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小小說>精彩小小說>絕密情報

絕密情報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一

  “光榮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們的姓名。孤軍奮鬥羅霄山上,繼承了先烈的殊勛。千百次抗爭,風雪饑寒。千百里轉戰,窮山野營……”

  每當聽到這支雄渾激昂的《新四軍軍歌》時,便會油然想起中學時代的校外義務輔導員王益民大爺,因為這是他最喜愛的歌曲。屈指算來,老人已作古五年矣。

  原新四軍皖南雲嶺軍部直屬步兵13團一營二連一排三班戰士王益民,是在縣人武部副部長的職位上披着大紅花退休的。聽他的兒女們說,他平時不太愛說話,當然也不健談,標標準準的“訥於言”,但有一種場合例外,就是給學生們做革命傳統主義報告的時候,尤其是講到與新四軍有關的章節時,那簡直是繪聲繪色、生動逼真、凜然慷慨、蕩氣迴腸,有時是言語打顫、聲淚俱下,但我們可以依稀勾勒出事情的輪廓。

  下面要講的,就是他在“皖南事變”時替戰友送“絕密情報”的事。

  二

  民國三十一年的元月4日夜,剛滿十七周歲、只有四個月軍齡的繁昌籍戰士王益文跟着皖南新四軍軍部北移,由於初出雲嶺地形不熟,加之連日大雨行軍疲憊,不得不在涇縣茂林地區休整了兩天。元月7日,天剛蒙蒙亮,周圍突然槍炮大作,火光衝天,在四周的山包上、密林中,國民黨軍精良的“馬克沁”、“捷克式”、“司登式”、“歪把子”、“中正式”槍械瘋狂地噴着火舌,擲彈筒、山炮、迫擊炮、步兵炮也紛紛開了火。新四軍毫無防備,登時大亂,僅僅十多分鐘,他所在的連就損失了30多人。部隊旋即反應過來,組織反擊突圍,他也用剛剛領到手的“漢陽造”步槍和木柄手榴彈狠狠還擊,殘存的人員中有不少軍政、後勤人員,軍事技術素質不高,但直至戰死,也無一人畏縮後退。隨後,他所在的一營被抽調去緊急增援會攻星潭的部隊,強攻時,一顆迫擊炮彈在他身旁爆炸了。

  醒來的時候,感到腦袋沉沉的、木木的,嘴裡鹹鹹的、腥腥的,一摸,原來是頭皮被炮彈削去了一塊,什麼也聽不見,只感到四周很嘈雜,有槍炮聲、呻吟聲,還夾雜着怒罵聲,拄着槍剛走了幾步,好像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在山坡上滾了幾下,旋即又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自己被寒風凍醒了。四周靜了很多,不時傳來“捷克式”輕機槍的單發、連發、點射和急促射的聲音,他知道這是國民黨部隊在清理殘敵,中間還夾雜着“漢陽造”、“老套筒”步槍的聲音,還有木柄手榴彈的爆炸聲,這是我們的同志在還擊,至於爆炸聲,很可能是哪位同志拉響手榴彈與敵人同歸於盡了。

  半個多小時后,一切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他想哭,有恐懼感,有部隊被打垮的悲哀,也有想家的孤獨,甚至後悔當初該不該參軍。他爬起來,雖然剛下過雨,但硝煙依然在升騰,刺鼻的血腥味和屍體燃燒未盡時發出的燒焦味充溢着山谷。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橫卧着死屍,有國民黨軍的,也有新四軍的,很多新四軍戰士致死都保持着搏鬥姿勢。有一位同志緊緊抱住國民黨的一中校軍官,牙齒深深地咬進了他的頸部動脈,而國軍軍官則把一柄鋒利的匕首刺進了那位戰士的胸膛,兩人的鮮血淌了一地。更悲壯的是,還有很多寧死不屈的女同志。他看到有十幾名女戰士倒在十幾米遠的懸崖下的山岩上,烏黑的秀髮遮住了俏麗的臉龐,褐色的山岩都被鮮血染紅了,沒有槍傷,遺體旁散亂地拋灑着槍支零件,顯然是跳崖殉難的。他很清楚,這些喪心病狂的國民黨禽獸,見了這些女兵會幹什麼。

  他從幾個國民黨官兵的屍體上撿起一支“司登式”衝鋒槍,一支駁殼槍,搜了百十發子彈,四顆手雷,順着叢林探索前進。突然感到身旁有動靜,雙方几乎同時喝令不許動,仔細一看,對方卻是一名腿部負重傷的新四軍戰士,一對口令,仔細一問,原來是政治部袁主任的警衛員兼通訊班長,兩年軍齡,銅陵人,叫做王化州。

  他便要攙扶王化州一起突圍,不料王化州慘笑了一聲:“不用了。”

  “胡說!快走!”

  “攙着我咱倆誰都跑不了。兄弟,聽我說,犯不上再搭上一條命,衝出去一個,就是一個革命的火種。我們的隊伍是打不跨的!”

  “不行,新四軍從來就沒有丟下過自己的同志,我雖然是個新兵,可我知道這個理。”

  “不,你聽我說,國民黨部隊正在搜山,馬上就搜到這一帶了,我這條腿算是完了,走不成了,你再不走就沒時間了。我在這裡還能給你抵擋一陣。”

  “不!”

  “你聽我說完,”王化州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一份絕密情報,是政治部袁主任犧牲前留下的,說是葉軍長交給他的,讓他送出去,交給突出去的部隊,可能關乎新四軍未來的生存與發展。袁主任犧牲前交給了我,現在我把它交給你。同志,記着,我們的生命不僅僅屬於個人或江湖道義,而是屬於黨,無論生或是死,都是為了黨,為了民族,為了人民,只要你能完成我未竟的事業,就行了。家有老母,在銅陵縣城民主街48號住着,勞煩你……”

  話說到這裡,“捷克式”輕機槍、“司登式”衝鋒槍、“中正式”步槍的聲音和吆喝笑罵的聲音越來越近。

  王化州突然變得聲色俱厲:“王益民同志,我以黨的名義和一名老兵的身份,命令你收下!突圍!走,快走,你走不走?!”王化州把駁殼槍的機頭打開,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王益民無奈地收下情報,給戰友留下一挺司登式衝鋒槍,王化州火了:“怎麼這麼啰唆!把槍拿走,留下一顆手雷,快走!”說罷站起身猛推了王益民一把。

  順着推力,王益民忍痛離去。

  當他翻過兩道山樑的時候,身後傳來了駁殼槍的聲音,再穿過一道叢林時,傳來了一聲手雷的悶響。王益民淚流滿面,朝着爆炸聲起的地方,默默地敬了個軍禮。

  三

  一個多星期後,在江蘇無為地區,衣衫襤褸、精疲力盡的王益民,找到了同樣在“皖南事變”中突圍出來的一個團。這個團損失比較小,突圍前是兩千多人,突圍后還是兩千多人。

  當他把這個封有絕密情報的油紙包交給這個團的政委時,政委大惑不解:“政治部袁主任的警衛員和通訊班長不是一個人,我都認識啊,跟我是老鄉,聽說都犧牲了。還有,突圍時袁主任和葉軍長走散了,他怎麼會有葉軍長絕密情報呢?這個王化州是什麼人?沒聽說過,軍部幹部名單上也沒他的名字。”

  最後召開了團黨委會,一致通過可以拆開看看,範圍只限政委和王益民二人。油紙包被打開了,政委不由得一愣(王益民當時還不識字),陳舊的稿紙上赫然寫着:“入黨志願書,敬愛的黨組織,我是軍部教導團三營一連三排三班戰士王化州……”

  政委肅穆地念了出來,王益民驚愕,繼而大哭。政委說:“顯然,這不具有任何情報價值,也不是什麼絕密情報,但是,但是,我們的戰士,實在是太可愛了……”

  突然,王益民說:“政委,我要去銅陵縣城,好好看看王化州同志的母親,我要為她老人家養老送終……”

  政委潸然淚下:“不用了,我還沒念完,‘家父民國二十八年死於日寇轟炸,家母已於去年遭國民黨特務殘害,黨就是我的親人,新四軍就是我的家……請黨組織考察我的歷史……’

  “那他為什麼還要那樣說呢?”

  “他不那樣說,你會走嗎?他是不想拖累你呀!”

  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膀,緩緩說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有時,這僅有一次的寶貴生命,也不是僅僅屬於我們個人的,但戰友把生的希望留給了我們,我們是不是應該用餘生來完成他未竟的事業?”

  王益民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