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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如猴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pp958

  三十歲才剛出頭的邊框,就當上了市建設局的副局長。朋友何軍破例在酒樓替他設宴慶祝。

  邊框還在大學讀書時,何軍便扯起了建築公司的旗杆,幾年前邊框畢業進建設局上班時,他已經是大名鼎鼎的民營企業家了。何軍一直說,一干同學里,邊框最有才華。他說幫不了邊框其他忙,但能夠盡最大的力讓邊框一展抱負。現在,邊框能當上副局長,如果沒有何軍的幫助,他了不起能混個科長。以前兩人也經常在一起,喝茶進的是一般的茶坊,喝酒就在何軍家裡。何軍能炒幾個好菜。他不在官場,卻比邊框懂得多。他總是告誡邊框說,你要保持乾淨。邊框很感激他,總覺得欠了他很多,但他從來沒找過邊框辦任何不該辦的事。

  從酒樓出來,兩人都有些醉了。何軍親自開車,把邊框送到樓下,開車門時問邊框:“兄弟,沒事吧?”邊框大大咧咧地一揮手,說:“沒事,怎麼會有事呢?要不,咱們再喝個三兩五兩?”何軍笑笑,仰頭望望樓里還亮着的燈:“要不,我送你上去?”邊框不以為然地說:“怎麼啊你?真當我醉了不是?”見邊框堅持,何軍也不再說什麼了,笑笑便開車走了。

  事實上邊框早就頭重腳輕、暈乎乎的了。樓道似乎都在腳下晃悠,終於上了樓,掏鑰匙開門,看見他爹還坐在客廳里,既沒看電視,也沒看報,那樣子,似乎一直在等着邊框。邊框問:“爹咋還沒睡?”爹嘆了口氣說:“人老了,閑的時候多,想的事也就多,瞌睡就少了。”等邊框洗完澡,看見他爹還坐着,便有些奇怪了,指指牆壁上的掛鐘說:“爹,你睡吧。現在都過凌晨一點了。”爹搖了搖頭,指着面前的沙發,示意邊框坐下,嘴裡說:“你坐下來,爹想給你說點事。”邊框打了個哈欠,說:“明天吧。”他爹堅決地搖了搖頭,沒辦法,邊框只好不情願地坐下來。

  爹給邊框說的,是一個故事。

  “早些年,咱們老邊家有位叔祖爺到洪城求生計。這位叔祖爺推得一磨好豆腐,又白又嫩,閃凌凌的,任你煎煮熘燉,不散不化,那可是了不得的功夫。不一年光景,叔祖爺推豆腐的名氣在洪城就響噹噹了。叔祖爺早先來的時候,只有買一擔黃豆的錢,一擔黃豆,只夠一天賣。常常下半晌賣完了,趕緊去糧行里買擔黃豆,備着隔天用,挺費事。叔祖爺攢了一年錢,可以一次買一牛車黃豆了,就貯存在租的房子里,能用一月。一車黃豆貯在屋裡,叔祖爺白日都在街面上賣豆腐,幾乎落不了屋,那時候盜賊挺多的,他卻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叔祖爺過來的時候,是一人一猴。”

  “猴和狗一樣,有靈性。猴是打小從深山裡帶出來的,叔祖爺練過硬排武功,平常七八條漢子,根本近不了他身。那猴也學了些,比十條狗更強。誰招惹它了,吱吱哇哇一躥就抓住你,連抓帶啃,保你狼狽得沒人樣;又特別認生,不熟悉的人給的東西,比如花生糖果、核桃杏仁,哪怕它已經餓三天五天了,也不會瞅一眼。叔祖爺就留它守門。

  “這洪城裡,城北有家姓李的,開着一家豆腐坊,縣城裡的生意從前幾乎都是他們的。叔祖爺來了,那豆腐磨得人人愛,他們的生意也就一天比一天差,就想攆叔祖爺走。叔祖爺的硬排功夫派上了用場,李家的人沒討到好,就想使陰招。”

  “李家請了個燒大煙的子弟,叫李雲,幫忙辦這事。在叔祖爺的房前屋後轉悠了三天,一點下手的機會都沒有。猴蹲在檐前核桃樹上,人走到離房子二十步遠的地方,啪,一團泥就落到了額上。再壯膽向前走,猴嗖地躥下來,紅了眼睛,齜牙咧嘴撲來。李雲回去想了三天,終於想了個法子。”

  爹說到這停下來,從茶几上端過杯子喝了兩口水。邊框犯困得很,開始還努力認認真真聽,這會兒早就哈欠連天,支撐不住了。他想不明白爹咋會講這麼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便趁機請求說:“爹,就明天晚上講吧,明晚我早點回來。”以前總是很依順邊框的爹,今晚不知道犯了哪門子邪,生硬地搖晃着頭,拒絕了邊框的要求。“要不你去洗個涼水臉提提神?從前你讀書那陣子,犯困了不就是往臉上抹把涼水的么?”邊框一身骨頭都在酥軟了,哪裡想動?只好在心裡唉聲嘆氣,一個勁埋怨他爹。嘴裡敷衍說:“爹,那你講吧。”

  爹又輕聲慢語地講開了,“那李雲便每天提着袋鮮桃,坐在屋前幾十步遠的地方啃。不看猴,自顧自啃得有滋有味。猴蹲在樹上,一眼也不向他瞅。李雲啃了十袋桃,猴在悄悄打量他了。他假裝不知。第二天在那地方擺一排桃,然後坐下來燒煙,癮過足了再一隻只慢慢啃。猴先在樹上戒備地打量他,又啃了十袋桃后,猴下了樹。有天他要走了,在地上故意留了兩隻桃。第二天來,還在。李雲抓起來咯吱咯吱就啃。回去的時候,又留兩隻。再來仍然沒動,又自己啃了。走的時候又丟兩隻,如此,到第七天頭上,兩隻桃不見了……”

  邊框幾乎要睡著了,爹咳了兩聲,讓邊框耷拉下來的眼皮,不得不重新拉開距離。爹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就長話短說吧。聽完了你就去睡。沒多久,那猴子便對李雲少了戒心,先明目張胆吃李雲拿來的桃,接着,對李雲的防範也就鬆懈了。再後來,這一人一猴,居然就親熱上了。逗樂嬉戲,那猴也不惱。李雲總是腎虛樣老跑廁所。那廁所就在叔祖爺放黃豆的房子后,得從屋中過去。最先的時候,猴還跟着一道監視,後來時間長了,有時候還到屋前望一望,有時候望也懶得望了。終於有那麼一天,李雲在黃豆里都撒上了葯。叔祖爺不知道,做出的豆腐惹出了禍患,吃了官司,被判坐了七八年牢,龍精虎猛個漢子,從牢里出來時,早沒了人樣子,兩條腿都廢了。”爹唏噓着,講到這裡停了下來,好久沒做聲。爹抬起頭,眯縫着眼睛看亮着的燈,看了好久好久才問:“你猜猜那猴後來怎麼樣了?”

  聽到爹講到後面這段時,邊框也不知道怎麼的,本來迷糊一片的腦子裡,似乎清醒了許多。他有些明白爹講這故事的意思了。腦子裡閃出個成語:鳥盡弓藏。果然,見他好一陣沒做聲,爹有些傷感地說出了結局:“李雲的事辦妥了,猴也就失去了用處。再給猴吃的桃,就摻葯了,那猴,最後讓人吃了猴腦。”

  邊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覺得背心上,有種涼涼的感覺,那是冷汗啊。下次和何軍喝酒,就跟他講講這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