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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冬天好冷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文/老大山人

  北疆的冬天,似乎比別處都寒冷:氣溫總是在零下十多二十幾度,我和你就完全困在那間土屋裡了。雖然屋裡也燃起了火爐,但燒的都是柴火,火力無法抵禦嚴寒入侵,所以房間總是給人很冷的感覺。望着爐里那無力的火焰,有時候我會發神經地踢上一腳;看着那火焰熬着半鍋麵粉糊糊,咕咚咕咚亂叫,我心裡就很煩躁,把端在手裡等着舀糊糊的碗摔碎。你在一旁總是不吭聲,搓着那雙布滿老繭的寬厚的手掌,看着我又鑽進被窩去暖和身子的時候,你會把我踢歪的火爐扶正,把我摔碎的碗片掃在一旁,同時用你的碗把煮熟的麵糊糊給我端過來。你總是這樣默默無聲的承受一切。有時候你會安慰我:“再忍幾天,我們把工錢拿回來就好過了。“我沒好氣地對你叫道:“拿個屁!那工頭卷着錢跑得都沒影了。”

  我大聲地叫嚷,好像是你的錯:“等着吧,我們只能在這兒凍死餓死!”你木訥地站在一旁低語:“不會的,工頭的家就住在這裡。。。。。”我知道,你總是隔三岔五冒着嚴寒,到工頭家去要錢,可你並沒見着工頭。後來有老鄉告訴我,你到工頭家去,常被他家人趕出來,並挨他們的耳光。

  我們是春天剛解凍的時候,就跟着工頭幹活的。由於我腿有殘疾,你總是幫助我,是重活都是你搶去幹了。從你我說話的口音里聽得出來,我們並不是老鄉:你是河南駐馬店人,而我卻是四川西充人。雖然我們口音不一樣,有時還聽不懂對方的方言,生活習慣也並不一樣,可這些並沒影響我們交往,成為好朋友。你總是那麼憨厚實在,有人說:“小陳,那稀飯剩着浪費了,你把它吃了哈。”你說:“我來我來。”那小半盆稀飯又被你裝進肚裡。有人說:“小陳,抬板。”你說:“我來我來。”就聽到那“嗨喲嗨喲”哼着的號子,你和大家一起,把沉重的水泥板抬到牆頂。只到霜降封凍,大雪已經覆蓋了工地的時候,我們才停止了幹活,就等着工頭結帳回家過年。可不曾想到,工頭卻卷着錢躲開了,讓我們十幾個幹活的民工都沒拿上錢。好在你平時為人忠厚,認識你的人都知道你,就幫忙找了一間土屋讓住下來。大概是長期沒人住的原故,土屋的牆壁總是大塊大塊剝落泥土,到處都是通風口,這在新疆這樣寒冷的冬天來說,是根本無法住人的。你就找來木板和塑料紙把通風口堵了,找來火爐,去別處的棉地里,背回來大捆大捆的棉花桿,我和你就在那地方住下了。

  我知道,就連這樣的日子,我們也堅持不了多久。你我身上,總共還沒有20元錢;這吃的麵粉,眼看就快完了。我感到憂慮和慌亂起來,性情暴躁,動不動就容易發脾氣。

  那天我坐在被窩裡,忐忑不安地想着這快無法過下去的日子,正在唉聲嘆氣的時候,你從外面回來,走到床跟前對我說:“我去了工頭家,可還是沒見着人。”

  “哪怎麼辦呢?”我無力地問,好像你是我唯一的救星,只有你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誰知道呢。”你卻搖搖頭,就見你那紊亂的頭髮在我眼前幌動,你那從不撒謊的眼睛流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再想想法……”你說。

  “是呀,要不這冬天我們沒法過了。”我說。你那年輕的褐色的。卻橫着兩溝皺紋的額頭便點了幾下,用你那寬厚粗糙的手掌摸着自己鬍子八楂的下巴沉思着說:“得去老鄉家,看能不能借點錢。”我雖然在新疆也有好幾年了,可平時掙不上什麼錢,別人一般是不同我打交道的,更不用說去借什麼錢了。這借錢的事,還真要你出面解決。可你卻又犯難了,坐在床邊不停地抓着頭皮說:“老王已經回山東過年去了,狗子去了烏魯木齊,那小楊搬到他姐姐家去了,雖然不遠,可不知具體地址。。。。。對了,到他那兒看看……”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大概是和你關係要好的人。直到快天黑,你回來了,手裡擰着半袋麵粉,臉色被嚴寒凍得發紫,你搓着手吹着,坐在火爐旁還咻咻地吸着乾裂的嘴唇,一手不停地捂左右兩隻耳朵,一手把棉花桿放進爐里……

  我坐在床上的被窩裡默默地看着你,不用問,我就知道你沒借上錢。過了一會,你大概是暖和了身子,有了說話的力氣,站起身來面對我說:“這錢不好借,好不容易借回半袋麵粉。。。。”。你走過來,“不過,我聽說那工頭回來了,我得到他家去看看……”

  你到外面去提了兩桶水回來,對我說:“天冷,你早點做飯吃,我去看看。”

  我說:“你吃了晚飯再去吧。”

  “不用,”你說,“我剛才在老鄉家吃過飯了。”

  你就轉身走近門跟前,正準備推門出去,卻忽然停住了,又回過身來,走到我前面,從你那陳舊破口的棉衣口袋裡,搗出一個紙團來,放在鼻下聞了聞后交給我:“這是剛才我在老鄉家吃飯,偷偷給你包的幾片肉……”

  你出去了,可再沒有回來。

  警察來抓你的時候,那雪地里到處都是血,那把砍工頭的菜刀,就掉在你腳旁的雪地里。我沒想到你和工頭髮生了衝突,會拿他家的菜刀砍他。看着你被警車帶走,認識你的人都搖頭嘆息。

  我無比難過,就到派出所去看你,可是不管我怎麼說,人家就是不讓我見你。

  那個冬天真的好冷,到處都是厚厚的積雪,在寒風的怒吼下,蒼白得讓人慘然!只到第二年的秋天,我才知道你被判了七年徒刑,送到了南疆的和田去服刑了。我總是想去看你,可我總是湊不夠往返的車旅費啊。我就計算着你出監的時間,七個寒冬過去了,到了你該歸來的日子,可是你沒有回來,不知你去了什麼地方。

  如今,我在溫暖的南方,但是一到冬天,我依舊感到寒氣襲人,因為我的心,總在那片茫茫雪地里,等你歸來的腳步聲。

  但是那個冬天好冷,一切都被時間凍結;迄今,還沒解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