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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蜮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儘管我不過27歲,不過我追尋骨蜮已經超過20年了。

  初見骨蜮,是在爺爺那些已經塵封已久的古書堆中。但是之後,我便對這種奇怪的生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7歲的時候,大概你也和我一樣,覺得很多東西都是真實的。只不過到了現在,我仍然會說骨蜮是真實存在的一種生物。

  書上說,骨蜮是一種會模仿的生物。我們見過枯葉蛾,見過偽裝成石頭的魚類,它們都是在擬態,通過接近自然界的化妝,來達到保護自己或是獵食的目的。骨蜮也是如此,不過它們擬態的模仿對象是骨架,大概沒有動物看見自己同類的骨架在活動的時候是不會覺得毛骨悚然的,尤其是人。而且,也沒有哪種動物比人類更熱衷於屠殺自己的同類,我想,這個大概便是骨蜮選擇人骨架的原因。它們伴隨着人類的出現,存在於各個文明各個種族的記載之中,已經超過了10,000年。

  接到合同書的時候,我不知道該簽還是不簽。

  首先,在我發出去的數以千計的資料中,這是唯一有回應一次。一間娛樂公司看見了我貼在某些網站上的資料后,決定要在我身上賭一把。再者,這是一間日本公司。我早已把地點選定在了南京城,哪怕我沒有十分濃厚的愛國心與反日感,但是我還是對於在這裡為日本人打工覺得相當的噁心。

  30萬人埋骨南京城,不太新鮮也不太古舊,正是骨蜮喜歡的場所。

  我抽着悶煙的時候,朋友安慰我,任何事情無分好壞,只看結果,倘若結果是好的,那麼接受這筆資金也未嘗不可。日本公司資助我的原因,不過是這種帶着恐怖色彩的生物可以大大的刺激他們民眾麻木的娛樂神經。的確,他們比我們更早到達了那種娛樂致死的不仁之中。我大概也可以毫無顧忌的運用他們的錢,來達到自己追尋這種尚未出現在現代科學面板里的生物的目的。或許,骨蜮還能以我的名字來命名。

  於是,我簽下了合同,拿到了最初的10萬人民幣資金,風風火火的開始了我的第一階段研究工作。

  第一階段的主要工作,是在幾個萬人坑或是曾經被懷疑是萬人坑的地點(已變成了高樓大廈地基的我自然沒有辦法)取樣,用垂直鑽井的簡單技術,取10米至15米左右(深度在此範圍內隨機變換)深處的25厘米厚的土層。土層經過稀釋后,在實驗室里將這土層製成的懸濁液進行化學沉澱,過濾后把液體再進行一次沉澱,加入一種有機試劑后,把不必要的干擾因素排除,最後經過高轉速的離心,對上清液分別進行光譜以及分析滴定的測試,假若不成還得繼續的濃縮或者染色進行分光光度計的測定。無論步驟多麼複雜,過程多麼詳細,都只是為了檢測骨蜮連接人骨時分泌的一種物質。骨蜮會分泌黏性很強的一種多糖,而連接這種多糖的分子間接合物便是一種奇特的氨基酸,我主要是靠檢測這種氨基酸來測定骨蜮在土壤中的存在與否。

  搞掂了繁瑣的國土局與街道辦后,我又相繼拜訪了警察局與城管大隊,連續醉了十來日,終於確定了實驗不會受到自己人方面的阻撓。原本以為實驗開始后,鬱悶的心情會好一點,誰知道只不過是糟糕的開始。

  伴隨着大量人骨的出土,大大的打亂了我原來的踩點取樣的方法。我本來安排了梅花樁式的取樣方式,來確保數據的準確性。不過由於原本設定的點取樣時挖出的圓柱型的25厘米高的土樣中,人骨的含量普遍過高,已經高到了影響測定的水平。缺乏土壤的土樣,是不能進行上述的實驗的。所以除了另外取點之外,並沒有別的辦法。另取點的後果便是,我僱用的工程系大學生們紛紛抱怨工作量的突然加大,要求加薪。不過加薪還是其次,整個第一階段由我預計的一個半月時間直線延遲到了三個月。

  好不容易捱過了糜雨紛紛的四五月間,我推測,最晚在七月底就將能夠確定出骨蜮最有可能藏身的地點。這期間,我忘乎所以的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盡量不被其中夾雜的痛苦與憤怒影響自己。

  終於,七月中旬的時候,我確定在離江東門萬人坑以南數公里處的一塊空地下,埋藏着能夠讓我滿意的骨蜮的密度。這裡沒有被人發現,或許,不過是因為這片古老的地底下沉睡着太多的亡魂。

  選定地點后,我不由的鬆了一口氣,冗長的第一階段,終於告一段落了。

  隨後的例行工作反饋中,日方得知我選定的地址為南京,也表現得很是詫異。他們開始害怕我是沽名釣譽的騙子或是想要藉此機會大聲痛斥那場慘無人道大屠殺的憤青。漫長的五小時的越洋電話磋商的結果是,他們決定要派一個人來與我一起工作,說白了也就是監督我。此人名叫野口壽夫,是東京大學的一名昆蟲學方面的專家。由於他曾經去過美國以及英國留學,加之我懂一些日文,大概交流不成問題。不過關鍵的是,第二階段的資金將由他帶來中國。所以在他到來之前,我的工作只能暫告一段落。

  百無聊賴的一個月間,我又再次光顧大小圖書館,並且聯繫起那本曾經在爺爺那裡看見的塵封古書一道進行對骨蜮習性的Prediction(預測)。並且暗自希望以後的探索能夠順利,我有感覺,假若一旦停下來,各種負面感情勢必一一爆發。

  PredictionNo.1

  鑒於動物擬態存在兩大主要方面的可能,一是躲避天敵,二是捕食,估計骨蜮擬態的目的也是其中之一。

  PredictionNo.2

  由於沒能在任何的書籍中找到骨蜮的遺骸的任何資料,我估計它可能基本都處在一種軟體的狀態之中,或是沒有較為堅硬的外骨骼或是內骨骼。

  PredictionNo.3

  它們應該是以一種群居的形式存在。通過何種方式在不同個體之間互相聯繫,並且能夠基本保持整體的操縱比它們自己大成百上千倍的生物的骨骼,尚未清除。不過有信息素交流的可能。

  PredictionNo.4

  在缺乏氧氣以及必要生存條件的情況下,骨蜮或變成繭或是蛹的休眠體形式,並在其中存活較長的時間。所以不乏剛出土的陵墓有時會出現骨蜮操縱骨架的事件的出現。

  PredictionNo.5

  骨蜮偏好不太新鮮的又不太古舊的骨架。太新鮮的骨架上還存活着不少細菌與真菌之類的分解者,估計這並不是它們所愛好的。太古舊的骨架,可能由於脆弱或是不容易附着之類的原因,所以骨蜮也不喜歡。

  8月15日中午,終於迎來了滿面春風並攜帶着巨額款項的野口。

  不高的個子,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大概是所有日本人給我們的第一印象。野口也是如此,不同的是,他總帶着非常自信的笑容,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一種魅力的表現。他沒有留那一撮小日本胡,剔得乾乾淨淨的臉上,五官基本端正,帶着一副舊式的厚重水晶眼鏡,開口閉口都喜歡重複“我(わたくし)”這一單詞。

  初一見面,他就不停的反覆的向我詢問骨蜮這種生物的許多情況,並且夾雜着許多專業的問題,例如外形的分類,假設是軟體動物的話,可能存在多少種情況,以何種食物為生,或是新陳代謝的類型,屬於prokrayote(原核生物)或是eukrayote(真核生物)的代謝類型,就連如何reproduction(繁殖)和信息交流這一方面的問題他也想馬上得知。無奈之下,我只能運用膳這一經典借口。

  用膳的時候,我把這段時間收集到的關於骨蜮的一些資料以及之前所作的預測都一一展示給野口看。特別是我在生物化學層面上的證明骨蜮存在的方法引起了他的極大的興趣,畢竟我也是學生物的,我非常清楚的知曉這一氨基酸的奇怪。而野口就應該是那種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事物的那種人,還沒吃完飯,他便急切的想要到我的實驗室看我的實驗數據。我已經基本可以預測我之後的處境了,這個如同蒼蠅一般仔細認真的日本人非把我惹怒在這片土地上不可。

  第二階段的發掘工作,就在野口古怪英語的喋喋不休中馬不停蹄的進行着。每日,我都能感受到無數只蒼蠅在我耳邊飛舞的場景,那老式的水晶眼鏡,就好像是野口的複眼。當然他也不曾忽略這個萬人坑的歷史細節,我也會詳細的一一告知。畢竟上升到了學術層面上,沒有必要再做什麼保留。無論他信與不信,反正隨着挖掘的進行,他會閉嘴的。

  第一個星期,野口的態度是抗拒而且總希望從各種方面對我進行反駁,諸如照片以及歷史宣傳上。不過我很高興他已經把這些執念轉化入對土壤下面的物體的好奇之中了,他呼喊着別人聽不懂的口號站在工地最前沿的時間,並不比我少。我倒是十分樂意忙裡偷閒抽口煙。

  第二個星期,野口整齊的西裝頭已經變成了鳥窩,他的複眼上滿是塵土,襯衣上也儘是泥污。他受過的催眠式的教育,對於任何的鐵證都能夠以“偽造”二字帶過,他執意要從這堆積如山的白骨堆里為自己找到一個說法。而我則更為專註於尋找那存在於神秘中的骨蜮,目前來說我對於這段在我心目中已是歷史的歷史毫無興趣。一切的發掘都在預計之中,很快,嗅到了清新空氣的骨蜮就會從數十年的沉睡中醒來。或許,只需要一點點的刺激。

  第三個星期,曾經埋葬了多少悲傷的萬人坑已經基本復原成了當初的模樣。成千上萬的無法被辨認的白骨,讓人覺得分外的扎眼。一場抑鬱已久的大雨傾盆而下,宣告了第二階段的結束。我打着傘,把獨自站在雨中的野口拉回了臨時搭建的竹棚里。

  “李先生,你覺得自己的信念會在最後的時刻實現么?”野口用還未完全濕透的衣服抹了抹眼鏡,用發音奇怪的英語發問。

  “是的,我相信。”

  “我也一樣。”

  受到萬人坑的刺激國內的媒體蜂擁而至,加上國內文物部門的檢查與日本方面攝製組的簽證也遲遲未能通過,接下來的兩個月左右的時間裡,基本是沒有能開展任何的實質工作。反覆磋商之下,基本上算是止住了文物部門的保護性檢查,日本方面又堅持的希望由他們攝製組來進行拍攝,大概出於角度問題,不希望由我來選定攝製組。而且假若現在終止合同的話,他們就會變成違約方,實在是騎虎難下。

  時間已近臨近11月末,我在自己家中抽着煙的時候,接到了日本方面的通知。他們的再次選定的攝製組又被拒簽了,所以無奈之下他們希望由野口先生來進行以學者名義的獨立攝製,我答應了。

  報以學者名義的話,大概野口也是很中肯與實際的,我想。

  為了躲避媒體的追蹤,我們決定在把復工的時間選在晚上。用基本的大棚材料把整個萬人坑的地面包裹住后,可以準備開始最後階段的工作了。最後一階段的工作,在我的那字跡潦草得難以辨認的筆記里寫着:喚醒與證實。

  把從醫院以及血站買來的較為新鮮的血液按照比例混入定量的硝石、木炭與硫磺,混勻後放入大桶中,在發掘現場按照五角星或是六角星型布置,基本包圍整個圓形內陷區域。點燃任由其發煙,每日10小時左右,熏制期間定期為坑內洒水,如此這般折騰10日後,就可以開始攝製工作了。這是我從一本志怪書籍里搜尋來的配方,儘管有些荒誕,不過還是基本符合原理的。這樣的混合物,大概就是屬於古戰場的味道,在這般味道的吸引下,那刻在骨蜮基因里的核糖核酸排列會讓骨蜮從沉睡中蘇醒。

  進入最後的實質性工作后,我和野口都被莫名的緊張感牢牢的罩住了。儘管可能產生的原因有所不同,不過表現卻是基本相同的。我抽煙的量大大增加,野口也把戒了數年的煙重新抽起。

  “始皇帝是你們中國的一位偉大的皇帝么?”一晚,野口問我。

  “第一位是的,但是偉大,估計就得由後人訴說了。”我深深的吸着那根黃白相間的細長圓柱體。

  “他殺了很多人是么?”

  “的確。”

  “你們現在那些曾經被他滅國的子孫後代們,還恨他么?”

  “時間能夠沖淡一切,歷史卻還是歷史。戰國七雄們的子孫後代,早已隱沒到了尋常百姓家中,再談起這段歷史的時候,都基本以一種輕鬆的角度了。自從軍民分治后,看待這種虐殺的角度變化還是很大的。不過有些事情,估計過了許多年仍然是要釘在恥辱柱上的,畢竟已非蠻荒時代的冷兵器廝殺了。”我說得語無倫次也不理會野口對於這段話的作如何理解。

  “假若你們中國軍隊入侵東京。你們會做出報復性的殺戮么?”終於問到了最實質的問題之上。

  “應該是不會的,估計也沒有理由。”我喝過一口濃烈的咖啡,回答道。

  “那我就放心了。”野口點點頭,推了推那副眼鏡。

  時間已是晚上12點,也該是時候進行最後的工序了。

  我走向那個已經被模仿古戰場的硝煙熏制了超過10日的萬人坑,揭開覆蓋在上面的塑料膜。我已經遣散了大部分的工人,剩下的,不過是攝製罷了,我與野口應該就能輕鬆完成。伴隨着濃烈的刺鼻氣味,點點的磷火彷彿在告訴我骨蜮的蠢蠢欲動。

  我踩着建築在坑邊緣的梯子爬往坑底的時候,我示意野口先不要下來,站在上方先做一些總體的預覽拍攝。野口接受我的意見,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沿着周圍走動。坑底的層層白骨,在不是很明亮的探照燈下反而顯得分外刺眼,這些不知名的無辜人們,70年前就這麼埋骨此地,被人如家畜般殘忍殺害。如果不是出於對學術的執着,我大概是不會騷擾他們的,我點起清香三根,插在之前燃放混合物的大桶頂上,表示我對他們的悼念與尊重。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虔誠,骨蜮也開始在慘淡的月色之下慢慢活動。我聽見骨頭慢慢移動的細瑣之聲,帶着磷火的透明軟體,在四處尋找這自己的棲身之骨。場景儘管甚是詭異,七零八落隨意堆放着的根根白骨,慢慢的在一根根十分幼細的絲線之下慢慢靠攏。骨蜮的數量不僅僅是讓我滿意而已,完全已經超乎了我所有的想象。在熏制與水分的合力作用下它們不僅恢復了活力,而且還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了一次世代更新!

  野口在上方看見骨頭的移動,激動的大喊大叫,不停在攝像機前用日語記錄著事情發展的經過。在他的再三要求之下,我決定讓他下來繼續攝錄。叮囑他小心梯子后,他慢慢的往坑底爬來。此時骨蜮的活動已經漸趨明顯,儘管組合上有錯誤,但是不少骨架已經嘗試用一種接近生前的方式站立。

  野口壓抑住激動的雙手,慢慢移動着攝像機。當他攝錄到一具基本完整的骨架在骨蜮的控制之下終於站立成功的時候,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大聲喊道:

  “李先生終於成功了,李先生終於成功了,他成功的解開了骨架直立行走之謎。這個發現將會讓世界與人類震驚!這將會是本年度生物學上的最大發現!這裡是野口壽夫博士在中國南京進行攝製。”

  也不知道是由於野口壽夫這個名字的關係,還是野口本身糟糕的英文發音把China的錯念。本來只不過緩緩移動的無數骨蜮們彷彿受到了什麼刺激,它們瘋狂的扭動着,匯合成了一條骨的河流。這條骨的河流咆哮着,怒吼着,發出陣陣骨與骨之間敲打的聲音。我從來沒有想過骨蜮能夠作此巨型連接。我還在為這樣的奇景發獃的時候,河流已經一躍而起,向著我身邊的野口衝去。他還沒能夠反應過來,就被這條河流吞沒了,河流拖着他,向著萬人坑中央的一塊地面行進。而在這塊地面下,無數的更多的骨蜮還在蘇醒,它們不停的帶動着人類的遺骨蠕動,那塊地面也在慢慢的下陷。

  看着野口被這數以萬計的白骨拖入地底的那霎那,我聽見了他用日語喊叫的求救聲,聽見了他被擠壓時發出的慘叫聲。與其說我是無動於衷,不如說我已被這仿似阿鼻地獄重生的場景驚呆。而且我也深切的感受到,這是恨,推動骨蜮做這種瘋狂運動的是一種恨意,由不同生物界傳遞過來的狂怒。在這樣的狂怒面前,任何的嘗試都將是徒勞。

  我深深的在這12月的清冷夜空里吸了一口氣,看着骨蜮們製造出來的深坑,此時它們已離開,它們已沉寂。慘淡的月色里,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這萬人坑中,身旁的土地上還有野口留下的攝像機。我急切的需要一根煙來壓制我情緒上的波動起伏。

  我完全不能理解受害人們的恨意,是如何傳遞到骨蜮的記憶中。

  不過我已經決定要放過它們,讓它們繼續與無數的骨一道,沉睡在這歷史悠久的土地里。