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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蘭亭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1600多年前,一場春雨濕潤了江南。雨後的會稽山下一塊叫蘭亭的地方,千岩競秀,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崇山峻岭環抱着一片竹林,因為一次聚會、一樁雅事、一位王家弟子的信手寫意,《蘭亭序》橫空出世,一座中國書法藝術令人仰止的高峰突兀而起,從而使蘭亭、使這片竹林成為中國歷史上的文化聖地。

  1600多年後,我踏着暮春的雨走進這片竹林。山坳薄霧氤氳,裊裊不絕。雨滌青竹,淅淅瀝瀝,一片天籟之音。風吹過,修竹搖曳,竹林內外飄溢着如詩如夢的氣息。我駐足這竹的世界,屏住呼吸,凝神靜心:眼前浮現曲水流觴的場景,耳邊似有先賢吟哦唱和之聲。碑亭鵝池,舞榭歌台,雨打風吹,一代風流去。

  我無論如何穿越,依然不能想見,那些當世名士席地溪邊所擁有的那份怡然自得的快樂。不能想見從酒罈舀出美酒,曲水流觴,一觴一詠,吟哦唱和,該是一份怎樣的洒脫風雅。我更難以想見,當年王羲之提筆揮豪之時,他究竟是一種刻意的構思,還是一種不經意的率性,談笑間竟把地勝、事趣、時美、興雅,如此眾多而又經典的美學元素集為一體,信手成就了一篇絕世精品。

  我穿過蘭亭的竹林,走近引人無數遐想的鵝池,似乎要從池中清波窺探偉大作品背後的奧秘。我極力在歷史文化的長河中檢索,想撥開歷史的霧靄,努力去看清霧幔背後的那片文化土壤。

  中國書法源遠流長,魏晉則是承上啟下完成演變使各種書體臻於完善的重要階段。漢字演變到了魏晉時期,該出現的字差不多都被老祖宗創造出來了。此後,除了武則天突發奇想地創造了“ 曌 ”字,漢字字體上的發明基本停止了。篆隸真行草諸種書體的框架均已形成。漢字書寫漸漸地在實用過程中演化出一種表現藝術。這個時候出了一位大書法家——鍾繇。據說小楷就創自鍾繇之手。鍾繇所生的時代正是中國歷史上風雲際會、洪波湧起的建安時代。

  在中國的歷史上,建安時代是絕無僅有的文人黃金期。知識分子意識集體覺醒,讀書人的能量集中迸發。對歷代中國知識分子而言,文學才能和政治才能幾乎是等同的。建安時代知識階層最優秀的人物懷揣着對苦難社會的責任和救苦救難的自信,走到歷史的前台。一代風流向世人展示出他們卓越的政治才能和文學才能。他們一方面把政治演繹的波瀾壯闊,一方面把文化演繹得璀燦奪目。他們用人格、功業和作品為那個時代矗起了一座令後來文化人仰望浩嘆的豐碑。

  鍾繇是精英隊伍的一員,他的一生在政治上、軍事上、文化上都取得了重要成就,最後官至太付,位列三公。鍾繇不愧為書法藝術開山立派的祖師爺,書法在他筆下開始發生革命性轉變。然而,鍾生活在一個轟轟烈烈的年代,主導時代潮流的是文學。在以文學為核心的文化盛宴中,書法還只能算一名陪客。儘管如此,鍾繇已悄然為王羲之的驚天問世夯實了全部基礎。

  曇花一現的建安時代落幕了,中國知識分子進入了西晉——這個最殘暴最血腥的文化黑暗時期。這使我不禁想起另一片竹林。那片竹林也經常有文化名士聚會,並因為這些聚會在中國歷史上留下抹不掉的一筆。

  那是阮籍、嵇康的竹林。在西晉司馬家族統治的那個血腥年代,知識分子與統治集團的思想對立和精神對抗,使這片竹林成為那些文人名士尋求肉體生存避禍遁世的天地。灰色黯淡的竹林成為西晉的文化符號。中國文人活在那個時代已經失去了生命的全部意義和尊嚴。苟活的肉體隨時可能象草芥般被剪除。他們的精神黯淡無光,內心已經喪失了生活的激情,再難有建安七子那種“慨當以慷”的情懷、“壯心不已”的意志和“天下歸心”的追求。那些滿腹經綸的竹林名士不得不用被扭曲了的、充滿憂憤哀怨的心靈創造出中國歷史上最為晦澀最為畸形的理論——玄學。這種以超越自然和宇宙本體的“道”與“無”為精神追求、以“清淡”為主要形式的學問,加上以怪誕行為為特徵的“魏晉風度”,把一個病態的社會演繹得令人心酸而又目眩頭暈。

  當我們今天說起“清淡誤國”時,可曾想到,當年那些清淡者何曾有過機會誤國,“玄學”與“清淡”不過是那些文化人的精神排解罷了。

  史書上曾記載魏晉名士的領袖人物阮籍:“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痛哭而返。”一個人無目的地獨自驅車前行,走到窮途末路便放聲痛哭。如此行徑胸中該有多少塊壘?如此精神世界該是一種何等的壓抑和逼仄?如此人格該是一種何等悲涼的內心和無奈的痛苦!

  在西晉專制者的眼中,文化人只有兩類:一類是可供使用的工具;另一類是百無一用的廢物。不願做工具,就要做廢物。而專制者對那些廢物文人是毫不手軟的,不僅要解除他們精神上的抵抗,而且還肆意從肉體上消滅此輩,有時甚至不屑加以鋒刀,“使人入夜排牆壓殺之”。

  那些文人名士面對殘暴血腥無法認同,面對屠刀殺戮卻又無力抵抗。精神落荒而逃,道德全面墮落。只有寄情於酒、葯、性,只會肆意酣暢於竹林之下,只能縱歌飲酒貌似放蕩不羈,做一做竹林玄學的狂狷名士。沮喪到極致便放出豪言:“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肉體的存在,對他們來講已太過無聊。

  如果硬要說西晉文化人曾有過亮色,那便是魏晉名士的另一位領袖嵇康。嵇“非湯武而薄周禮,越名教而任自然,”個性凌勵傲岸、曠逸不羈。劉勰曾評“嵇志清峻”。嵇康是位帥哥型才子,他“目送歸鴻,手揮五弦”,舉手投足間都洋溢着率真和洒脫,他是唯一敢直面世事的竹林名士。嵇康最珍貴之處是骨氣和傲氣。這種骨氣和傲氣,把他送上了斷頭台,從而成就了他的歷史高度,最終拉開了他與其他竹林賢人的思想和品格距離。

  專制是自由的天敵,是一切思想自由、文化自由、人性自由最冷酷的劊子手。嵇康的傲岸,最終成為統治者必除的肉中刺,縱然有三千太學生請願,亦不能免死。據史載,嵇康走上刑場,索琴而彈,一曲終了,一聲長嘆:“《廣陵散》於今絕矣!”乃引頸就戮,顏色不變。其情其景,驚天地、泣鬼神,秒殺蠅營之輩。他那顆高傲而執着的靈魂末了投向專制者的仍然是輕蔑。

  《廣陵散》這朵中國音樂史上的奇葩,隨着嵇康一起倒在血泊中,香消玉殞。

  凄雨冷風中,多少文化之英調零!

  歷史到了東晉。用“爛泥塘”來形容它倒也恰如其份。這段歷史的文化軌跡有兩條可尋:一方面統治流團偏安江南一隅,內部分崩離析,政治上走向末路。外來政權加上行將覆滅的政治現實迫使統治集團不得不向士族知識階層尋求政治上的支持;另一方面,知識分子經過正始時代的殺戮脅迫,已經喪失了對專制者的抵抗,面對山河破碎、統治集團內部相互傾軋的現實,早已失去建安烈士那般天下觀和責任感,既不願效仿阮籍自我毀滅,亦不願效仿嵇康為人刀俎。太長的黑暗和太多的苦難,已迫使知識分子放棄了一切“正義”思考,他們在黑暗中沉淪了。士族階層出於利益追求加入了統治集團,北方世族門閥與南方士族的默契配合支撐着江南半壁江山。這個時期,入仕對文人來講既無政治上的藩籬,也沒有道德上情感上的障礙。與歷代王朝相比,東晉文化人在政治歷史舞台上表現得相對活躍。翻一翻《世說新語》,他們留給後人的大多是逸聞趣事,而曠見那種“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的氣慨和壯舉。活躍在政治舞台上的那些文人名士並沒有太大的政治作為。謝安是抗擊前秦的功臣、東晉時期的大名士,位居宰相。他喜好音樂,守喪期間也不廢樂,士族效仿,遂成風俗。因為名聲很大,引領時尚潮流,謝安被人稱為風流宰相。當年這位風流宰相以名士身份也參加了那次蘭亭聚會,文人朋聚,飲酒賦詩,歌以詠之,快意人生。王羲之出身於江南望族,官任江州刺史、右軍將軍、會稽內史,一介書生,仕途也不算坎坷。最後王辭官併發絕誓不再入仕,完全出於個人原因,並非社會政治環境所限。

  那個時代,知識分子思想上出現了顛覆性轉型。他們既不嘆山河破碎,亦不哀民生維艱,他們的知識、智慧、情感更加傾注於遠離社會現實的自然山水,更加專註遠離政治的與美學相關的藝術領域。他們不再嚮往轟轟烈烈的人生,厭惡社會現實對人性對精神的束縛。理性被放逐了,情感成為人生第一要義。自然、真情、超逸、洒脫,以山水娛情趣恐怕是這個時代知識分子最典型的精神追求和生存狀態。

  東晉一朝出過不少一流詩人、藝術家,卻沒有出現過一位大思想家。當時的文化人對社會現實的感受力幾乎喪失殆盡。東晉有個大畫家叫顧愷之,被人譽為“三絕”:“才絕、畫絕、痴絕”。繪畫藝術無人能及,文學造詣也相當高,是有名的大才子。可“一葉障目”的故事就發生在他身上。據《晉書》所載,別人和顧開玩笑,言一葉可以障目,顧如獲至寶,用葉片遮住自己的眼晴,真以為別人茫茫然。這有悖常識的生活原型讓人哭笑不得。我們只能說這位大才子對社會現實的感知力實在是已經麻木。

  如果說,東晉文人仍存有一絲理性之光,那麼這種理性思考已從關切天下蒼生、江山社稷轉向以個人為中心,以生死為主題。個性張揚,個性迸發,個性無拘無束,與山水自然擁抱,藝術化的生活和生活的藝術化相依相融,引導文化人走向常人所不可企及的美與和諧。東晉文化人的精神世界,就象今天的蘭亭雨,充滿綠色的生命基調,充滿詩意的生命追求。他們已經從前輩那沉重的哲學倫理、社會政治桎梏中掙脫出來,生命里散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新。

  幾百年的文化沉澱,時間凝固在永和九年,癸丑暮春,中國文化人的精神終於出現了又一次迸發。談笑間,一篇《蘭亭序》將一場文人遊戲的記錄化為一座藝術巔峰。王羲之將自己對生命的理解,將自己的全部精神寄託融入書法之中。書者給書法以靈魂。漢字書寫由簡單實用步入一種既注重技法、更追求情趣至妙無上的境界。《蘭亭序》三百二十四字,哪個字不飽含着心靈的激蕩!你看這蘭亭聚會,曲水流觴,長吟淺酌,沒有任何道德負載,沒有任何矯作虛情,沒有任何牽挂糾結,“俯仰一世,”“放浪形骸”,“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這是多麼優雅、快樂而又真實的生活!《蘭亭序》與其說是書法,不如說是一代文化精英的生命形象展示。書法藝術覺醒了,終於從文學的附屬轉變成為一種獨立的藝術門類,在中華文化之林中扼踞了十分顯眼的一席之地。

  《蘭亭序》向後人展示了東晉文化人的生命精彩。那種心靈的自由奔放,那種自然、洒脫,又頗有品位的生活,幾乎成為中國歷代文化人一生的嚮往。雖然,從社會責任感的定位、從歷史的視角,東晉文化人只能算“垮掉的一代”。

  我禁不住拷問歷史:這是東晉文化人之失呢?還是東晉文化人之得?是中國歷史之悲呢?還是中國文化之幸?

  我牽住思緒,回到喧鬧的現代社會。隨着文化的進步,以毛筆為工具的漢字書寫已經淡出大眾日常生活。書法作為一種傳統藝術失去了最廣闊的社會文化土壤,漸漸演變成少數人在雅齋里把玩的藝術。書法與生活漸行漸遠,蛻變為一種純技巧的工藝,流失了原本的精彩。細細回憶我曾去過的美術館、藝術館,冷眼看到書法與金錢交匯生出別樣的光怪陸離……。其魂已沒。書法從來就是一種純粹的充滿個性充滿藝術人格氣韻的精神產品,沒有那種自由的精神,沒有那種文化的滋潤,沒有那種心靈的激蕩,如何去產生那種充滿情趣、充滿靈性、充滿生命張力的絕世精品?

  雨落蘭亭。竹影婆娑。幾千年連綿不絕的文化傳承,恰似這如絲如縷執着而不肯停歇的蘭亭雨,滲透了腳下這片土壤,浸潤着我永遠仰望星空的心靈。蘭亭給我們留下了幸運,給中華文化留下了幸運,我極力從雨中、竹間、溪邊辯認歷史的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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