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黃昏，因天氣悶熱，人們的心熱燥燥的。
夕陽照在門前那棵老槐樹上，影子被拉得老長。雀兒在樹枝間跳躍，唧唧喳喳的聲音從樹葉間傳出。
樹下，英嫂在洗着衣服，不時用濕了的手背擦擦額上的汗珠。忽有一絲涼風吹來，她停下手中的活計，把頭轉向風吹來的方向，眼睛就會看到頭頂上的樹葉歡快地跳躍着。她心裡盼望着頭頂上的樹葉老是這樣跳躍，但當這種想法在心中一閃的時候，她就會下意識地搖搖頭，覺得自己有幾分可笑，心想，這是不可能的。
盼望的事總是來得遲。
她忽然想到了她的丈夫。那個該死的人。她心裡說。
但是她又立刻收回思緒，急忙洗起衣服來，樣子竟有幾分恐慌，像是想了不該想的人，做了不該做的事。
一會兒，英嫂就洗了高高的一垛衣服。從盆中漾出的洗衣服的水形成了一條“小河”，把落在地上的“樹米”衝出去老遠。
這時，院子里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她知道這是八歲的兒子在和鄰居的孩子們玩兒捉迷藏。兒子悄悄跑到她的身後藏起來，並調皮地把食指放在小嘴前，示意媽媽不要出聲兒，不要告訴她的小夥伴兒。媽媽裝作什麼也沒看見繼續洗着衣服。只見一個小夥伴兒走過來，沒有發現“目標”，也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就信心十足地沖向了別處。這邊，兒子抓了個空子，飛快地向院中跑去。
“噢，我勝了。噢，我勝了。”
聽到兒子的歡呼聲，英嫂的心裡蕩漾起了幸福的漣漪，臉上不由地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天有點暗了，又有一絲風吹過來，她的眼睛越過頭頂上濃密的樹葉，看到天邊有幾塊濃雲，心裡不禁一緊。
就在這時，院里突然傳來了孩子們“抓小偷”“抓小偷”的喊聲，隨着喊聲，只見兒子從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敏捷地藏在媽媽的身後。孩子們追上來，繞過英嫂，一把抓住了這個當“小偷”的小夥伴，其中一個胖乎乎的孩子說：“是我先把他抓住的，我是警察，我是警察。”
英嫂驚訝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幕，由於事發突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當她明白怎麼回事之後，“騰”地站起來，幾步跨到孩子們的跟前，大聲地吼道：“滾，你們給我滾。”
孩子們一下子蒙了，他們不知道一向和藹可親的嬸嬸今天為什麼這麼凶。
“媽媽，我們這是在‘玩兒打仗’，是遊戲，不是真的。”兒子在替小夥伴兒解釋道。
“遊戲也不行，你們回家吧，走，走！”英嫂對孩子們嚷道，余怒仍然未消。
孩子們驚訝地、滿含委屈地離開了。
“壞媽媽，臭媽媽；壞媽媽，臭媽媽。”兒子不依不饒。
英嫂蹲下身，一把把孩子攬在懷裡，對兒子說：“媽媽不是壞媽媽，是好媽媽。”
“那你為什麼對我的好朋友們那麼凶？”兒子不滿地問。
在兒子面前，英嫂又恢復了以往的和藹：“是媽媽不對，媽媽向你道歉。”
“不，你應該像我的好朋友們道歉。”兒子仍然堅持道。
“好，好，我向你的朋友們道歉，行了啵。”英嫂答應著兒子。
過了一會，兒子突然看到英嫂的臉上流出了眼淚，害怕地說：“媽，你哭了？媽，你為什麼哭，是我惹你生氣了嗎？”
“孩子，這不關你的事。”她停了停，哽咽着說：“長大了你就知道了。”
這時，在英嫂的眼前浮現出了三年前的那個黃昏。
大雪下得那麼大，連道眼兒也沒有，可丈夫剛回到家，警察就找上門來。在丈夫被帶上警車的一剎那，他看了妻子一眼。那目光至今還留存在英嫂的心裡：那目光既包含着因一時糊塗對偷盜別人錢財的悔意，又飽含着對妻子深深的愧疚。
三年了，明年春天該回來了。英嫂想。那時，槐樹就會發出新芽，小鳥叫得比現在還歡。
“媽，咱回家吧。”兒子喊道。
英嫂回過神來，把兒子放下，如釋重負般地說：“好，走，咱回家。”
突然，起風了。一陣陣的清風吹過來，把一天的暑氣吹得一乾二淨。英嫂看到，剛才天邊的濃雲已經變成了一縷縷的彩雲，象紅色的綢子一樣鮮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