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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蓿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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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雅半躺在床上看書,突然聽到窗子一陣“篤篤”直響。站起身看,一隻鴿子飛了來,正一下下地啄着玻璃。文雅皺起眉,這已經是第三天了,每到這個時間,就有一隻鴿子飛來,啄她的窗子。文雅嘆了口氣,打開了窗子。根據前兩次的經驗,如果不開窗,這鴿子要啄很久才會離開。

  鴿子似乎受過訓練,竟站到了文雅的手心裡。它的腳上,綁着一張小紙條。解下紙條,只見上面寫着一行小字:你過得還好嗎?

  那歪歪扭扭的字讓文雅一眼認出來,這是父親捎來的信息。她的臉漲得通紅,用力一揮手,扔掉紙條,將鴿子趕走。

  拉上窗帘,文雅坐在床上發獃。她已經搬了四次家,想不到還是被父親追了來。他的嗅覺似乎格外靈敏,無論她搬到哪兒,他都能找得到。在幾次被拒之後,父親竟又想出了這樣的辦法。

  文雅憎恨父親,小時候是強烈的憎恨,現在則是淡漠。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賭徒,還是個出了名的酒鬼。但凡口袋裡有一分錢,不是擺到賭桌上就是拿去買了酒。文雅從小沒了母親,幾乎是在父親的打罵中長大。讀小學時,她已經學會了做飯洗衣種菜,她上半天課,另外半天拿着小小的布袋去地里收糧食。而父親,地里永遠都見不到他的影子。

  初中畢業,她是鎮子里唯一考上重點高中的學生。她要去讀書,父親卻拿着棍子追着她打,要她嫁人。

  跑進縣城,文雅投奔一個遠房表姐。表姐開着家服裝店,生活富裕。每個星期,表姐抽兩天時間去北京進貨,她就給表姐看店。一看,就是三年。考上了大學,文雅終於長舒一口氣。整整四年,她一次都沒回過家,更沒跟父親聯繫過。她邊讀書邊打工,有一個學期,甚至打三四份工來維持生活。文雅早早懂得了生活的艱辛,這全都是因為父親。

  從學校出來,文雅先在一家公司做業務員,後來做得熟了,積累了人脈,又開了自己的公司。她有錢了,父親開始四處打聽她的下落。他一次次地向表姐打探,索要她的電話,住址。為了遠離父親,她不得不一次次地換電話、搬家。

  一晃,文雅的生日就要到了。入夜,鴿子又飛到了窗前。這次的紙條有些特別,紙色發黃,好像是陳年舊紙。文雅解下來看,只有四個字:過生日,吃苜蓿包子吧?

  怔怔地看着這幾個字,文雅呆愣了許久,突然渾身一軟,靠在了沙發上。她記起來,六歲那年她過生日,正生着病,只想吃苜蓿餡的包子。而這種包子,只有鎮上的鋪子做,並且十分昂貴。

  那天,父親天黑才回來,一臉灰土,懷裡揣着兩隻苜蓿包子。她一氣吃掉了兩個大包子,覺得那真是少有的美味。病好之後,她發現父親的腿瘸了很久。後來聽人說,他根本沒有錢買包子。他走了兩個小時才到鎮子上,趕在關門前搶了兩個苜蓿包子就跑。包子鋪的工人追上去揪住他痛打。他被踢打着,卻死死地護住懷裡的包子。

  想着想着,文雅突然想落淚。他再不堪,也是她的父親!她以為什麼都不欠他,可是,她明明欠他一頓苜蓿包子!

  第二天一大早,文雅趕到了公司。處理完公司里所有的事,她向秘書交代幾句,說要回趟百裡外的老家。剛剛走到公司門口,卻見門衛正和一個老人理論。看到文雅,門衛先告狀,說這老人自稱是她親戚,給她送包子來了。文雅呆愣愣地看着老人,他駝着背,頭髮全白了,滿是皺紋的臉顯得格外蒼老。那分明是她的父親!

  “我,我,我只是做了幾個包子。今天,今天是你的生日。”父親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

  文雅獃獃地看着他,問他什麼時候來的城裡?

  “我就住在你們公司對面。對面,那邊的平房。”父親滿臉喜氣地說。

  跟在父親身後,文雅聽他絮絮叨叨地訴說。他太想她了,早在兩年前就來到了這個城市。打聽到她的公司,他就住進了附近的民工房。每天她上班、下班,他都看得到。後來,他不再滿足於看到她,還想和她說話,還想和她一起吃頓飯。所以,下班時他跟蹤她,一次又一次知道了她住在哪兒。她不見他,他冥思苦想,就想出了馴養信鴿。

  終於到了父親的“家”。一進門,文雅如進了窖洞一般。十來平米的屋子,擺着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煤爐。如果不是陽台上“咕咕咕”叫的鴿子,這兒簡直讓人窒息。半晌,文雅終於適應了屋子的光線。她驚訝地發現,四面牆上,貼滿了她的東西。小時候的作業本,課本,成績單,她穿過的舊衣服,玩過的一條腿塑料娃娃,甚至,她很多年前剪下的窗花,它們一律被雜亂無章地釘到了牆上。父親,生活在女兒的包圍中!

  文雅回過頭,父親討好地說:“我現在才知道,女兒才是家!我,是不是知道得太晚了?”

  文雅搖搖頭,終於落下淚來。她忽然聞到,整間屋子裡,都是苜蓿包子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