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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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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修行極好的密宗高僧圓寂時會出現“虹化”,肉身化作一道七彩虹光,靈魂到達極樂世界。當然,只是聽說,真偽無從稽考。

  在布達拉宮,想起了這個傳說。看着眼前的許多靈塔,心中暗想,依這個說法,歷代達賴大概不是修行“極好”的,因為靈塔內葬着從正式冊封的第五世到第十三世幾乎所有達賴的遺骨。此間只一位沒有靈塔,他叫倉央嘉措,第六世達賴,一個飽受爭議、極富傳奇色彩的角色。

  他十五歲那年被指認為五世達賴的轉世靈童。在藏傳佛教史上,五世達賴可是個了不起的宗師級人物,在政、教兩路都取得了開創性成就。可作為他的靈童,倉央嘉措出現了“基因突變”。他拒受比丘戒,尤煩清規戒律,愛好騎馬、射箭、唱歌,且都造詣不淺。他最大的愛好還是“愛情”,是個不折不扣的情種。因為這個“愛好”,他成了一位情歌聖手。

  這不是戲謔,而是事實。在宗教圈裡,提起他常會讓人感覺到幾分尷尬,在民間文學領域,倉央嘉措絕對是一個響亮的名字。他的情詩在藏地廣為流傳,有陽光的地方就有人唱倉央嘉措寫得歌。後來,他的詩歌還被譯成多國文字,流傳於世界。

  不少寺廟的牆上都會寫上這樣兩句話:“莊嚴國土,利樂有情”。說倉央嘉措“莊嚴國土”有些差強人意,但他絕對把“利樂有情”做得別開生面。

  這種半仙半凡、半僧半俗、半王半民的身份似乎讓他感覺不

  錯:“住進布達拉宮,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薩街頭,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

  據說,布達拉宮有一條讓他秘密出入的暗道,一次雪夜的幽會讓他露了行蹤,他索性以詩記之:“黃昏去會情人,黎明大雪飛揚。莫說瞞與不瞞,腳印已留雪上。守門的狗兒,你比人還機靈。別說我黃昏出去,別說我拂曉才歸。”

  讓人印象最深的是這一首:“那一刻,我升起風馬,不為乞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那一日,壘起瑪尼堆,不為修德,只為投下心湖的石子。那一夜,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只為尋你一絲氣息。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着你的溫暖。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這首詩把宗教符號和愛情元素不着痕迹地融在一起,構造極其靈異的境界,是一首當之無愧的絕唱。

  他的好光景非常短暫。他的背後,始終有一個政治鬥爭的巨大漩渦,最終這個漩渦吞沒了他。康熙皇帝命令將他“執獻京師”。據說,在押解途中他死在了青海湖畔。那一年,他二十五歲。

  他並不是一個不學無術、一心行樂的“登徒子”。儘管總被經師追在身後,跪着求他學經,但他還是憑過人的天賦通曉了大量的宗教典籍。他也很善良,在抓捕他的軍隊與保護他的僧人將要衝突的時候,他果斷走到軍隊中間,避免了讓多人流血。民間也有很多關於他施法行善的美麗傳說。這是一個深得人民喜愛的人。

  對布達拉宮這座聞名遐邇的建築,我有一種非常複雜的感覺。它外表明亮而巍峨,內部卻昏暗而狹窄;它既是一座宮殿,又是葬了很多骸骨的墳塋;這裡既有虔誠的修行,也有不堪入目的罪惡;既藏過太多典籍,也藏過太多的陰謀。

  倉央嘉措沒資格葬在這裡,沒資格在這裡修一座綴滿黃金、寶石的靈塔讓後人祭奠。這倒未必是件壞事,藍天白雲之下的美麗湖畔,對他而言,也許正是最好的歸宿。

  每次想起這個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佛教叫人窺破情關,他卻深墜情網;宗教領袖應該留下典籍,他卻留下無數的情詩。難道“情”也是一艘對眾生的渡船嗎?難道在最深沉的愛情與最精深的佛法之間、現實的人性與理想的佛性之間有一座神秘的橋樑嗎?如果有,倉央嘉措就是這座橋。

  也許,沒有在布達拉宮留下“靈骨”的倉央嘉措真的“虹化”了。

  在藏地,雨後經常見到虹。在雪山旁邊,在河流旁邊,在無邊的羊群旁邊,在牧人的帳篷旁邊,在唱歌的男女旁邊……

  那虹是倉央嘉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