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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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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白露為霜。

  我忘不了一座橋,橋上笑靨生風,川流不息的車流在霓虹下匆匆往來,橋下波光粼粼,橘樹千株猶在,依然在見證着人生酸甜況味。

  那是我最好的橋,在橋上牽着自己最好的人,喝過最好的酒。

  一切似乎如流水迢迢不可追,春去春回已非春,但我依然做了好久的刻舟求劍者。

  在夕陽下,我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醉了便好。

  在午夜裡,我帶着哭腔告訴自己,睡了便好。

  但人總是要醒的,有些東西若能逃離,它便早就自己走開了,若不能逃離的,總會加倍歸還於你,讓你醒到透涼,醒到絕望。

  凌晨我開着朋友最好的車去了橋上,搖開車窗,風灌進車內,像是一股迷煙,沿江邊上那個與我一起穿越了年月深淵的女孩似乎還在,她披着我的大衣,特意選擇中性打扮,扮了一個鬼臉說,比你帥吧。

  那時,我教她唱“郎上坡喲 姐上坡喲喂 叫聲喲哥哥喲 情郎哥哥喲 咿喲 你等等我喲喂 我走三步來退兩步喲 不是喲等你喲 情郎哥哥喲 咿喲 你等哪個喲喂”她音不準,但是很認真地學,一次又一次,就這麼唱過了一座橋,就這麼唱過了一輪月,就這麼唱過了一江水,也好想就這麼唱白了頭。

  我一次又一次地開到橋頭,又一次一次地轉到橋尾,我明明在此種下的青翠,現在哪去了呢?

  這時,一輛警車閃爍着燈光呼啦地沖了過來,並且用着那刺耳的喇叭喊着,請馬上停車接受檢查,然後撲上來幾個嚼着檳榔的制服,說有人舉報橋上有人酒駕,然後拿出了一個玩意,讓我哈幾口氣,我說我沒喝酒,又沒超速,也沒違反交通規則。他們只能放我走,臨了,有個制服吐完檳榔渣后搖搖晃晃地問我,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去。我說你知道春上村樹么,他告訴我,我只是有點傷感,後來這話還被用於三級片《一路向西》裡面。那人怔怔地看了我一眼,他也許在想,神經病他們要不要帶回去呢?

  他們沒有帶我走,也不會有人帶我走。

  我沒有漁獲,也沒停泊,我的天涯和夢也不要誰挽救,你可以隨意漂泊,你可以和誰廝守,我只是想,你陪我那段時光一直在我心裡搖蕩,像一艘小船,可以帶我回家的小船。

  “漁火已歸鴻雁汊,櫂歌更在鴛鴦浦”我是一個執拗的人,追着一切不可追的已是曾經的美好,但有些東西你若忘了,會讓自己更顯單薄孤獨,冬天來了,暖要跟上,我禦寒的姿態只有依戀。

  我欠着你的,我只能做到不忘記,因為你說早已不需要我還,但是我還是欠下的,我不能忘,沒有誰會心安理得地欠着別人,我不想帶到下輩子里去還,一輩子雖然很短,但是可以還很長的債,你好了,那麼我也就還完了,我下輩子就可以做一隻快樂的豬或者一棵安靜的樹了。

  所以我說,忘了你,才能從容地,一點一點地老去。但是可以嗎?

  我只是記着自己的記憶,我一直站在台上,你在哪呢?

  恍惚間,我把車開到了她大學校門口,那時,她總是碎跑着出來接我,我彷彿又看見了她的腳步,我彷彿又看到了她滿臉通紅的樣子,但是這一次只有冰冷的燈光和上空彌散着的橘色氤氳。

  我們都走了,整個冬天塞進來,你的暖還在。

  我這樣騙着自己。

  花滿樓說,“每個人都會說謊,有的人說謊是為了騙別人,有的人是為了騙自己”,這話抑或可以說是那個浪子酒鬼說的。不騙騙自己,我們怎麼去從容面對人世,不騙騙自己,我怎麼能看到春枝花滿。

  愛情是碼頭,那麼我只能做愚人,才能一直有港灣可以固守。

  落木無聲,燈火輝煌,粗糙的內心總有似是故人來的柔軟。

  詩人說,等待與被等待的,也是一樣,呼喚與被呼喚的,總是要彼此錯過。

  從此我能栽種與收穫的只有記憶。

  是不是到最後,終於也都要含淚贈給你。

  若是能如此這般,那也好了,我可以安心地做一個愚人,一頭鑽進碼頭裡,“水宿隨漁火,山行到竹扉”不會忘記怎樣歸家。

  我緩緩地把車子開過那些能讓我淚濕沾巾的地方,打開音樂,是林憶蓮的紙飛機“王子騎白馬,月亮不見啦,還有貓咪追着尾巴有多傻……孩子們玩耍,雙腳滿是沙……”

  橋下依然流水靜靜,橘樹依然青翠,她依然還在橋上,我依然跟在身邊。

  依然“采菱歸暮其實也似感恩,其不華也似傷離。”

  那些依然是我最好的。

  我只是有點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