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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魅·何以共嬋娟/墨小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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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往事

  清笙嘆息時,我便會無風自舞,抖落幾瓣脆生生的白色花朵於他的長袖之上,輕皺的眉目之間。我是這般心疼着這個少年,不知何年何月起,自我有了意識起便開始為他心疼,無端端的,彷彿是前生相欠了一般。

  清笙對我極是疼愛,村人避我,說我是一株邪魅,清笙便會惱,清潤的眉眼之間生出一錦絲絲縷縷的憂傷纏繞與我的枝蔓之上,他的目光漫過我枝頭上四季常開的白色花朵,嘴角的弧度看起來甚是寂寞。

  我是一株梨花樹,自從某日的夜裡有了意識后就成了一抹附在梨花之上的魅。

  是魅,不是妖,亦不是怪或是仙。起初我只是一團自梨花樹下升起的怨氣,也不知是何人的怨,糾結着滲透到每一寸枝蔓中去,久而久之便似人類一樣有了喜怒哀樂的思維。在我還沒有形態的時候我常常在想,我究竟是誰的怨集結而成,只是後來我有了形態之後就再也不會去想,因為那時我,眼裡心裡就只存着清笙的容顏,再容不得其他半點,包括自己。

  這些都是后話。

  這宅子叫明月宅,做的是綢緞生意,明月宅的主人叫容安和,一生為人厚道又心存善念,因而村人無不愛戴。在二十年前,容安和去外省商談生意的路上遇到一名被土匪綁票的女子,容安和生來的俠義心腸便好心將女子從賊人手中救下,並讓她在明月宅里住了下來。

  女子名喚青蓮,多才貌美,一雙盈盈秋水直看到人的心坎里去。這般清秀絕倫的女子自然是沒有任何男子可以不去憐愛的,容安和亦是。雖然當時已有了妻子,且和正房妻子成婚才不到半年,但是仍然給了青蓮一個名分。

  安和的妻子紫鵑是杭州人氏,雖說沒有青蓮那樣嬌柔嫵媚惹人憐愛,但也稱得上是一位華美端秀的女子,自然也是識得大體,丈夫與自己成婚不到半年就納了青蓮,她也是不哭不鬧甚至待青蓮像是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疼惜。

  那時的明月宅還不叫這個名字,而是叫做萬安居,容安和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商販,事業才剛起步,一家三口人連個下人都沒有,事事都要自己照料。可是生活依舊算是和美,不久之後青蓮和紫鵑也都有了身孕。直到一年以後的夏初,巧的是青蓮和紫鵑在同一天夜裡產下一名男嬰,這倒不算稀奇,奇的是兩人產下的男嬰竟然是面容神似,倒像是一對同父同母的雙胞胎!

  聽村人憶起,那夜正下着小雨,兩聲嬰孩的啼哭同時響起,容安和衝進綿綿雨水中喜極而泣,感謝上蒼賜予了這個普通的家庭兩個健康的孩子。

  正給老天爺磕着頭,那邊的接生婆卻驚慌地跑出來喊,不好了不好了,二夫人生下孩子后失血過多已經死了!

  細雨不解人間愁,依舊飄渺地灑着,容安和跪在地上彷彿被雷劈中了一般。

  半響,一聲撕心裂肺的彷彿某種受了傷的野獸般的嚎叫從宅子里傳來,與蒙蒙的雨水纏綿着往遠方去了。

  每次講到這裡,納蘭婆婆都會微微仰起臉,一雙灰暗渾濁的眼睛深深淺淺地從我身上一掃而過,乾澀如瓷器摩擦的聲音慢吞吞地說:“老爺思念二夫人,把這宅子改了名叫明月宅啊……”納蘭婆婆是宅子里年歲最大的傭人,聽說清笙出生時她就被請來這裡照顧大夫人。

  宅子里新來的丫鬟們聽得悲切,年輕的容顏上兩顆葡萄一樣水靈的眸子泛起了水意。只顧着為老爺的痴情感動,卻沒瞧見身後的大夫人披頭散髮地跑過來,一雙沾滿污垢的指甲狠狠地朝丫鬟臉上抓去,這個昔日里端莊賢淑的婦人面孔猙獰而顫抖,嘴裡咿咿呀呀喊着些沒人能聽得懂的話。

  下人們紛紛趕來扶着紫鵑哄她平靜下來,可看到她那雙仿若從地獄里走出來的血紅眼睛卻還是不免有些退縮。

  納蘭婆婆嚇得忙把濕漉漉的手在布裙上擦了擦,跑去叫來清笙,容清笙,容安和與二夫人青蓮之子。

  每當看到清笙我的思維就開始糾結着變得難過,我看着他單薄的身子被紫鵑夫人發瘋一樣地撕扯着就想要過去護在他的身前,只可惜我只是一縷怨氣,無法完整地站在他身邊。

  002紅花

  村人之所以說我是一株邪魅全是因為紫鵑夫人。

  某日之前,我還是一株普普通通的梨花樹,按季生長,一樹白花。直到那個某日,我比往年開得都早,且開得滿樹都是硃砂紅色的花朵,團團簇簇甚是妖冶奪目,甚至散發出一股極其強烈的嗆人花香來。睜開眼時就看到村人圍在周圍,善意的眼睛驚奇不已地看着我,這梨樹竟然開出了清透的紅花也難免他們會覺得詫異和神奇。

  我在人們躁動的眼神里有些不知所措,只有清笙,容清笙,他那樣安靜地平息了我的情緒。

  那時的清笙就倚在樹榦前低着頭讀一本書,我不識字,但卻曉得他看的定是一本溫暖的書籍,不然他的臉上也不會掛着那般怡然自得的神情。

  是怎樣的貴氣天成,在這一片吵雜里如一座山嶽臨淵,寂靜中自顯一派巍峨。

  後來紫鵑婦人倉惶跑來,一雙杏眼在我身上看了一眼便突然發起狂來,像是瞬間被惡魔吞噬了心智,尖叫着衝過來以頭撞樹。從那之後她就幾乎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一夜間瘋了。

  也就是在那一日,容清笙的兄長容清逸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不知蹤影。

  於是村子里便傳出了明月宅紅花不祥的傳言。

  自從我開出了清透的鮮紅色花瓣,原本宅子里的傭人就因為怕我而紛紛離開了宅子。新來的丫鬟們倒是不怕,因為我的紅花只盛開了一日,這之後就恢復了往常的花性,雖然偶爾也會在夜裡按捺不住染上半絲的嫣紅,但從不會被誰瞧見。所以那些雲霧繚繞過往只能是提起她們的好奇罷了。

  沒見過容清逸的丫鬟們常常圍繞着納蘭婆婆問,真就是雙生的模樣?像清笙少爺這般完美的人世間真的有雙?

  我也很想知道,所以順着風的方向飄出一縷淡雅的香氣表示着我的好奇。

  婆婆坐在院子里摘菜,自從大夫人瘋了,大少爺失蹤之後老爺就急火攻心,常常是坐在落滿陽光的屋子裡發一整日的呆。所以婆婆總是要想盡法子做些可口的飯菜讓老爺多少能吃下去一些。

  也許是上了年歲反應遲緩,聽到丫頭們這樣問,便孩子一樣垂下頭髮,呆了一會才開口說:“像,極像的。老了老了,我也從未見過容貌生得那樣分毫不差的異母兄弟,常常是叫我搞混了的。”

  新來的管家要發放月錢,丫頭們意猶未盡地一鬨而散了。納蘭婆婆又低下頭摘菜,嘴裡喃喃地念叨着,極像的,極像的……

  這話我並不信,這世上本就沒有兩個分毫不差的人存在,即使容貌相同,但品性氣質中總會有所差異。

  所以我見到容清逸時雖然為他極像清笙的容貌所詫異,但卻還是很快就認出他並非清笙。

  那天夜裡的風有些涼,絲絲縷縷的殘風卷着我身上傾瀉而出的花香飄開很遠。這樣嗆人的花香讓宅子里的傭人很是惱,可是清笙喜我,不許他們將我拔除。

  只是那夜,我的花香里竟然裹着讓人慾吐的血腥味兒。

  丫頭們受不了了,報告了管家和清笙。他們捂着鼻子圍着我觀察,想知道這血腥是從哪裡傳來。突然有個小丫頭驚悚地喊了聲:“地上似有血啊!”

  管家拿着燭火靠近,突然連連後退了幾步說:“像是從地底滲出的血水!快,快去找人把地挖開看看!”

  幾個人找來了工具開始掘地,我化作魅從樹上脫離出來看着他們。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越來越濃烈,簡直嗆出人的眼淚來。許久,掘地的下人突然被雷劈了一般僵住,尖叫聲隨即在宅內響徹。幾個膽大的人提着燈籠靠過去,竟看到一具腐爛多時的屍體!

  我抬起頭時就看到了坐在樹梢上仰望夜空的白衣少年,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就是清笙,可是我發現他同我一樣,是一縷魂魄,是地底這具屍體的魂魄。

  他笑問我:“你覺得我像清笙?”

  我搖搖頭。

  容清逸的面色比之清笙要活潑了許多,眉眼間的流光更顯出小小的邪氣。

  他說:“我要叫你青瓷,你就是我,而我,就是你。”

  我這才終於明白,原來容清逸就是梨花樹下的那團怨氣。

  003偶人

  “醒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這樹下了。”容清逸這樣告訴我,表情有些無所謂,因為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死前的記憶。他只記得自己有個弟弟,叫清笙,惹人憐愛。

  因為清逸的屍體已被安葬,所以他的魂魄也得以平息,三天後他便要去飲一碗孟婆湯轉世成人。而我,決定繼續留在明月宅里,青瓷,情痴,容清逸早就看穿了我對清笙的不舍。臨走前他拜託我閑暇時幫他查明白自己究竟是死於何人之手,只是好奇,僅此而已。

  於是這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我自己,一團因清逸的怨而生的魅,一團喜歡着清笙的魅。清笙愈加變得憂鬱,一張潔白如嬰孩的臉時刻矇著薄薄的憂傷,白色的長袍穿在身上顯得很是單薄。

  官府的人來了又走,只是叫宅子里所有的人近期內不要出遠門,以待隨時接受調查案情。紫鵑夫人在清逸的屍體被下葬的時候又發作了狂病,咬傷了納蘭婆婆的胳膊,指甲也抓傷了幾個小丫鬟。老爺倒是十分的安靜,像是失了靈魂的空殼,不哭,只是睜着一雙渾濁的眼看着自己的大兒子被安葬。

  直到有一天宅子里來了兩個女子,一個年已中年,一襲紅綢長裙,烏黑的髮絲用一根通透的紅瑪瑙簪子高高別住,另一個則是一襲白衣,與其說她是人,到不如說是一個人形的玩偶,長發下用墨點的眼珠筆直地望着前方,毫無靈氣。

  中年女子叫師蓮,做的是玩偶生意,這次來到明月宅為的是定做一批上等絲綢為玩偶做衣裳。

  由於容安和始終神情恍惚無法在短時間內做出她要的數目,於是清笙便叫她回去,可是師蓮卻提出要暫時住在宅子里,待老爺心情平復了再做也是不遲的。

  我站在清笙的身邊看着她,女子的容貌美得驚艷,她看着我,嘴角的弧度緩慢上揚,對清笙無可無不可地說:“宅子里有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可以找我來打掃。”

  她看得到我,且有能力讓我魂飛魄散,可是我不怕。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傷害另一個人。

  師蓮亦是。

  她在宅里住下,閑暇是會幫婆婆煮飯,偶爾也會彈琴,期間老爺見過她一次,渾濁的眼睛里有什麼波濤洶湧的光芒一閃而過,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出過房門半步。師蓮倒是不急,實在閑了就跟她帶來的人偶說話,後來乾脆將我從樹上拽出來和我聊天。

  師蓮很喜歡那個人偶,她說,這人偶和青瓷你一樣,不相信有誰會無緣無故加害於誰,你們像,所以我不會傷害你。

  我看着人偶空洞無神的眼睛說:“我們不一樣,我喜歡清笙,我懂得感情。”

  004血蓮

  夜裡,我潛入了清笙的夢境。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空氣裡布滿了危險的氣息,所以我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院子里,所以來到清笙的夢中。如我所料,他在夢境里也是一臉憂愁的樣子,孩子一樣坐在梨花樹下,滿樹白花,他抱着自己的肩膀寂寞地依樹而坐。

  他的夢裡有我,這讓我感到莫名的興奮。

  我帶着笑容走過去,挨着他坐下。

  “你是誰?”清笙抬起臉問我,緊接着又說:“你是那個一直跟在我身邊的神仙是嗎?”原來他早就感覺到了我的存在,還以為我是神仙。

  我搖搖頭說:“我是梨花魅,我叫青瓷。”

  “你是清逸的青瓷?”

  “嗯?”

  “清逸說,以後他有了喜歡的女孩子就要叫她青瓷,青瓷,他喜歡這個名字。”

  清笙的睫毛很長,在夢中有稀薄的陽光跳躍在上面,我將頭輕輕倚在他的肩上說:“我是你的青瓷,我想做你的青瓷,好嗎?”

  這個夢境在這裡中斷。

  天邊噴薄而出微涼的光線,這光越聚越多,直到將黑暗緩慢吞噬,我離開清笙的夢境走到梨花樹下,卻聞到一股極輕極淡的血腥,此時正是丫鬟們起床伺候主子洗漱的時間。少女嬌妍的容顏帶着困意走出房間,許是也聞到了血腥,便疑惑地順着那味道的方向就去了。

  一直到宅子後院的一個池塘,容安和喜歡蓮花,這池子就叫蓮花池,也有人說容安和喜歡的是青蓮而非蓮花,總之池子里是種着潔白蓮花的。

  可此刻,那滿池如雪的蓮花卻染成猩紅的血蓮,像是一朵朵糾纏不清的地獄之花,妖嬈詭異地吐納着血的芬芳。而那池中央里,竟是一具面孔猙獰四肢扭曲的屍體!

  “呀——啊——!是、是大夫人啊!”其中一個眼尖的丫頭驚恐地尖叫一聲,霎時間所有還處於極度恐懼和恍惚的人們也終於喊出聲來,紛紛跑去叫老爺和清笙,管家更是第一時間叫來了衙門的人。

  短短一段時間裡,大少爺埋死梨花樹下,大夫人瘋了,如今大夫人又死於蓮花池內,明月宅里人人都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慌里,神經脆弱得再經不起一絲碰觸。

  紫鵑夫人的屍體上並沒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倒像是自己發了瘋被蓮花池下的藻類纏住了四肢而死。因為死亡時間是在深夜裡大家都已熟睡時,所以實在是找不出“兇手”,衙門也只是再次留下“宅內之人不得遠出”的話離開。

  清笙帶着下人厚葬了紫鵑夫人,老爺卻沒有跟去,自那日清晨在一池血蓮之央發現了大夫人的屍體后他就徹底如風中殘燭般頹敗了。一雙寂如死水的眼睛筆直地盯着一點,目光渙散,微微蠕動的唇像是在一遍一遍地喚着,青蓮,青蓮……

  遠處是從師蓮的房內傳出的琴音,音色空寂,音調緩緩揚起,像是為遠處葬禮淺吟一曲悲歌。

  005陰謀

  也許是宅子里的血氣太盛,我吸食了這氣味之後竟然也有了影子。雖然只能在夜裡短暫出現我仍是覺得萬幸,因為這樣清笙就可以看到我,別人不可以,只有清笙可以見到。

  並不是每一個人類都具備看到妖魅的能力,除非心存善念,不懼怕之人才可。正所謂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正是這個道理。

  清笙看着我的時候,如泉的目光暖暖地漫過我的身子,他說:“我在夢裡見過你,青瓷。”

  “那是因為我到你的夢境中去了。”我看着他狡黠一笑。

  “為什麼?”

  “因為想陪你坐一會,順便告訴你我是你的青瓷。”

  清笙微微點了下頭在蓮花池邊坐了下來,夜風輕柔地捲起他的潔白衣衫在我手邊輕輕劃過。

  “這裡才死了大夫人,你不怕嗎?”

  “死人……很可怕嗎?”清笙淡淡地說:“那你呢,你怕活着的人嗎?”

  我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將頭靠近他的肩膀依着。月涼如水,我怕活着的人嗎?為什麼要怕呢,是因為心中了無牽挂,是因為不懼畏生死所以不怕。可如今呢,心裡那個荒涼的洞穴已經被清笙的暖眉清目填滿,我還是不怕嗎?

  “我怕啊。”我怕師蓮會用法術讓我魂飛魄散,我怕村人嫌我是一株妖魅而將我連根拔起,沒有了可以依附的梨花樹,我同樣也是會魂飛魄散。

  怕死的人,都是心中有所牽挂的人。魅也是一樣。

  “我也怕。”清笙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睫毛乖順地垂下溫暖的樣子,想讓我就這樣沉睡在他的眼底。

  翌日。

  容安和老爺突然心情大好,吩咐納蘭婆婆做了好飯菜且吃了很多。他的蒼白面孔也有了些紅潤色彩,甚至換上了雪白長衫笑着和下人開玩笑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像逸兒和笙兒那樣俊美。”小丫鬟嘴甜地連忙說:“老爺如今也是絲毫都不顯老的,與清笙少爺站在一起倒似兄弟呢!”

  容安和開朗的笑如溪水蜿蜒在多日以來都絲毫沒有生氣的宅子里。

  吃過飯後他叫來了捕頭,面容依舊帶着少見的晴朗笑容,說:“是我殺了夫人紫鵑,你們帶走我罷。”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丫鬟們不可思議地捂住嘴,納蘭婆婆跌坐在藤椅上神色滄桑,師蓮抱着她的人偶垂下頭看着偶人空洞的眼,嘴邊是一絲魅惑的弧度,清笙筆直地站着,藏在身後的雙手微微顫抖。

  容安和被捕頭壓走的時候走得極慢,石路潮仄而曲折,他低下頭頓住腳步,又抬頭朝身後的師蓮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眼神彷彿是在寄託,隨後頭也不回地走遠,潔白長衫隨着步伐發出燥人的沙沙聲,他始終面帶微笑。

  “是你嗎?”深夜,我坐在梨花樹梢上看着樹下安靜撫琴的師蓮。

  女子素凈的面容帶着童稚魅惑的笑容看着我,不語,只是撫琴,身邊的人偶倚在她的身上像一個孩子。

  “老爺以為是清笙殺了紫鵑夫人,所以想要替他頂罪,對嗎?”我看着她清澈如蘭的目光又問。

  師蓮終於笑着說:“怪不得清逸和清笙都喜歡你,你,能夠看透人心。”

  “你覺得清笙喜歡我?”

  “對,那孩子的目光總是漫不經心,像是沒有焦點一樣的渙散,只有在看着你的時候是認真地用心去看,像是怕少看了一眼便會在日後後悔一般。”

  夜風輕柔,師蓮的琴聲飄渺清透,尾音婉轉地迴旋而下。

  “你殺紫鵑夫人是為了清笙,紫鵑夫人並不像傳聞中待清笙如己出,甚至,視他為眼中釘而處處刁難責罰,所以老爺才會認為是清笙對紫鵑夫人不滿而殺了她,因此為清笙頂罪,是嗎?”

  師蓮點頭,細細長長的眼角上挑着看我:“你只說對了一半,容安和為清笙頂罪實際上也是在為自己贖罪——為他和紫鵑在十多年前設下的陰謀贖罪。”

  006寶藏

  十多年前,杭州雪蓮府二小姐青蓮遭人綁架,為的就是府里一張百萬黃金的藏寶圖。幸好途中遇到容安和俠義搭救才得以撿回一條命。容安和帶着青蓮回了萬安居,並詢問事情的原委,青蓮便將藏寶圖一事毫無隱瞞地告訴了容安和以及他的妻子紫鵑。

  單純的青蓮並未能看透兩人眼中波濤洶湧的慾望,卻在容安和的細心關懷裡對他漸生情愫。紫鵑又真心求她留在萬安居陪她一起服侍容安和,從此不分彼此互相照顧。

  於是青蓮去書一封到杭州,向姐姐要來了藏寶圖想要幫助容安和渡過生活拮据的局面,誰知藏寶圖才到萬安居不到三日就被賊人偷走,不得已,青蓮只得一遍一遍向姐姐要錢以幫助容安和做些綢緞生意,直到生下清笙離世為止。

  我和清笙坐在師蓮的房間里,屋子裡點着燈燭,火苗不安地跳竄,窗外的星光被簾幕擋住,光線有些暗淡。往事到這裡本該是一個結束,師蓮卻看着清笙說:“青蓮妹妹死後不到三日,萬安居改名為明月宅,也就是從這時開始,明月宅的生意卻突然好得足以造就一段綢緞生意的神話。”

  “藏寶圖?”清笙淡淡地問。

  師蓮點點頭,灰暗的光線蒙住她的臉,我們看不清那容顏上悲傷的神情:“容安和與紫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藏寶圖才留下青蓮,誰知她竟然懷了容家的孩子,許是容安和求子心切才在她生下你之後才下了殺手。”

  “青蓮夫人不是難產死的?”

  “當然不是!我是通靈師,絕對不會弄錯!”

  清笙伸手抓住我的手,掌心冰冷,我反手將他的手指握緊,問師蓮:“所以你就殺了清逸和紫鵑夫人?甚至老爺回去頂罪你也是事先就想到的?”

  師蓮撫摸着人偶的髮絲搖頭道:“青瓷你說過,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傷害誰。我與清逸並無瓜葛又怎麼會對他下殺手,何況他出事時我還未到達這裡。”

  “可是你知道是誰。”我有些激動,畢竟單純開朗的清逸什麼也沒有做錯過。

  師蓮的眉間輕輕一擰,語氣涼涼地說:“身為魅,你太多情。”頓了頓又說:“殺害清逸的人有三,納蘭婆婆,紫鵑夫人,以及一個事後領了月俸回了老家的傭人。”

  “怎麼說?”

  “紫鵑怎麼也沒想到容安和竟對青蓮動了真情。”桌上一鼎小小的紫金香爐,花紋淡雅,幾縷青煙在我們之間裊裊盤旋。

  也許從一開始想要殺死青蓮的也只有紫鵑而已,所以在青蓮死去的時候容安和才會那般撕心裂肺的痛苦,並把宅子改名為明月宅,惟有明月藉相思。她恨,恨不得將剛出生的清笙也殺了,這種仇恨終於在歲月的流逝中爆發,她做了毒湯,卻說是補藥叫納蘭婆婆端給清笙喝。

  我突然想起納蘭婆婆的那句喃喃囈語:像,極像的……常常是叫我搞混了的。

  “莫非……”

  “對。這是報應,紫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骨肉。”

  我這才想起那日,當我盛開出一樹通透鮮紅時紫鵑夫人那雙攝人的眼,如今想來是因為看到清笙才會突然斷了脆弱的神經變得瘋痴了。

  “一切塵埃落定,明天我就要回去雪蓮府,清笙,你要和我一起回去。”

  清笙一直沉默不語,彷彿師蓮說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唐夢,夢裡沒有他。良久,他才開口說:“我不回去,青瓷自己在這裡會害怕。而且你不該殺了紫鵑夫人,更不該嫁禍給爹。”

  “紫鵑不是我殺的。”師蓮嘆了口氣:“那夜她自己發瘋來到蓮花池邊,盯着池水看了半響突然叫着青蓮的名字撲進池水裡……”

  “可是你沒有救她。”

  “那是因為我沒有理由救她。”

  007後記

  清笙求師蓮去將容安和救了出來。師蓮為他作證,說紫鵑夫人出事那夜她一直坐在院中梨花樹下,正好可以看到容安和的房門,容安和吃過晚飯後就再沒走出過房門。

  村人都說是梨花樹有怨,害死了紫鵑夫人。

  紅花不詳,他們終於還是為自己心中的恐懼而將我連根拔起。

  明月宅一夜間空了,有人說容安和被官府放出來后同紫鵑夫人一樣痴傻了,瘋瘋癲癲地跳進河水裡死了。

  也有人說清笙因為失去了所有的親人看破紅塵出家去了。

  杭州雪蓮府。

  一個白衣的溫潤少年倚在樹下讀一本書,柔軟的髮絲垂在肩上,偶爾有幾瓣梨花落在他的肩上,遠處小屋裡炊煙裊裊。門前是一個劈柴的老者,聽附近的人說他之前做的是綢緞生意,可不知為什麼一夜間家破人亡,甚至丟了所有的記憶。

  兩個女子摘菜淘米,臉上染着淡淡笑意。一個是一身紅裝,如火如蓮,而另一個則是一襲白色紗裙,如綢的長發在腦後簡潔地挽成一個髻,面若桃花,膚若凝脂,一雙漆黑如畫的眸子閃着靈動的光澤,像是復活了的人偶一般精緻絕美。

  她甩了甩指端的水珠,去到樹下少年身邊,輕輕地喚他,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