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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西番·帝女怨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帝女的怨,胭脂的妍,婉曲闌靜的心緒有誰共鳴。

  迤邐的光陰里,宮闕殿樓,驚鴻翩影涉過千川的娟嬋。

  瞳里的淚,浸染錦帕。原來傾國的紅妝轉瞬便化塵煙。

  白璧無瑕的玉奩淡雅清流,藏着你送的釵鈿。

  若是我笑得凄婉,你是否會懂得我的心寒。

  塞外的夢遙,細簪子挑一點脂紅塗在頰腮邊沿。

  到頭來,卻終究是,青絲易斷,情絲難綰。

  ——沐

  千里之外的邊塞,朔天霜寒。玉門關白茫茫的枯絮凝結了幽怨皎凄的日光,飄蕩了滿世的過眼雲煙。流雲髻上素雅的珠墜花鈿步搖清媚盪曳。我細長的柳月眉下,煥然生姿的瀲灧眸光此瞬卻是荒涼黯淡。雲痕紗罩在綺麗柔細燦若煙霞的對襟綢服外,我煢煢孑立,身影宛若一抹璀璨的光華。揚起的羅裙抑鬱綿長了空寂的美感,這塞外的風仿如刀割,將我臉上的妝飾刻成古老的幽香。

  天際恍若籠罩着一層沉重的面紗,我轉過身,驀然落入一雙眸光深遠的黑瞳里。他劍眉淺蹙,微微躬身,說,請公主暫迴鑾駕內。

  還是這般恭敬疏離,我的目光落在了他銀亮的盔甲上,掠影起我靜雅如玉白皙的臉龐。這位京畿御衛軍統領,官居顯赫高位,護送我至那漠北塞外和親。我亦知道他回望的目光掙扎着在劍刃下遊走。

  我的青絲飄逸細軟,蓮步緩移,錦裘曳地,曳過這沙地迤邐起連綿的幽繚。我沉靜的眸微微向上輕挑,說,將軍,若是我望不穿那世事,若是我斬不斷這塵絲,我的痛楚我的心事你可願意聽。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眼裡流轉着凄戚的隱忍。

  路過他身畔時,我抬起皓腕,微露出雕縷着繁複精貴花紋的黃金鐲,清霓地捻起他臉側被風吹亂的鬢髮。他血色淡然的薄唇輕輕顫抖,想說什麼,卻終究湮沒。我撫着這烏黑滑膩的堅韌髮絲,一如他剛毅忠誠的性情,徒然心弦被扯得不可抑制地疼。

  他躊躇,呆愣,恍過神來急急後退,那飄幽的鬢絲似水涓涓滑流過我的指尖。宛若這泠然幽韻的情絲漸漸離我而去。只怨生在帝王家,我知道,縱使我胭脂妝飾的臉龐上悵悵綿怨地流着兩條清涼的淚痕,這一生的年華到頭來亦只是白白虛度。

  那鑾駕里的帷帳上刺繡着豆蔻連枝鴛鴦比翼的圖案,我捲起羅帷,看着車隊路過一處繁密的花林。漫天花絮朵朵墜落,便如我出宮后這日日夜夜裡偷偷拭掉的淚滴。原來,竟是玉樓春望晴煙滅。

  晚風寒峭,風沙暮靄,淡雲籠斂了殘霞,一抹月華若一紙銀蠟。猶憶起,我出宮遠嫁前的那個風清月淡的夜晚。父王賜宴滿朝文武,恢煌溢彩的皇宮裡點燃起數萬盞琉璃芸鶴宮燈。光華璀璨耀目得直入幽深的雲霄,更是映照得樓閣殿宇明晃如晝。金屋碧瓦在這熒光繪影下,宛若瑤池仙筵。

  有數名粉妝宮娥低眉垂首腳步輕盈,手托玉盤裊娜而過。我在她們魚貫而入的縫隙里看到父王不動聲色的眸底。他持起金杯,舉向墨黑的天穹,對着蒼宇祈盼世無戰亂。而帝女的和親便是那一束和平的曙光。斜月遠墮餘暉,欷歔花愁,我的父王,他只想着四海無虞,皆稱臣庶。諸國來朝,萬里河清。鳳凰來儀,麒麟屢出。

  我盛服嫣妝,面賽芙蓉,對着恭賀的群臣淡淡笑開了臉靨,兩頰笑渦若霞光般蕩漾。我含蓄深婉細細謝過朝臣的道賀,把金觴,輕啟檀口微嘗。這樣識大體顧大局的公主,該是天下百姓都滿意的吧。可是,我黛眉間凝起的愁慘,父王啊,你可曾在意過。

  筵席散場,我在俏麗俊逸高髻束頭的數名宮女簇擁下回寢殿。蜿蜒曲折的雕繪長廊繞花透樹,畫閣廊檐上映着斜斜輕曼的月影。迂迴在殿廊里,清洌的花香撲鼻繚繞。我抬眸,隱隱卻見一抹頎長的白色身影出現在鬱鬱蔥蔥的花樹后。

  這抹熟悉至致死都不能忘卻的身影若青山勁松般飄逸,清澈如銀的月光映拂下,卻仍是淡淡得無聲無息。內苑到底人稀聲靜,滿苑層層簇綻的花朵繽紛翩躚。他鋒銳的唇角緊緊抿着,波影沉沉。

  我眼波流轉,盈盈淺笑,試圖掩藏心底泛起的苦澀寂寥。抬手纖纖壓着盛綻在眼前的一枝繁麗馥妍的花株,淺淺地鬆手,滿樹花瓣便層層散落。仿如我裊裊柔橈滿腔的綿綿情意隨風逝灑一般。父王,為何你要派他護送我出塞,兒臣滿心的凄楚該向何人傾訴。

  曾經朝朝暮暮的痴心與深情,夢回那日,春池垂柳,碧波萬頃,這婀娜的幽會。綿長私語里的歡喜,以為父王便可將我指婚於他。此後,舉案齊眉鶼鰈情深,白頭不分離。何曾想塞外使團的求親生生地扼殺我殷殷的期盼。

  我理了理鬢髮,亦看到他朗星般的眸里藏着重重的心事。削蔥指尖觸及插在髮髻間那枚晶瑩剔透的玉釵,青絲珠翠,順勢將它拔落。遞與他,我低眉輕蹙,淡淡地說著,將軍,你可知,鸞鏡鈿奩里髮釵數不勝數,滿目琳琅,釵首綴鳳凰,飾鸞鳥,嵌珍珠,鑲碧石。可我竟獨獨愛戴這支玉釵,若是沒有它,我寧願掩起鸞鏡不再梳妝。你可知為何。

  月華剎那的光暉溫婉縝密,卻透着珠潤的荒涼。他綿軟溫情地望着那枝他親自贈予我的玉釵,仍是靜默無語。他的忠心終是凝結幽怨了這場無望的愛戀。鬢髻間簪着的釵可搖曳生姿,可鬢輝斑斕,亦可傾城傾國,可這些我都不要,我只願能在流雲恣意舒展婉約的瞬息看到他澄澈粲然的微笑。

  這番苦戀,便如一把鋒利的劍,無聲地插透我的心窩。夜寂,有樂曲在風沙里飛舞,悠揚着故土的韻味,我聽到杜鵑啼血的嘆息。月光寒,淚珠傾滿臉畔,我的將軍,你心疼過么。

  刻骨的凄傷,淚眼婆娑的夢境里,唯有孤燭相伴,滴不盡的相思血淚。流轉韶華的光影,竟然是聚如流水散如雲。

  明日,我即要踏過這邊關,此後不再是人煙阜盛綽約多姿的故土風貌。我在風沙的纏綿繾綣里感覺到異樣的凄迷,今古恨,四面的浮雲無覓處。鸞車內精麗寬敞,奢華極致,煙褥夾幔薰透着淡淡的清香,凝滯在空氣里。我的聲音輕得像煙,游移在幽黯精緻的鑾駕內。這浩浩蕩蕩的十里紅妝蔓延華溢着怎樣的荒涼。

  我知道,他的雙瞳里定是盪曳着濃濃的憐意,只是望不穿這眼睫上的塵埃而已。光影深處,那個面冠如玉,白衫似水的男兒,日光微灼模糊了他的俊面輪廓。他護衛我至漠北和親,他親自護送我過千山涉萬水至這霜道塞外嫁與另外一個男子。

  壓愁鬢亂,我清清淺淺地笑,笑痕透濃了胭脂,彈指間闌珊起清寂的餘音。撣落了心頭的塵,殤斷人腸。我對鸞鏡細梳妝,簪上那枚你未接回的玉釵。瑩潔溫潤纖長細白風華絕艷在鬢邊。雁杳別夢,各自天涯,我心裡的男兒,請你記得我光華絢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