遇到的有趣的事,見父親還不時的偷笑。小巧趁着父親高興地勁兒就羞怯的說:“爸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兒。”小巧見父親沒說什麼,就繼續給父親倒了幾杯酒。父親嘴裡還嚼着菜含糊不清地說:“有什麼事,說吧。”小巧支支吾吾地說:“爸——你看——我——跟何一的事、、、、、、”話還沒說完,大嘴就上了火,放下手中剛端起的酒杯,嘴裡的菜一口咽了下去,沉着個臉等着小巧:“小巧這麼長時間了你還在惦記着他呀?”這時母親給她使了一個眼色,小巧沒注意。小巧剛才喝了一小杯酒,臉上泛起了紅暈,輕聲的說:“爸,我和何一決定下個月就結婚。”

  大嘴一聽,繃緊的臉,燒的火紅的臉,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使勁的拍了一下桌子:“什麼,你們結婚婚,是他招過來還是你嫁過去?”菊扯了扯小巧的衣服,小巧嚇的身體一顫,顧不上這麼多了,一鼓作氣地說:“是我嫁過去!”菊彎下腰去撿震落地的筷子。大嘴氣的整個身體都的血管都暴起來了吼道:“你嫁過去,休想,除非你不是我的女兒!”菊此時也不敢插嘴。急的她拉着小巧的衣服:“小巧別再說了。你爸生氣了,以後再說。”大嘴:“你想嫁人,除非是他招過來!”小巧就和父親扛起來了:“反正我們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不嫁也得嫁了!”說完就氣憤的回到屋裡,“砰”的一聲撞上了房門。在屋裡哭起來了。大嘴站在那裡氣的兩眼發直,肺都快氣炸了,順手抓起酒瓶往地上一摔吼道:“你這擱不爭氣的小雜種,看我不打死你才怪!”酒濺了菊一身。只見大嘴衝到了房門就用腳踹門,菊見了,趕緊上去拉住大嘴,菊攔在房門上哭着說:“你要打女兒就先打我吧。”大嘴晚上就去找何一算賬兒,鬧騰了一會兒,就被菊拉了回來。這事一傳十十傳百,全村裡的人都知道了,大嘴也管不了了。菊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平時家裡就家務活兒和地里的活兒歸自己管以外,其它事都是大嘴把持着。也人小巧過去了。結婚那天,大嘴氣不過,還在工地上幹活兒,女兒出嫁娘家總得有個長輩出面,菊見大嘴不肯去,自己就去了。婚也結了,大嘴就再也沒有什麼指望了,菊也就放心了。這幾天鬧騰的她也累了,一個人躺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二

  大嘴生小巧的起,平時就不讓菊去串門兒。菊若是不是想女兒了,她也不願意去的。小巧生了一個女孩子,要上幼兒園了,可自己的戶口還沒遷過來。這幾年大嘴一直為這件事耿耿於懷,他把戶口薄鎖在箱子里,就是不給小巧辦戶口遷移證。小巧幾次回家就為這戶口的問題,大嘴都是生氣不給。何一來了也是被罵的一頭霧水,灰溜溜的回去。這戶口問題成了大嘴的最後一張王牌兒了。抓住死死不放。

  小巧頭一胎沒能生個兒子,何老二和何二姑一直想抱個孫子。小巧就又生了第二胎,卻又是個女兒。何一也遵從了父母之命,又要讓小巧再生一胎。計劃生育抓得緊,何一和小巧東躲西藏的又懷上了第三胎,都盼望着能是個兒子,可盼來盼去又是個女兒,結果還被計劃生育辦罰了一大筆錢,何老二、何二姑不甘心,一定要讓何一抓緊時間弄出個孫子來,計劃生育辦早就把老何家這一戶當作了眼中釘。接着又懷上又生,可又是個女兒。計劃生育辦罰的錢都夠養活一個女兒長大了。可何老二們還是不死心,又要讓小巧再生一胎,這一回由於計劃生育辦下了文書,不能讓他們再生了,何老二就把小巧送去了深圳親戚家裡,何一也過去了,臨走時何二姑再說你交代何一:“兒子,這回你不弄個孫子回來,你也就別回來了。”可是幾個月都過去了,何老二們一直打電話催促何一,可是這回小巧再也懷不上了。去醫院一檢查醫生說是小巧的卵巢出了問題,不能再生育了。何老二、何二姑抱孫子的希望破滅了。小巧再三年內生了四個女兒,人被折騰的瘦的活像個石頭人。自從小巧那幾次回娘家搞戶口問題和父親吵了幾次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她怕見到父親。何老二們見小巧平時種的都是好種子,卻乾急結不出好果子,就對她另眼相看了。

  何二姑吵嚷着何一:“不爭氣的兒媳婦,連個孫子都生不出來,還有什麼用?生那麼多的女兒幹嘛呢?”何一勸道:“嘛,有幾個孫女不也挺好的嘛?幹嘛非要抱孫子嘛?”何二姑吵道:“你懂個什麼!你看我們老何家傳至你這麼一代就要絕後了!你對得起祖先嗎?將來你的那些女兒還不都和你的那個媳婦都一?”何一:“媽。現在不是你們那個年代了,現在社會上不是一直說著這麼一句話嘛:生男生女都一樣,男女平等了嗎?女孩子還不是咱們何家的血脈嗎?”何老二笑着對何一說:“兒子,要不你休了她,再娶一個,生個孫子,那咱們老何家就有后了。”何一:“爸,你怎麼能那麼說啊?當初不是你們要讓我娶她的嗎?”何二姑:“當初不是看上她有一手好針線活兒嗎?誰知道她不會生兒子呀?”小巧抱着孩子從鄰居家裡回來,躲在門外面什麼都聽見了,一進門就盯着他們三人,他們面面相覷。以後公公婆婆就處處刁難小巧,何一和小巧住的都還是二老的房子,一切都還得聽二老的。

  小巧處處受着欺辱,何一也無能為力,一面是媳婦兒,一面是父母,也不知道該幫誰,乾脆就常年出遠門得了。四個都還是不滿四歲的孩子都留給了小巧一個人,公公婆婆更是不聞不問。小巧一想到“有娘家沒臉回去,在婆家又處處受氣,丈夫在家又是個軟弱無能的人。”就不禁淚流滿面,住在婆家整日以淚洗面。何一平時寄給家裡的錢也都被公婆收起來了,他們就是怕小巧把錢拿回了娘家,只是每個月給她發放一點。

  三

  今晚的月亮好圓好明亮,着實是個大圓盤,不過還是有稍微有一點缺口,就像個嘴唇。再過幾天就是月圓之夜了。小巧趁着月色,回娘家來了。站在門外徘徊着也不敢進去,只是從門縫兒里望幾眼:父親正在喝酒,看電視,還在泡腳。手裡拿着遙控器掉地上了,他左手扶住椅子棖兒,吃力的彎下腰,右手神的很長,可就是差那麼一丁點。小巧知道父親一直都有腰疼的舊病,還是在工地上摔的。小巧心裡糾結的很,心裡早已經縮成一團兒,手攥的緊緊的。突然聽到一聲響動,原來是父親打翻了洗腳盆,摔坐在地上。這時母親從廚房裡來了,扶起父親還笑着說:“你看看你,你腰疼,醫生不是說了不讓你亂動的嗎?你還動,你以為你還是年輕的時候啊?咱們都老嘍。你撿不了你就叫我一聲嘛,你逞什麼能兒呢?小心把你的要給摔壞了。”父親笑着說:“咱們都老了。一晃就是四年過去了。唉、、、、、、”

  這時菊端着洗腳盆出來了,要倒掉還剩下的一點水。她一開門就見小巧在門外,就高興的說:“哎呀,女兒你咋回來了,這麼晚了。你咋不進去呢?外面多冷啊,你看你穿得多單薄,小心感冒了,你?”小巧見了母親眼睛濕潤了,說話的聲音像吹得風一樣輕:“媽,何一出門去了,還沒回來呢。我就是想你們了就回來了。爸呢,還好吧?”菊憐惜地看着女兒:“你爸,還在屋裡看電視呢。他能有什麼事,還不就是老病——腰疼的厲害。”菊也陰沉着臉憂慮地撫摸着女兒的臉和頭髮嘶啞的說:“女兒,這麼長時間都沒見着你了,可把媽想死你了,我又不敢去看你。你看你這都瘦成了什麼樣了啊?一陣風都能把你吹倒。你的頭髮也咋也落了不少啊?頭頂上都沒有幾根頭髮了。臉上白衉衉的,一點血色都沒有,是不是生了孩子營養不良啊?皮膚也黑了很多。你咋還哭了呢?是不是他們一家人欺負你了,我去找他們去!”

  小巧一把拉住母親的手抽泣地說:“媽,沒事我剛來的時候風吹的。他們一家人沒有欺負我,待我挺好的。。媽,你還好嗎?你看你也老了,頭髮也白了不少。”菊一把抱住女兒哭着說:“女兒,你吃苦了。媽挺好的,雖然老了,可也不愁吃不愁穿的,就是想你呀。你要是在那裡住不慣呀,你就回來住,無論你走到哪裡,這裡都是你的家。”說完小巧和母親抱頭痛哭起來。

  小巧忍住了淚水,從身後拿出了一包東西遞給母親的手上:“媽,這個繃帶。是專門治爸那種腰疼的,聽說是很管用的,我們那裡鄰居王大嬸也要疼就是用的這個,你給爸戴上,他老了,經不起折騰;還有媽,這時一些治牙痛的葯,你平時不是老是牙疼的厲害,這個葯是我讓何一專門從深圳郵回來的;還有這裡有兩件羊皮襖,冬天快來了,我給你跟爸各買了一件,女兒以前還從來沒有給你們買過衣服,如今嫁人了,才知道做父母的難處,可知道已經晚了。”

  菊接過包:“女兒你怎麼哭了?”小巧勉強地笑着說:“媽,沒有啊,我就是個沙眼老流水。媽,外面冷得很,你趕緊進去吧?”菊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勉強地笑着說:“女兒你這都回來了,不進去嗎?你爸他可想你了,前幾天還在我耳邊念叨你呢。你那屋子還一直給你留着的呢,你爸不讓拆也不讓動裡面的東西。”小巧:“媽,不住了,我還得回家呢,你也知道那幾孩子都還小,晚上睡覺離不開我。”菊:“小巧,我咋覺得你不對勁呢?今晚怪怪的。孩子不是有爺爺奶奶照顧嗎?”小巧笑着說:“我沒事,就是想你們了,就急着回來看看你們,那孩子只聽我的。”菊執拗不過女兒就說:“要不我讓你爸他出來跟你說幾句?”小巧趕忙攔住:“媽,不用了,讓爸歇着吧。”說完小巧就轉身走了。還沒走多遠就聽見母親關門進去了。

  小巧停下來,又折回去了。只聽見母親和父親在屋裡嘀咕,還不是的發出老人的歡笑。小巧跪在門外深深地磕了三個頭,流着淚起身走了。皎潔的月光如水銀一樣撒在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裸露的枝幹無力地搖曳着,映在月光里如狂舞的魔爪;樹榦被月光刷上了一層白銀,每一顆樹看上去好像幽靈在晃動;偶爾還聽到貓頭鷹“咕咕”的叫聲。此夜此景,都讓人不寒而慄。萬家燈火都已經熄滅,月光下一片寂靜,只聽見路邊一口井裡“撲通”的一聲水響,打破了寧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