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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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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見他已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的她還很年輕,十六七歲的年紀,恰似待放的玉蘭花。

  她與女伴一起去鄰村看廟會,一年一度的廟會,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已是浩大的繁華了。她哀求了許久,父母才許了她。她其實是不喜歡熱鬧的,只是廟會上總會有教書的先生寫對聯。她喜歡那種衣袖一揮滿乾坤的感覺,與生俱來的喜歡。她圍着先生問這問那,端茶送水,若是他們有時高興了還會教她寫幾個字,送她幾張紙。這些對她,已是天大的恩賜了。

  回來的路上,女伴拿着新買的裁衣服料子,興高采烈的比劃着。她含着笑,默默地聽着,心裡卻想着先生教的字。

  天稍許黑了些,兩個人想着走快些,卻被一群混混圍住。雖說已是兩軍交鋒時代的尾巴,時局還是有些混亂的。匪是剿了一些,卻多了一些靠打劫為生的小幫派。帶頭的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子,黑嗆嗆的臉上冒着刺刺青青的鬍子。

  他說,帶着走,讓家裡人拿錢來贖。她們兩個哆哆嗦嗦的被帶到了他們河邊的草屋子裡。

  女伴的父母不久就帶了錢來,把人領走了。她坐在黑屋子裡,聽着女伴抽泣着越走越遠,心裡卻是大片的黯然。

  母親早逝,父親另娶,新娶的女人有着一切後母毒辣的特質。儘管家裡很是有錢,她卻像個下人。

  三天過去了,沒有人來。

  帶頭的男子問她,明明是有父母的人,為什麼沒有人管她。

  她低着頭,倔強着不言語。

  男子與她鬆了綁,讓她幫忙煮飯,一幫大男人也做不出什麼美味。

  雖說男子是個土匪,她卻是不害怕的。她看到這些土匪們竟然也在種莊稼,心裡想着,若不是不得已,他們也不會做這種行當吧。

  十天過去了,父母依舊沒有來。她徹底死心了。

  卻與男子漸漸熟稔起來。她給他們做飯,為他們洗衣服。小弟兄們調侃道,乾脆做我們大嫂吧。男子嘴裡說著別亂講,卻偷偷的露了笑。她紅了臉,她怎能嫁給一個土匪呢,她應該嫁一個儒雅俊秀的書生,就算是受一輩子窮,也是願意的。這樣想着,卻依舊是她擇菜,他砍柴,她在河邊洗衣,他躲在屋裡偷偷的看。

  到底是什麼都不懂的年紀,愛這個字,畢竟是太深了。

  她的心思男子是懂的。他說,就當是你自己給自己贖身吧,給我們煮一個月的飯,你就自由了。

  他何嘗不想立刻讓她回家呢。只是這一別,再見,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他怎能忘記初次見她,她眼波流離如一頭受驚的小鹿;怎能忘記她倔強的神情,玉齒幾乎把下唇咬破;怎能忘記她在太陽底下洗衣服的樣子,恬靜安詳,回眸一笑,便宛若一朵剛出水的青蓮,嬌艷着綻放。又怎麼捨得忘記呢。明知道這感情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他也想讓它成形。卻終究是沉默了。

  最後一次為他洗衣服,發現有扣子掉了。取了線,打算為他補上。卻不想扎了手,紅艷艷的冒了血,心裡竟恍惚起來。

  是捨不得這裡嗎,她想不清楚。

  終於還是回了家,不想,父母很高興的接她回來。父親竟然還說要送她去縣城念書。她聽了幾遍才敢相信,來不及高興,一口氣跑到他那裡,與他分享這一切。

  他淡淡地笑,妹子,好好讀書,以後做個有用的人。

  一個下雨天,她離家去求學,

  只有他一個人去送她。

  她的船離岸了,她站在船頭拚命的揮手,他回過頭不去看她。船漸行漸遠了,她的身影也漸漸的模糊了。他轉過身,衝著她離開的方向,沉默了許久。轉身離開的時候,把她補過的衣服狠狠的扔進水裡。得不到的東西,不如就此放手。

  一別經年。

  女子在學校如魚得水,也真的遇見了她欣賞的男子。

  男子溫文儒雅,家裡卻窮。男子信誓旦旦的說要娶她,她欣喜着,夢想終於實現了。

  卻不想,男子卻另選她人。那個女人可以給他一個不用奮鬥的未來。他想都沒想就拋棄了她,他說,我愛你,可是這個年頭,哪還有人拿未來去愛一個人啊。

  她傷心欲絕,自己曾以為純潔的愛情就這樣被那個自視高尚的人弄髒了。

  想回去看看他,那個粗獷的男子,那個善良而沉默的男子,那個她再忙也會騰出時間給他寫信的男子。

  卻不想,剛剛回到家鄉,便聽到他已死的消息。因為深夜去一個警長的家搶劫,被亂槍打死了。

  險些昏厥過去。她跑去找他的那些小兄弟。問他們為什麼,他已經可以自給自足了,為什麼還要冒着危險去搶。過了許久,一個人才吞吞吐吐的告訴她,是因為她。

  這幾年她的開銷都是他在支付。他是知道的,她想讀書。他帶着槍去威脅她的父母,讓他們叫她去讀書,學費他來付。他們同意了。他深知,若她知道是他供她讀書,她是斷然不會去的。

  她走後,他便聽她改邪歸正的話解散了那幫兄弟,過起了平常人的生活。他給人拉車,扛大包,乾著各種有苦又累的活計。可是掙到的錢,卻遠遠不夠她的花銷,她的父母常常拿了繳費單來找他。不得已,干起了老本行,卻為此丟了命。

  她突然記起父親讓她去讀書時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想自己真傻,竟然未看出端倪。

  她撲到他的墳頭,泣不成聲。原來,她竟是愛他的,當年那份懵懵懂懂的感情終於在經歷了這麼多以後痛苦的羽化了。那個儒雅的男人只不過是她小時候一個夢想而已啊,就像是櫥窗里漂亮的洋娃娃,很多女人都喜歡買,並不是她們真的喜歡,只不過是為了圓兒時的一個夢罷了,

  她突然很想嫁給他,為了當年他默然的深情,為了他這麼多年對她的付出,也為了,這麼多年來她從未識得的自己的真愛。當年繞過千山萬水去找幸福,卻不想,原來繞過的,便是她苦苦追尋的。她想着,若是她可以早一些明白,也該與他子孫滿堂了吧。

  她毅然的抱着他的靈牌嫁給了他。然後領養了一個孩子,姓氏是隨了他的。自此在村子里定居下來,開一家學堂,教書度日。

  她四十歲的時候,那個俊雅的男子來找她。跪在地上祈求她的原諒,求她和他一起去享受他前妻留下的巨大的遺產,說他從未忘記過她。她笑着婉拒了,她竟然都不曾恨過他,是啊,未曾真愛過的人,又何來的恨呢。恨,總是由愛而生呀。

  曾被他那樣深深的愛過,這輩子也是極幸福的了,其餘的,再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了。

  當年邁蒼蒼早已走不動路的老阿婆,微笑着與我講起着一段往事時,臉上竟然還有少女時的羞澀。

  原來,若是愛到了深處,是連時間都消磨不了的。

  這愛雖說是來遲了一些,他也總算等到了。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