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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憶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一)相逢

  我們總會為了一場驚鴻初見而心意難平,又會為了一場青澀愛戀而交付深情。然而,當美夢悄然轉醒,當花事幾近凋零,那時,望穿秋水的,會是誰的眼眸?守候原點的,又會是誰的身影?人生若只如初見,該多好。任他世事迭變,風起雲湧,亦抹滅不了彼此相見時的剎那心動。然,倘若真是如此,愛情總如初見般絢爛,那又何來銷魂的相思,何來刻骨的深情?其實,沒有缺憾的人生,才最為蒼白。人生正因有了缺憾,才會有如此多的色彩,如此多的悲歡,讓人無法自拔,亦不願轉醒。

  清秋時節,不似春日紛繁,亦無炎夏燥熱,金風柔和,細雨舒婉,連那靜默一隅的草木青苔也猶如恬淡的女子般,清靈嫻靜。秋日,亦是個懷想的時節,那泛着相思的紅葉,無時無刻不再述說往日的深情。此刻,只見一位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氣宇不凡的錦衣少年,正略顯寂寥地踱步於富麗的花園之中。恍若等待,已悄然成為了他的生命主題,其中滋味,焦慮而又甜蜜。他,便是納蘭容若。因為母親說過,近幾日他那闊別已久的惠兒表妹,就要被接進京了。這於納蘭,是多麼大的喜訊呵!自兒時一別,便再無表妹消息。多少個日夜,他茶飯無味,輾轉難寐,只因思念太濃,情意太深,心念的人兒,遠在天涯。

  有些等待,即便傾注一生,也無法擁有;而有些等待,即便擁有,亦無法長久。緣深緣淺,皆有因果,只是平凡的你我,若要做到得失隨緣,實在太難。 短暫而又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納蘭心心念念的表妹,那個夢中的白蓮,終是被母親接入府中,並安置在了與他相隔不遠的小苑裡。在當時,人們的思想觀念是封建陳舊的,不允許自由戀愛,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包辦,而身為朝中重臣之子的他,更是要由皇帝親自為其指婚。故而,為了不被父母發現,為了維繫他和表妹的情感,納蘭只得私下與表妹吐露深情。並非是納蘭懦弱,而是此刻的他,難以同世俗抗衡,任何叛逆,只會帶給表妹不盡傷害。

  “相逢不語,一朵芙蓉着秋雨。”兩人就這般,於花園的迴廊處相逢。幾年未見,他的表妹已然出落的愈加清麗脫俗、玲瓏柔婉,猶如那細雨微風中,娉婷嫻雅的芙蓉般,楚楚動人。而此時的納蘭,看在惠兒眼中,何嘗不是丰神俊朗,氣宇非凡,甚至他的一個輕微動作,都能夠觸動她那細膩的心,不然,她又怎會面帶紅暈,眸含秋水,情愫暗生?然,這個如芙蓉般的女子並未因此而駐足停留,只是顧盼一笑,便轉身離去了。因為女兒的矜持嬌羞,亦因氣氛的微妙變化。“待將低喚,直為凝情恐人見。”看到表妹含笑離去,納蘭滿心不舍,滿心眷戀,不禁萌生出要將她輕喚回來的衝動,但又唯恐自己對錶妹的情意被人發現,從而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便只得作罷。

  少年時代的戀情總是青澀而美好的,猶如三月桃花,四月煙雨,只在呼吸吐納間,便足以被其中的曼妙氣息久久沉醉,心馳神迷。“記當時,垂柳絲,花枝,滿庭蝴蝶兒”,他們的世界,總是如此浪漫,他們的情感,亦是如此細膩。沒有俗世的塵埃,亦無內心的傷痂,有的,只是彼此欣賞的情,彼此相犀的意。彷彿連柳絲,花枝,蝴蝶都洋溢着歡聲笑語,詩情畫意。人生際遇無數,而能夠遇到情投意合之人,是多麼不易。時光彈指瘦,擁有錦瑟年華的我們,更應該珍惜身邊的人,身邊的緣分。即便走到緣分盡頭,至少曾經擁有過,至少還有美好的過往可以追憶。

  (二) 相惜

  愛情來了,一切都是那般清新,那般舒適。猶如那烏雲密布的天空,惟獨他們的周圍是明媚溫暖的;亦如那泥濘不堪的小路,惟獨他們的歸途是潔凈平坦的。自從表妹惠兒被安置在自己身邊后,納蘭那顆久久缺漏的心終是圓滿了。局外人都知,他是當朝宰相的長子,有着似錦的前程,富貴的生活,斐然的才情,卻怎知,那浮華虛名的背後,是一顆蒼白薄涼的心呵。他的熱情,他的愛,早在多年前就已系在了那抹純凈的笑靨與娉婷的倩影里。直至與惠兒表妹的再度相逢,他才終於找回那個完整的自己,那個真實的自己。

  這些日子,納蘭總會於不經意間踱步至惠兒的小苑前,靜靜地於一株合歡樹下深情地看着她,或庭前弄箏,或月下靜思,或池邊刺繡,或鏡前梳妝,那嫻雅的姿態,明澈的眼眸,淡雅的神情,無不深深地吸引着他,猶如一泓澄凈的清泉般,輕流於心,滋潤着他的四肢百骸。而這些,聰穎細膩的惠兒又怎會察覺不到?她深知,納蘭表哥那柔情似水的眼眸正在靜靜地凝望着自己,不遠不近,不慍不火,猶如那柳梢枝頭靜謐柔和的夕陽般,讓她感到溫暖,感到心安。在她的心裡,何嘗不是日日牽念着納蘭表哥?那潔凈的娟帕上,還有親為他繡的並蒂蓮花樣;那清泠的箏弦上,仍安放着精心為他的詞作所譜的新曲。

  “夕陽誰喚下樓梯,一握香荑。回頭忍笑階前立,總無語也相宜。”愛情來時,總是這般安恬幸福,處處都是春暖花開,畫意詩情,恍若連簡約的紅葉都洋溢着甜蜜,連平凡的夕陽都氤氳着浪漫。此刻,只見小苑中的惠兒,正沐着金風斜陽,在草木嫻靜處,採擷玉露凝輝的香荑。是的,她要為心愛的納蘭表哥親制一個綉有並蒂蓮花樣的錦囊香包,而這所選的香料,便是自己手中輕握的荑草了,因為這種清香淡雅的味道,最是表哥所愛。當一個女子,願意為一個男人低眉,將自己柔情細膩的女兒態流露出來時,證明她是真的愛了。

  當她滿心歡喜地拾階而上,迫不及待地要為納蘭表哥縫製香囊時,卻又似忘記了什麼,驀地止住了腳步,宛立於階前。是的,她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再多看一眼,正於合歡樹下凝思的納蘭表哥,因為她要將他的模樣再細細地端詳,她要把對他的情意,沁入到一針一線之中,她還要時刻在腦海里描摹出他那俊逸清朗的風骨神韻。而此刻她又怎知,自己的回眸一笑,看在納蘭眼中,更是有着一種超凡脫俗的美麗。這種美麗,足以讓天地失色,令山水汗顏。恍若周身的一切都是虛設的背景,只為襯托出她那一朵生動明媚的笑靨。

  兩人就這般含情脈脈的凝視着彼此,你不言,我不語,卻相宜。只因他們有着一份相知的愛,一顆相犀的心。“密語移燈,閑情枕臂,從教醞釀孤眠味。”每當黑夜降臨,納蘭便會臨窗靜坐於案前,伴着流淌的月色,輕輕地打開那炙熱的心扉,將對惠兒滿滿的愛,與深深的思念,皆付於紅箋之中。倘若尚有閑情,他還會教清風識字,教紅葉題詩,讓過往的風帶去自己的密語與柔情,藉著清幽的月,沁入惠兒的夢裡。

  不止一遍地想過,倘若時間能夠就此定格該多好,就讓幸福的人,永遠地幸福下去,讓沉浸於美夢中的人,也永遠不再醒來。“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紅樓夢》中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何嘗不是納蘭容若與表妹惠兒的縮影?也許,惠兒的前生也曾受過納蘭的恩情,故而才會於這一世,註定用愛情來償還,當債還清了,塵緣也就盡了。

  (三)緣盡

  我們都是塵世間疲於奔命的人,為生活而奮鬥,為夢想而拼搏,為愛情而執着,為責任而堅守。其實,也只為擁有一個溫馨的家,一份靜好的歲月罷了。然而,這看似簡單的幸福,卻是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無論是今人還是古人,命運好像從不會青睞於誰,不會將全部的美好皆交付於他。我們總是在得與失的邊緣上徘徊,在豐腴和貧瘠的迭變中輪迴。縱是有着顯赫家世,斐然才情,俊逸相貌的大清第一才子納蘭容若,也終是難逃靈魂的孤獨,身心的寂寥。

  在這充滿詩情畫意的時節,正沉浸於愛情中的納蘭與惠兒,又怎會想到他們已經走到了緣分的盡頭?如果知道緣盡,他們又是否會願意捨棄一切,遠離京都的繁華,只於某個不知名的小村落,隱姓埋名,了此一生?然而,人生從來沒有如果,無論你是否接受,命運的悲喜都會按部就班的上演。此刻,正於合歡樹下研墨裁字的他們,好像都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離選秀的日子愈來愈近了。而惠兒此次進京的目的,就是為了參加選秀。

  雖然這並非是惠兒本意,但奈何在當時封建教條的壓制下,凡是出身於名門貴族,官宦世家的女子,皆要入京參加選秀。倘若被選,便要留在宮中當職,抑或侍奉皇帝,而未入選的,婚嫁也不能自主,皆要由皇帝為其指配。也許,納蘭從未忘記惠兒此次進京的目的,只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過希望。畢竟參選的女子之多,而才貌出眾者又何止表妹一人,如此一來,惠兒入選的幾率也就不那麼大了。只要惠兒落選,他就可以找機會請求皇上為他們賜婚。

  然,夢裡花好月圓,現實卻難遂人意。也許是命中注定,也許是造化弄人,他深愛的惠兒表妹終還是被留在了那蒼白而寂寥的深宮之中。“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見卿。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雖然悲慟、心殤、掙扎、絕望,但納蘭終是不能捨棄一切,帶走惠兒,不是他懦弱無能,而是他們身上,背負着太多的責任,牽繫着太多的性命。

  兩人就這般,靜靜地於小苑前的合歡樹下深情對視着,誰也不願打破這份靜謐。不是沒有話要說,而是任何語言都不足以表達他們對彼此的愛。因為這份愛,需要用一輩子的時間慢慢訴說。而此刻,他們唯有深深地凝望着彼此,將彼此最真實的模樣,烙刻在心裡。雖然今生再難相見,但即便如此,他們也要帶着這段記憶,在三生石畔等候着彼此,因為曾經攜手一生的約定,亦因那心中不變的愛戀。

  “密意未曾休,密願難酬。暗憶歡期真似夢,夢也須留。”當緣分走到盡頭,曾經愛過的人真地可以坦然放下,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嗎?不,從來不是那樣。即便分離已成必然,即便今生不復相見,那愛過的人、許下的諾言,依舊還會清晰如昨。只是這份愛,不再如初時般絢爛,而是會被珍藏在內心深處,一隅只有自己才能夠到達的凈土。

  小苑前的合歡樹彷彿也知道了主人的離去,不再似往日蔥蘢蓬勃,而是日漸凋零枯瘦下來。那滿地的落紅,可是它遺留的愁緒?那凄冷的寒露,可是它相思的淚滴?“閑階小立倍荒涼,還剩舊時月色在瀟湘。”如今的小苑,已是人去樓空,不復了舊時模樣,唯有那月色,還依舊薄涼如初,默默地承受着陰晴圓缺的迭變。彷彿曾經的歡愉,都只是雲水一夢,只有此刻的荒蕪蕭索才是真實的。

  “暗覺歡期過,遙知別恨同。”而今的一草一木彷彿都是在提醒納蘭,曾經那朵凝着秋雨的芙蓉,早已在歲月的風塵中不明下落。惠兒表妹終是與他漸行漸遠了。其實,那漸行漸遠的又何止是惠兒的倩影,還有納蘭的情感,納蘭的性靈,納蘭的心呵!而此刻立於階前的,只不過是一副空蕪的驅殼,一副為了家族,為了責任而奔走的軀殼罷了。人常說,最銷魂蝕骨的莫過於相思,其實不然,因為再怎樣,蝕骨的相思也好過蒼白,好過無心。而當一個人愛到失去了靈魂,失去了自己時,才是莫大的悲痛。

  文:笑紅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