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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眼天馬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收養了小馬駒

  許東明又從北京畫家群里消失了。這次,他消失得很徹底,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手機關掉,直接上了火車。有人猜測,這小子八成戀愛了。一旦他痴迷上了什麼,心眼兒里就裝不下別的。只是,能迷倒這個被稱做“畫痴”、“畫壇怪才”的,怕是水晶玻璃般聰明的女人吧?

  這次,朋友們可都錯了。許東明坐上火車,去的卻是鄂爾敦山腳下的海利村。這是霍林河中游的村落,水草豐美,牛馬成群。去年許東明來這兒住了一整個夏天,痴迷上了草原上騰雲駕霧的群馬。再提筆,宣紙上的馬就有了不同尋常的神韻。

  海利村只有十幾戶人家,許東明在村邊蓋了三間寬敞的木屋。一間畫室,一間卧室,一間茶室。每天早起聽到第一聲馬嘶,許東明就追出去看馬;黃昏日落,最後一個迎着霞光歸來的不是牧民,而是手拿長鞭的許東明。草原上的人不叫他“畫痴”,而稱他為“馬痴”。

  除了鄰居達瓦大叔,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馬痴”現在無法畫馬了。他視線模糊,已經看不清細緻的線條。醫生檢查說是白內障。這個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得等,等到那層白膜成熟才能動手術。許東明問要等多久?醫生說至少兩年。

  許東明不想閑着,兩年不能做畫,就在心裡勾畫。他有個打算,想畫一張百馬圖。雖不能比徐悲鴻,至少不能遜色大師太多。兩年的時間來準備,足夠了。趁着還能看得到駿馬奔騰,許東明想把馬群牢牢地刻在心底。

  達瓦大叔家添了個小馬駒,許東明第一個去祝賀。這可是頭馬生的第一胎,達瓦大叔格外看重。可是,令人意料不到的是,小馬駒竟瘦弱不堪,無法站立。更令達瓦大叔頭疼的是,它不會叼奶水。吃不下奶水的馬怎麼活?達瓦大叔認定這是匹錯生的馬,老天要收回去。聽達瓦大叔說要任它自生自滅,許東明忙將小馬駒抱在懷裡。它伸出柔軟的小舌頭舔他,發出一陣陣哀鳴。許東明對達瓦大叔說想買下這小馬駒。達瓦大叔笑,這馬養不活的,他怎麼會賣給他?要送他都覺得過意不去呢。

  那天晚上,許東明將小馬駒抱進了畫室。不久,達瓦大叔送了不少新擼下的馬奶過來。捧起炒麵,拌了馬奶,許東明將手伸到小馬駒的嘴邊。小馬駒嗅嗅,竟卧在地上舔了起來。許東明又驚又喜,忙拌了更多的炒麵和馬奶。就這樣,小馬駒在他手心裡不停地吃着,半小時后才心滿意足。再起身,竟能踉蹌着走兩步。

  天氣越來越冷,風撕扯着大樹,霍林河的冬天到了。許東明儲備了足夠過冬的糧食和土豆。小馬駒已經長得很結實,毛皮像緞子一般閃亮。抱些乾草放在畫室,它邊嗅邊吃,不時地從乾草中尋根綠的,半天才叼進嘴裡。許東明為它取名查伊達,好小伙的意思。

  查伊達一天天長大,許東明的眼睛卻越來越看不清。漸漸地,他連幾米外有幾匹馬都無法分辨。春天來了,查伊達成了他的拐杖,將許東明馱到草原深處,它圍着他吃青草,從不遠離。許東明喊一聲查伊達,它馬上跳着跑到他跟前。

  與狼的搏鬥

  到了夏天,查伊達長成健壯的小夥子。

  大草原煥發了無限生機,一望無盡的綠草牽扯着查伊達的心。它常常要在草原上逗留一整天才回來。許東明騎在馬背上,馬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百馬圖在許東明心裡被一遍遍地勾畫,一匹又一匹形色各異的馬瞭然於心。只是,他還缺一匹漂亮出眾的頭馬。

  達瓦大叔家的頭馬很漂亮,雖然一呼百應,許東明卻總覺得它身上少了什麼。

  涼風拂面,查伊達將許東明放到了一片平坦的草地上,自己轉着圈兒啃食青草。遠處傳來牧民嘹亮的歌聲,許東明竟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驚醒過來。坐起身,卻聽不到查伊達的動靜。許東明喊着查伊達,眯起眼四下里看。不遠處,有一個黑影,靜靜地蹲伏着。許東明用力合上眼,再睜開。他看不清那是什麼,但明顯不是他的查伊達。他心裡緊張起來,草原上不時有狼出沒,這會不會是一匹狼?鄂爾敦山腳下的狼剽悍兇猛,再加上天性狡詐,獵人都要忌憚三分。

  許東明再次高聲喊着查伊達。他終於聽到了馬蹄聲,聲音急促,似在拚命奔跑。一片醒目的紅竄進許東明的眼目,他長舒一口氣。可是,空氣中仍有一絲不祥的氣息。風一陣陣地吹過來,許東明看到那黑影在朝着自己逼近。從走路的形態,他判斷那真的是一匹狼!就在許東明愣神的一瞬間,狼出其不意,朝着他猛撲過來。可是,查伊達反應更快,撒開四蹄朝着狼躥去。狡詐的狼,原來是虛晃一槍。就在查伊達要踢到它的瞬間,它猛地轉頭下蹲,嘴巴對準查伊達的腹部狠狠地咬了下去。一塊鮮肉扯下來,查伊達痛得用力刨着地,不住地咆哮。

  許東明的心都要碎了,他知道查伊達受了傷,卻不知道它傷在哪裡。狼並不滿足,又朝着痛苦不堪的查伊達逼近。許東明喊着查伊達,一步步地後退。不遠處有株合抱粗的白楊樹,他想到躲到那兒去。

  查伊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狼察覺了許東明的企圖,朝着他狂奔。許東明已經繞到樹后,頭髮都要豎起來。再有幾步,狼就會撲到他身上。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耳邊響起狼的慘嗥。原來,查伊達要阻止餓狼,餓狼回頭,一口咬住了查伊達的脖子。英勇的查伊達,硬是忍着劇痛將它整個身子頂到了樹上。餓狼當即腦漿迸裂,一股腥臭的血氣瀰漫開來。

  許東明抹一把額頭的冷汗,緩緩走到查伊達的身邊。他摸索着,脫下襯衣胡亂裹住了查伊達的脖子。查伊達跪下來,示意許東明騎上去。

  查伊達走得很慢,一個多小時后才回到村子。迎面碰上放牧歸來的達瓦大叔,他一把拉住許東明,問發生了什麼事?查伊達渾身鮮血淋漓,腸子都流了出來。許東明跳下馬,查伊達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達瓦大叔騎馬到幾十裡外叫來了獸醫。獸醫給查伊達檢查,搖搖頭說它傷得太重,流血太多,活不了了。

  獸醫拉走了查伊達,許東明滿懷悲傷地回到了北京。

  心中的頭馬

  許東明的手術很成功,再回大草原時,他連草尖上的露珠都看得一清二楚。遠遠地,望見自己的小木屋,許東明心裡一陣陣地激動,卻也有幾分感傷。

  掃清屋子裡的灰塵,將塵封兩年的宣紙和畫筆拿出來,許東明努力按捺住心底的慾望。積攢了兩年的創作激情,隨時都會噴涌而出。百馬圖,他早已經胸有成竹。

  繁星滿天,許東明躺在床上,卻久久不能入睡。他的心裡,無比懷念查伊達。

  半夜,許東明剛進入夢鄉,突然聽到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床上跳下來,他猛地拉開門。一匹棗紅色的駿馬站在他的眼前。馬身上蒸騰着熱氣,汗水順着馬的脊背流下來。許東明幾乎驚呆了。他不是在做夢?這是他的查伊達!英俊的查伊達!許東明一把摟住它,喜極而泣。

  “大畫家,查伊達馱着我去喝喜酒,還沒進村就沒命地跑,差點兒把我一身老骨頭顛散了架。想不到是你回來了!”查伊達的身後,跟着氣喘吁吁的達瓦大叔。

  許東明又驚又喜,一時說不出話來。

  “它可真是命大啊。身上的血都快流光了,腸子也拖出來一半,本來是死馬當活馬醫,想不到愣是醫活了。連獸醫都說它是神馬。”達瓦大叔又說。

  查伊達高興地滿地撒歡兒。許東明勒住它,捧起它的頭。突然,許東明的目光一下子直了。查伊達的兩隻眼睛塌陷,根本沒有眼球!達瓦大叔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查伊達生下來就是個瞎子,所以才想扔掉。知道許東明眼睛不好,怕他忌諱說瞎馬無用,就沒告訴他。想不到,長大后竟成了難得的良駒。許東明走後,它馱着自己行走在大草原,走過一次的路竟能牢牢地記在心裡。

  緊緊抱着查伊達,許東明百感交集。他終於知道狼為什麼能咬住查伊達的小腹,也明白了勇敢的查伊達為什麼會被咬中了脖子。它看不到,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拚死保護主人。

  許東明用了兩個月的時間畫出了百馬圖。圖中的頭馬,是他的查伊達。

  在巴黎舉辦國際青年畫展,百馬圖被放在了醒目的位置。遊人走到畫前,無不側目。他們驚訝於圖中的頭馬竟雙目失明。可是,即使沒有眼睛,它看上去卻威風凜凜,比所有的馬更有神韻。有人說,這是一匹天馬,無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