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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明月當空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前幾天到外地辦事,歸途中不覺已是深夜,停車熄燈小憩,車門開處,入眼是滿地清輝,舉目望去,一輪皓月高懸於朗朗的夜空,就那樣寂寂看定我......心頭忽然湧起一陣悸動,有如被揪着般地酸楚:已經是很多天,很多月,甚至於好幾年沒有這般看過月亮了。下意識地摸出一根煙來,倚着車門默默吸燃,痴痴仰望,周身彷彿緩緩浮起,徐徐溶解在這個乍寒的深秋夜色之中,而思緒早已遊離於體外,裊裊地飄走了。

  最早看月的記憶應該是那遙遠的童年時代,那時農村尚未用電,晴天月圓的夜晚全村的孩子都要溜出來,在月地里盡情地戲耍。印象之中最百玩不厭的當屬捉迷藏,別出心裁的我總喜歡尋找刁鑽之處藏身,有幾次把自己埋在秸稈里,只留兩隻眼睛看着月亮,聽着同伴的腳步和咋呼聲由遠及近又由近而及遠,這個時候我和月亮之間有個約定:不要泄露彼此的秘密。就這樣瞪着月亮,而月亮也心有靈犀地伴着我,在焦急與渴望交織中等待被找到,直到累了困了,不甘地睡去.....夥伴們總抱怨我藏的太旮旯,玩的不夠盡興;而家人總是提着我耳朵回家,發狠地警告明晚絕不放你出來。童年的心塞滿了童話和好奇,“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白兔搗葯成,問言誰與餐?”多少次也曾凝視着月亮苦苦思索:月中的嫦娥究竟是美麗的仙女還是醜陋的癩蛤蟆?嫦娥若是寂寞,為什麼不邀請那伐桂的吳剛到廣寒宮做客呢?那個年代鄉下的夜是深沉靜謐的,明月作伴時刻太多,抬頭便可約見,正是從那時開始與明月達成默契:但凡傷心之痛,等待之苦,開心之事,思念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自古月亮便是寄託憂思抒發愁緒的載體,從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到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到同來月光人何在,風景依稀似當年,有多少文人騷客名士風流觸景生情,悲切長嘆;今世月下何嘗不是尋愁覓恨顧影自憐的好去處?記得那一年高考落榜,爺爺套了騾車去一高接我,行李以及一蛇皮袋子的書,半途中遇到猛雨,失意的淚水伴雨水長流。雨過天晴已經是晚飯之後,月亮怔怔地吊在半空,騾車載了我們在泥濘中繼續趕路,心情同樣潮濕,並負重般低落,那是我第一次直面人生的轉折,真切感受前程二字之厚重。正值暑天,月光卻清冷晦暗,清風掠過,玉米婆娑嘆息,引來蛙聲一片,聒噪不止,那一夜,木然無助的我,記牢了那輪慘淡的月,一如我羞赧的心。再就是千里之外上學,適逢第一個仲秋,老鄉們合夥置辦下了豐盛的筵席,薄酒相約共排思鄉之苦。哪知幾杯下肚反勾起無限惆悵,想家的念頭愈加強烈,哪怕是去看一看月亮,能與家人千里共賞的月亮,然而天津市區華燈競放,哪可見皎潔?一個人悄悄溜出來,任由公共汽車載了我轉悠,直到水上公園附近天塔之下空曠地下車,靜坐在夜風下的湖邊,映着漣漪的湖水,見月亮尤顯恬靜。家鄉應該又到了秋忙季節,爺奶爸媽此時還在地里忙活么?我第一次遠行又逢佳節,家中不知平添了多少牽挂......

  月下思念伊人在所難免。一次是大一時的一天晚上,室友捎回一封信件,只看了一眼字體和落款,青春的心便狂跳起來,清楚記得在校門口買了一盒恆大牌香煙,匆匆去了海河邊,在昏暗的草坪燈下看完了信。其實來信的內容得體大方,很有分寸,但是於我,卻激活了一些塵封許久的點滴,以及那層懵懵懂懂的感覺,就那樣亢奮地坐着,伴着月光,抽了一地煙頭。只可惜月亮不能代表我的心,那層薄紙始終沒有被捅破,那段感情正如默默的海河水,不曾有飛遏的浪花,一入大海便各奔東西了;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又如這殘月殘景,早已在那塵世歲月中飄零。再有就是與妻經人介紹相處,剛生眷戀之時,她暑期要外出學習一段時間,只記得妻出發后的當天晚上,月朗星稀,單位里只剩下我一人,獨倚樓欄杆,好不惆悵,竟隱隱然有一種失戀的滋味,就像楊坤在那首《那一天》中所唱的那般憂傷。我把這種際遇理解為牽挂,明月告訴我:男人一旦生出這種情愫,也就標誌着行將約束浪跡天涯的狂放,該組建一個小小的家了。多年以後與妻鬥氣后冷戰,妻發短信給我“如果真不能相濡以沫,我們也只有相忘於江湖了!”看后我暗笑,:口氣倒是不小,我行江湖,邀明月,你呢?

  剛剛參加工作時單位經常加班,當時住在農村老家,加之一條土主路坎坷不平,到家時往往已是夜半。那是一個初秋的深夜,玉米已吐頂纓,正值授粉期,加完班蹬車出來,月光出奇地好,不如抄近路吧,這樣思忖着便拐上了小路,哼着小曲騎行在玉米棵投出的斑駁疏影之上,好不愜意,渾然不知睏倦。將行至鐵路處,忽然一股風刮來,月亮被一塊烏雲遮住,夜色陡然加重,我猛然記起鐵路兩旁常埋葬一些殤了的年輕人,農村稱這一帶比較“緊”,並且前幾天這裡剛殯過一個出車禍的青年人,觸及此念,後背頃刻間變得涼颼颼的。硬着頭皮上了鐵路,四周玉米葉子刷拉拉作響,眼角餘光分明感覺到鐵路溝對過刺眼的花圈......抬頭望天,還好,月亮出來了,彷彿在溫和地鼓勵我,我鼓足勇氣,跨上車衝下鐵路。這個時候我明顯感覺到車身重了一下,毛孔唰地乍了起來,甚至感覺到背後有人在呼吸,不敢向下看,怕看到我影子後邊還有影子,我祈求地望月,月亮不動聲色,我顫抖地對自己,亦是對身後說“坐穩了,我帶你”,然後車蹬得象飛一樣向村子駛去......我不迷信鬼神,亦不相信那晚有什麼說頭,但如此毛骨悚然的經歷一次足矣,唯獨僥倖那天有月亮作伴。

  搬到縣城居住好幾年了,要麼加班加點,疲倦而歸;要麼窮於應酬,酩酊大醉;要麼通宵打牌,昏天暗地;要麼虛擬世界,流連忘返,那裡還有自我?即便是晚飯後散步,也是行走在路燈之下,那裡還察覺到月亮的存在?那晚我又見明月當空,就像重逢了多年的老友,百感交集幾欲眼淚潸潸,不知道從何說起;又彷彿醍醐灌頂,禪心一亮,幡然醒悟,重新找回默契。這些年入世太深,過於投入,喝高度的酒,說摻水的話,做違心的事,珍貴的東西失去太多,昔日的諍友日漸遠離,終日所思慮的是塵事俗事,繁雜瑣事,又何曾滿腹空明,三省吾身?

  又見明月當空,與我心有戚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